本文參與永冬泩雙月征文第一期《誰》
1
馬小薇和她的婆婆從事的是一個冷門職業(yè)，那就是尋找并安埋無家可歸的死人。每隔一段時間，婆婆雇傭的司機(jī)就會開著那輛綠頭冷藏貨車從另外一個地方拉回一些無人認(rèn)領(lǐng)的死人，他們把那些死人擺放在海灘上清洗干凈然后化上淡妝，最后用小船運(yùn)送到荒島上火化安埋。死后無人問津的人往往生活在底層，為了不讓這些可憐的人暴尸荒野被野狼啃食，她們執(zhí)著地從事這項沒有報酬的工作，這工作幾乎沒有人認(rèn)同也無利可圖，所以她們過得清貧，但是她們認(rèn)為自己從事的是一件非常榮耀積德的事，信念讓她們苦苦支撐。外面的世界誘惑不了她們。婆婆為此忍受眾親背叛的下場，周邊的人都離開了她，沒有人愿意為一個不可能起身回報于你的死人去服務(wù)，況且，膽小的人看到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就會恐懼。
為了維持這一切開銷，婆婆變賣了她祖輩留下的財產(chǎn)作為經(jīng)費(fèi)來支撐。
“如果走出去，在繁華的世間游蕩，首先，你得像天使一般學(xué)會微笑，用天使的微笑迷惑獵物，就得像魔鬼一樣捕食獵物撐飽自己的欲望，只有活出尊嚴(yán)才有可能獲得同類的掌聲?！逼牌耪f，“當(dāng)然，你得收藏你的鋒芒，降低對未來的期望。包括男人，和他們可以有放縱自我的肌膚之親，千萬不要卑微地愛上他們，愛是一個沉重的東西。他們不配，而你也承受不起?！逼牌庞敏~骨梳著她的頭發(fā)。那個用魚骨做成的梳子是爺爺留給她的唯一的愛的證據(jù)。爺爺是誰？在哪里？馬小薇一直不知道。婆婆把魚骨梳子和她的記憶一起儲存在這個鐵軌旁的小木屋里。
小木屋之外躺著無數(shù)個有著人腦的機(jī)器人。這些只有軀殼沒有想法的半人半機(jī)器的東西就是一個個玩偶，他們被人們遺棄在廢墟里，當(dāng)年被司機(jī)拉回來扔在木屋旁邊的廢墟里面，這些形態(tài)各異的廢物只能自生自滅，不管他們聰慧或者愚鈍或者如何努力都很難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他們身份卑賤，永無出頭之日。
那年，忍受不了寂寞的爺爺和其中一個叫卡的機(jī)器男孩跑了出去，他們?nèi)淌懿涣思拍?。后來一個叫小蒙的女子也跟著跑了出去。再后來不斷地有人離開這個美麗封閉的山莊。婆婆始終不明白他們?yōu)槭裁匆恍南胍鋈?。這里山清水秀，風(fēng)景宜人，也算是衣食無憂，唯一的不好就是生活過于清苦，雖然對岸海島上的墳?zāi)故且黄植乐兀悄抢锩孀〉枚际且蝗核廊サ娜?，他們已?jīng)喪失傷害人的能力，所以并不可怕。婆婆的工作就是把死人收拾體面，隨后用木船把這些死人運(yùn)送到海島上面，最后被一群穿白色衣服的人接走，死人最終都會在熊熊大火中變成一縷青煙，成為看不見任何東西也不存在任何想法的孤魂野鬼在時空游蕩。那一艘艘24小時不停運(yùn)輸尸體的小船和對岸滾滾濃煙已經(jīng)存在了多年。也許活得太久，婆婆對人體包括自身已經(jīng)毫無感知，覺得人體都是一個個器物。
那一年。婆婆的身體非常虛弱。她沒有朋友，于是開始懷舊。為了找回當(dāng)年從她身邊離開的那幾個人。她派出負(fù)責(zé)運(yùn)輸尸體的司機(jī)去尋找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找到當(dāng)初離開這里的那幾個人。
某一天，司機(jī)駕駛著那輛綠皮貨車出發(fā)，開始尋找那些離開小木屋的人。
“你喜歡卡嗎？”婆婆問。馬小薇點(diǎn)了點(diǎn)頭。婆婆有些哀傷。馬小薇是唯一沒有離開她的人。
為了讓馬小薇避免生娃的疼痛，在馬小薇排卵的日子，婆婆就會讓馬小薇躺在一塊木板上給她采卵，然后把取出的卵泡放在裝滿牛奶的瓶里打包寄給馬小薇喜歡的男人卡。婆婆說卡喝了牛奶，終有一天會懷孕，那樣關(guān)于生殖的任務(wù)就可以讓男人完成。每個月的月經(jīng)已經(jīng)讓女人苦惱不堪，讓生殖這一重任應(yīng)該分?jǐn)偨o男人完成。婆婆說。當(dāng)初選擇卡是因為她聽說馬小薇和卡有過一段愛情。
提起卡，婆婆還有點(diǎn)生氣，那個從堆滿死尸的廢墟里僥幸存活的機(jī)器人，居然一言不發(fā)和自己同居多年的老頭一起離家出走，他們總以為外面的世界很寬廣，舞臺很大。眼前最理想的生活狀態(tài)就是坐在小木屋里，看著海面上游走的運(yùn)送死尸的小船以及海島上裊裊升起的濃煙，每一縷煙霧都是一個人的靈魂，看著這些自由自在的靈魂在空中飛舞她內(nèi)心無比激動。
她們居住的小木屋下青草地里橫臥著一條銹跡斑駁的軌道，高高的鐵絲網(wǎng)沒能阻住想要在軌道上行走的人，為了杜絕這種危險的行為。一群人過來拆掉了軌道，把軌道提高大約50米的高度，做了四個座位的鐵盒子安裝在軌道上作為車廂，他們稱為軌道，馬小薇一直叫鐵盒子，軌道是可以在立體時空里面自由無限延伸的，而這些鐵盒子只有一條單獨(dú)的路線，鐵盒子四周還安裝了高高的鐵絲網(wǎng)，不管有沒有人，這些掛在空中的鐵盒子每隔幾分鐘就開行一趟，一直不停地滑行，當(dāng)然不知道終點(diǎn)在哪兒。人們坐在那個封閉的鐵皮盒子里，可以抽煙喝酒打牌或者來一場男女之間的曖昧。
也不知道這些過往的人有什么心事，一個個像孤魂野鬼一樣趕往遠(yuǎn)方。某一天，一個年輕的女子坐在鐵盒子上的木板凳上眺望遠(yuǎn)方，還有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男子痛苦地俯視腳下的草地，那時候，也不知道女子是突然萌生還是早有預(yù)謀，她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從50米的高空落下去是一種什么體驗，可是鐵絲網(wǎng)密不可透，連一根手指頭也伸不出去。他們似乎是在戀愛，先是爭吵哭泣然后就是擁抱，最后他們決定采用親吻的方式來結(jié)束這場奇妙的生命之旅，女孩子開心到極致，她的手指不停顫抖，不知不覺擰開了鐵絲網(wǎng)旁的一顆齒輪螺絲，齒輪沒有了咬合力慢慢松散，那個鐵盒子瞬間掉在了草地里。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為了營救他們。馬小薇慌忙跑回家找出虎口鉗剪斷了那些纏繞在鐵皮盒子的鐵絲。馬小薇把這兩個年輕人平放在草地。還好，他們的傷勢不是很嚴(yán)重，只是傷了腳踝，并無大礙。天色漸晚，見他們無處療傷，馬小薇用她家的運(yùn)輸工具，一輛木質(zhì)板車把他們倆拖到了小木屋暫住。馬小薇給他們的傷口消毒然后敷上跌打損傷的藥，那個女子腳傷得重一些，馬小薇得請求卡的幫助，卡離開這里以后經(jīng)過自己不懈地努力，已經(jīng)成為了一名外科醫(yī)生的助理，他有療傷的經(jīng)驗。
馬小薇和婆婆居住在N城郊區(qū)的山坡上，去往城市的道路就只有這條24小時不停運(yùn)轉(zhuǎn)的空中軌道，她們的住所是一間土坯房和一個小木屋，都是孤零零的單間，挨得很近，屋子里面被她和婆婆布置得很溫馨。
如果沒有走出這個山坡的打算，我想我的人生就會被我設(shè)計成一張白紙，任何東西都休想在這張白紙上留下印痕。馬小薇想。不過后來被一個叫卡的男人畫上了一筆。認(rèn)識卡是在還沒有拆除的地面鐵軌上，那天馬小薇心血來潮翻過了鐵絲網(wǎng)，在血色晚霞的映照下，卡從廢墟里面爬出來，他兩肘彎曲十指相扣托著頭，他怒目圓瞪兩腿舒展，像一個醉鬼一樣躺在鐵軌上等待著火車呼嘯而來，在火車離他大概100米的時候出于對生命敬畏的本能，馬小薇跑過去把卡從鐵軌上拉了下來。從那天開始，馬小薇和卡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那年馬小薇19歲?？◤膩聿桓嬖V馬小薇關(guān)于自己的一切。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誰，在人間扮演一個什么角色。我到底是誰？我的靈魂在哪兒？我為什么只有一個毫無感知的軀殼?？ń?jīng)常自問。這些話也只能自己對自己說。別人聽到會笑話。
卡是一名手術(shù)醫(yī)生的助理，他為自己可以透視人體而苦惱，他從不對周圍的人提起這種對社會無益的能力，這種天賦他自己并不看好。在他眼里人體都是一個透明體，心臟的跳動和血液循環(huán)流動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人體本質(zhì)之后他就不再喜歡這樣一種可以直立行走四處招搖的怪物。這話他也不敢對任何人說，那樣的話過于另類。所以對馬小薇說出這個秘密之后他就反悔了。“我從來都沒有指望人間有一個和我同樣想法的人?！笨ㄕf，“可是你做到了”。
“我就是。我想馬上見到你?！瘪R小薇甩出了這樣一句話?？ɑ貜?fù)了一句好吧，你等我。馬小薇穿上白色的連衣裙洗漱打扮好之后關(guān)上了小木屋的門，像兔子一樣順著S型的山路跑到了驛站等待卡的到來。
2
為了變成大家喜歡的樣子，卡走遍了N城才找到深藏在小巷子里面的一家面具店，復(fù)古的裝修以及擺著各種表情的面具給那間還蓋著青色瓦片的店鋪蒙上了神秘的色彩，與周邊一排排藥店房產(chǎn)中介店以及餐飲店格格不入?？ㄊ且粋€不會演戲的人，也不會活出那種人見人愛的樣子。如果不太會表演，他就會餓死，活在這個精密的大機(jī)器里面，能夠活出自己喜歡的樣子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他買了一男一女兩張笑臉面具，其中有一張他打算送給馬小薇。怒和哀的表情不用購買，笑這個表情過于牽強(qiáng)，是真的需要表演。他把面具拍了照片發(fā)給了馬小薇，馬小薇咯咯地笑了起來。馬小薇是卡唯一的朋友。她社交軟件的頭像是她坐在小木屋里面，面前擺著一支開滿鮮花的枯枝。她的眼神充滿恐懼，看上去調(diào)皮而叛逆。她從來不覺得合群是一件積極高尚的事情，人類合群有時候是在做一件好事，但是大多數(shù)行為是在想方設(shè)法合伙兒折磨那些不合群的人，盡管大多數(shù)人日子過得一地雞毛，但是合伙兒懲治他人這事兒自古以來就一直玩得賊溜。所以提起合群就讓她恐懼。
馬小薇一直和她婆婆住在一個小木屋里，每天的工作就是砍柴燒水做飯，喂豬狗養(yǎng)牛羊，偶爾幫她的婆婆給逝者化妝。她拍了一張照發(fā)給卡，那是一張她騎在溪水邊一塊巖石上帶著笑容的照片，眼神清澈沒有任何欲望。卡告訴馬小薇說他不喜歡醫(yī)院的這份工作，看著那群受傷痛苦的人身體痊愈并不會給他帶來任何成就感，欲望吞噬了一切，所以他們的肉體已經(jīng)不需要治愈了?？ㄕf?？ê婉R小薇每天至少要聊上幾句話才能入睡。
卡：睡了嗎？
馬小薇：沒，我躺在小木屋里透過窗戶看天空里的繁星和圈養(yǎng)的牛，同樣都是宇宙的一份子，他們?yōu)槭裁磪^(qū)別那么大。你呢？在想什么？
卡:我不想工作了，我的左眼壞了一個，得換，或者把它扣下來。我想那樣可以看到一些美好的東西。我想盡力尋找美好的東西。還想看看你牛圈里的牛的眼睛，和它們對視，或許可以治愈我的眼睛。
馬小薇：好。馬小薇跑到牛圈拍了一只水牛的眼睛的照片，牛的眼角除了淚水還有一只蹦來蹦去的蒼蠅。
卡：謝謝你。
馬小薇：我想看看你。
卡：不。沒什么好看的。離開小木屋我有些后悔了。這里根本就不是我喜歡的樣子，可笑的是必須要我去適應(yīng)，盡管我討厭這種適應(yīng)，但又必須去做，不然會餓死。而適應(yīng)就必須放棄幻想和熱情，和他們一樣變成一個冷酷無情的人。唉，懶得說，也不想說人了。
卡PS掉牛眼角的蒼蠅，試圖用和牛眼對視的方式入眠，可是還是失敗了。凌晨2點(diǎn)的時候卡決定和自己的左眼來一次了斷。不過在做這樣一個決定的時候他還是問了馬小薇。
卡：我的左眼總是看到一堆腐肉的蠕動和淡黃色的氣體，都是病。
馬小薇：那是一件好事，你得保留著。能夠感受到痛苦至少可以說明你是一個被人稱為廢物的好人。馬小薇發(fā)了一個偷笑的表情。
卡：好吧，我聽你的。你的話總能給我驚喜。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馬小薇：我亦如此，不過我從來不對別人說，不然別人會笑話你的。碰到不對的人和他們交心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們會笑話，說我們是異類，所以我們只有沉默。
卡：他們看上去都很堅強(qiáng)，那是心狠的表現(xiàn)，不像我們心一軟命都可以不要。這話我相信。來到人間，我不是來傷害別人的，也不是來接受別人的傷害的。嗯嗯。馬小薇對卡發(fā)了一個偷笑的表情。
和馬小薇說話可以讓卡忘記工作的煩惱?？ㄏ矚g工作可不喜歡一起工作的人。在人滿為患的醫(yī)院里面有著眾多痛苦的人，領(lǐng)導(dǎo)告訴卡，想成為一個為別人解決痛苦的人，首先得漠視別人的痛苦，視患者的肉體如糞土就可以減少一大半的職業(yè)痛苦，所以你得改掉心軟的毛病，心軟是一種病，得治。當(dāng)你感受不到疼痛的時候就可以拿起手術(shù)刀對患者下手了，只有一個執(zhí)念，那就是割掉那些腐爛的軟體組織。
在明亮的手術(shù)室里面，卡戴著微笑的面具。他的面前是一個瘦骨嶙峋的窮人，窮人無錢治病，于是自己在家鋸掉了受傷腫脹發(fā)炎的半條腿，卡尊重和同情患者，有這樣的事件發(fā)生他感到非常痛心，這是所有人的悲哀。因為貧窮無知和不自愛就是一種罪，所以他遭受的這些痛苦都是不努力和自身愚昧的結(jié)果，這是卡的導(dǎo)師論文上的一句話，這句話也讓卡心寒，讓他覺得沒有道德的知識是多么可怕?！澳氵@手術(shù)刀不但要人錢，看著更像要人命?！备F人恐懼地看著卡說，可能是卡戴的面具笑得過于張狂，所以他不信任卡，卡拿起手術(shù)刀的時候那個成年男人竟然在病床上掩面痛哭?？ǖ男囊哺浧饋恚畔铝耸中g(shù)刀，瞬間覺得給人做手術(shù)這工作真不適合他這種見不得別人痛苦的人。
看著人來人往的患者踏破醫(yī)院的大門，院長喜笑顏開，在這個土黃色的房子里面都是一些來自底層的病人發(fā)出的痛苦的聲音。為了做到24小時為病人服務(wù)以及增加營收，這個土黃色城堡一樣的房子成天燈火通明?？吹礁鞣N心狠的人，了解了很多心酸的事，他的左眼開始發(fā)脹發(fā)熱。他向主任提出辭職。其實主任也很累，他天天熬夜已經(jīng)兩眼通紅，眼泡就像要脫離眼眶一樣?！澳悴灰剟罾?？這個月業(yè)績喜人，請假可是沒有獎勵的。待遇這么好的工作你也舍得放棄？要知道有很多人擠破頭皮也得不到這么穩(wěn)定的工作?！敝魅误@愕地看著卡?！拔揖炔涣巳魏尾∪?，待在這里也沒有意義?！笨ㄕf。
卡脫掉微笑的面具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準(zhǔn)備大睡一場。卡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他只記得爺爺稀里糊涂地帶他逃出那個小木屋。卡一直尊重爺爺。爺爺圓臉肥胖是有福之人，卡非常羨慕他們那個吃苦就有回報的年代，爺爺年輕時逃出小木屋來到這里也是吃了很多苦頭，在晚年終于得到回報，他的退休工資多得驚人，所以他就可以毫無信仰無所事事，在卡眼里這種多金是對他的一種懲罰。好的是他還是視卡為親身骨肉，并且對這個被復(fù)制黏貼的隔代樣本非常滿意。那是因為卡活出了他期待或者喜歡的樣子。
卡長得風(fēng)流倜儻，溫文爾雅，有著一份人人羨慕的體面工作，這些都不重要，最值得爺爺驕傲的就是卡非常聽他的話，他喜歡或者厭惡一個東西的時候必須要強(qiáng)加于卡，一定會要求卡去喜歡或者厭惡，比如他喜歡速成的強(qiáng)者或者英雄或者史書里面的陰謀詭計等等，并且一定要卡去喜歡那樣一類強(qiáng)者。這和卡的內(nèi)心有點(diǎn)不符，英雄和圣人是需要真實歷史的沉淀讓若干年后的文明之人來評判的，在逐利追捧刻意打造的光環(huán)面前決不能輕易追崇一個人?？吹絼游锴寮兊难凵褡笱劬蜁鶝??？吹綇?qiáng)大而虛偽的人左眼就會發(fā)熱狂怒。
3?
每天清晨5點(diǎn)，爺爺都要在河邊鍛煉身體，每次爺爺跑完步習(xí)慣在一棵大樹上以掌擊樹來增強(qiáng)臂力，時間久了整棵大樹被他的手掌打擊得皮開肉綻傷痕累累，他拿出家里的床單綁在大樹上做成吊繩把自己的身子吊在上面一動不動，這是在鍛煉身體，老遠(yuǎn)看去像死人一樣。
爺爺?shù)母淖円彩菑暮先洪_始的，他說本來他的理想是做一個畫家，合群了就學(xué)會了和那群大爺一起吹拉彈唱，最終活成了畫家筆下無所事事的憨厚可愛的老頭，他鍛煉身體完畢就會回家提著鳥籠在公園轉(zhuǎn)悠一圈等待超市開門，然后和大家一窩蜂地去搶超市打折的雞蛋和面粉。他沒有活成他期望的樣子，所以就把沒有完成的理想交給了卡，卡左眼透視的能力讓他看透了畫紙，他每次只能交一張白紙，注明那就是他的作品，也是對生活的態(tài)度。這讓爺爺很失望。
卡對爺爺說他的眼睛熱得發(fā)燙，透視消耗的能量讓他不得不放下手術(shù)刀，因為他拿著手術(shù)刀根本就救不了人。“這可不行，我的孫子可是最棒的，決不能比別人差?！睜敔斦f?？ù_實是不想爬起來了。他給馬小薇發(fā)信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馬小薇理解他?！澳阋遣幌矚g做一件事，就此打住吧，反正人一生很短，不要委屈自己?！瘪R小薇說。那一天馬小薇乘坐兩個小時的鐵皮盒子給卡送來新鮮的牛奶，卡一飲而盡并且因此而懷孕。
一周以后的爺爺已經(jīng)沒有耐心來照顧卡了?？ǖ淖笱厶鄣谜篃o法入眠，再加上失業(yè)的焦慮讓他的頭發(fā)大把地脫落?？ㄌ稍诖采弦恢埽亩亲泳拖駳馇蛞粯庸牧似饋?，左眼透視功能更加強(qiáng)烈。任何人影的晃動都可以被他看透，他可以看到體內(nèi)器官的蠕動?！斑@可是一種頑疾，是不治之癥?！贬t(yī)生搖了搖頭說。爺爺一籌莫展，卡懇求爺爺殺了他。爺爺翻箱倒柜找出一顆安眠藥塞在卡的嘴里，那樣可以給卡催眠，卡理解爺爺不耐煩的表情。卡小心翼翼地活著，害怕給爺爺丟臉，害怕別人說他是一個無用的人，是的，卡日漸增大的肚子只會給他掙一個好吃懶做的名聲。
醒來已經(jīng)是正午，外面陽光明媚，充滿了歡聲笑語?？P(guān)上窗簾，他拿出一把小巧泛著寒光的手術(shù)刀，為了增強(qiáng)儀式感，卡打開錄音機(jī)，放了一首鋼琴曲，然后戴著微笑的面具準(zhǔn)備用手術(shù)刀劃開那個像氣球一樣的東西，這讓他想和醫(yī)院那個自己鋸掉自己大腿的人，突然，卡感到到肚子里一陣拳打腳踢。這玩笑開大了，我懷孕了。沒錯?？ㄓ米笱劭梢酝敢暤阶约旱亩亲永镆呀?jīng)有一個看似在微笑的嬰兒。他放下了手術(shù)刀，心里十分恐懼，我一個大男人怎么會懷孕呢？
我懷孕了，我不敢對任何人說。真是件怪事，我一個男人怎么會懷孕呢？卡想。他掙扎著給自己的大肚子拍了一張照片發(fā)給了馬小薇。任何有趣和悲傷的事他都會第一時間告訴馬小薇。“我該怎么辦？”卡問馬小薇。馬小薇噗嗤一笑?？ㄕf我是認(rèn)真的，真的是懷孕了?！暗却阍铝司蜕滤?。”馬小薇說?！昂谩?。卡回復(fù)了一句。
一個男人肚子大了是沒法和真正的孕婦相比的，男人懷孕會羞于說出口，并且還不能享受孕婦的待遇，一個男人說他有壓力，就會被所有人笑話，別人也只會拿出所有的雞湯勵志之語對他狂噴一遍，所以卡非常害怕那些愚人的雞湯語，卡心想有些圣人也一定討厭他，首先這些雞湯語根本就救不了他，也束縛不了他。終有一天，他只能用自己熬制的雞湯語將自己徹底殺死?？ㄏ?。所以，卡對別人謊稱貪吃貪睡吃食太多把肚子搞大了，是自己的無能與懶惰。與任何人無關(guān)。
為了和螞蟻一樣工作，卡挺著大肚子在附近尋找一份合適的工作，不工作就會餓死，更不用說將來養(yǎng)活肚子里的孩子和未來的某一個女子。當(dāng)然卡不敢把他不想工作的想法說給爺爺聽，自從爺爺合群之后就失去了自我，爺爺每天就像是手持一把利斧隨時和他周圍的人攀比決斗，這些想法令卡十分害怕，和一群充滿重度欲望的人生活在一起真的很悲哀，并且這種悲哀還不能以正能量的形式進(jìn)行發(fā)泄，其實質(zhì)只有一個，一個悲情的人給周圍的人帶不來任何有商業(yè)價值的東西，自然就會被否定。有些想法卡只能對馬小薇說，馬小薇從來不嫌棄卡是一個有著神經(jīng)質(zhì)的怪物?？ㄕ娴暮芨屑にㄓX得一生有她這一個朋友就夠了。遲早我會來找你的，卡對馬小薇說。
爺爺?shù)难劾镆呀?jīng)充滿了憤怒，終于從一個理想主義者變成一個世俗無比的人，從一個靦腆憂郁的人變成一個嘴尖皮厚腹中空空之人，他一直關(guān)注著卡能不能去工作去賺錢，畢竟卡已經(jīng)半個月沒有去上班了?？ǖ亩亲用刻於荚诏傞L，食量又不斷劇增。為了檢查卡是不是在偷懶，爺爺給卡裝了一個監(jiān)控器，如果卡有微笑的表情監(jiān)控器就會報警，爺爺就會覺得卡有了力氣就應(yīng)該去上班掙錢，爺爺微笑著伏過身來問卡什么時候可以去上班。可是卡沒有力氣上班，也不想上班，卡更不會像他工作的那所醫(yī)院的院長一樣希望更多的人生病，讓所有的醫(yī)生無活兒可干才是值得慶幸的事。這話顯然不能對爺爺說，也不能和同事說。卡只能對馬小薇說。
卡拍了一張自己肚子的照片，他的肚子已經(jīng)快和窗臺平齊了，綠色的經(jīng)絡(luò)若隱若現(xiàn)，里面的小孩像是隨時會噴射而出。噓，卡沖著肚子做了一個安靜的表情。他聽到隔壁爺爺?shù)姆块g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像是在笑。然后一個長著馬臉一樣濃妝艷抹的女子悄悄地伸著頭看怪物一樣的看著卡，卡趕緊用臟兮兮的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肚子。這丑陋的肚子他也只想讓馬小薇看到，馬小薇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包容他丑陋的女子。因為周圍的人只會不分青紅皂白，輕易的把美捧上天，把丑深埋于地，而馬小薇不會，卡可以不理會他們，他只在乎馬小薇的感受，想到這兒，對于自己的丑，卡亦淡然。
4?
卡挺著大肚子戴著微笑的面具在附近求職，樓下的街道非常干凈，有幾個藥店幾個餐飲店和足浴店以及一排推銷房屋的中介，人們低著頭匆匆趕往驛站，坐著24小時不間斷地鐵皮盒子趕往豪華的寫字樓上班?？ㄍχ亲硬荒茏哌h(yuǎn)，他只能在附近找工作。他對中介工作的興趣始于一群唱歌跳舞的人，卡覺得他們很有活力，早上9點(diǎn)，那群人準(zhǔn)時整齊地站成一排，喊著振奮人心的口號，像打了雞血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地去面對未來，這是卡不敢想象的，卡不明白這些人為什么要自己給自己打雞血。他隔著窗戶就可以聽到那群人雷鳴般的掌聲，就是捂住耳朵也抵擋不住那種撲面而來的愉悅感。這雞血打得卡從床上一躍而起。“你要干啥？是不是去上班。”爺爺看著卡的大肚子笑著問。這些天卡的懶惰讓爺爺頭疼不已?！笆牵乙ド习??！笨ㄕf完就戴上那個微笑的面具去應(yīng)聘房產(chǎn)中介。因為這種推銷類的工作門檻低規(guī)矩多，基本工資還養(yǎng)不活人，所以盡管卡挺著大肚子也可以順利地應(yīng)聘成功。
上班的第一天，在歡快的音樂聲中，卡和大家一起載歌載舞，鼓掌祝賀虛度了一個上午。下午守在熱鬧的街頭，卡一邊散發(fā)傳單一邊向來往的行人推銷新樓盤新項目，據(jù)說那個項目位于偏僻的郊區(qū)，未來的規(guī)劃也不明確。但是宣傳紙上已經(jīng)打印上了繁華的街景。對這種宣傳紙張看得遍數(shù)多了卡居然也信了。當(dāng)天下午卡就成交了一單，當(dāng)時看房的來了三個人，一個衣著樸素的老人帶著一對男女，老人說他老家是農(nóng)村的，為大學(xué)畢業(yè)準(zhǔn)備結(jié)婚的兒子買一套婚房，那個年輕的男子叫小凡，女子叫小萌。這首付三成的房款也是找親友東拼西湊借來的，老人用微微顫抖瘦如骨柴的雙手打開用塑料袋包裝的厚厚的一沓零錢?！斑@可是我這輩子在老家種地四處打工還有撿垃圾賺來的血汗錢，唉，今天一下全搭進(jìn)去了?！崩先搜蹨I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ǖ谋亲右凰?，也差點(diǎn)落下眼淚。“未來會好的。”卡安慰老人說。"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好，我也只能幫他們到這地步了，老了，除了一把骨頭，啥也沒有了。你知道我們?yōu)槭裁雌夷阗I房嗎？當(dāng)時你笑瞇瞇地看著我，挺著大肚子沒有大聲喧嘩，我憑直覺感到你是可以值得信賴的人。"老人對卡說。卡看著老人額頭上一道道深深的皺紋心里莫名地感到自責(zé)，他們乖乖地掏出了自己的全部家當(dāng)來透支未來的生活，這事兒讓卡心塞了很久。
同事們都在為卡的業(yè)績祝賀，卡想到那個老人皴裂的手，怎么也開心不起來。他并不覺得眼前這份職業(yè)有多么的光榮，這張微笑的面具除了引誘他人一無是處，下了班，卡回到家，在刺眼的燈光下，他看見爺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正抱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親熱，那女子有點(diǎn)面熟，好像就是樓下那個足浴店里面的一個足浴女。
為了生存下去足浴店老板也是絞盡腦汁，在忽明忽暗的粉色燈光下，店里的員工招手用一些曖昧的動作來勾引從店門口經(jīng)過的男人，就像是蜘蛛一樣編織著一張網(wǎng)，等待飛蛾前來乖乖就擒，大多數(shù)男人抵不過這種誘惑，爺爺也不例外，盡管他精華已盡，但還一門心思想盡力完成一系列毫無意義的動作。燈光照在爺爺削瘦的印著口紅的鎖骨上?？ㄎ⑿χ鴵u了搖頭走出了門 ，只要他們開心都可以原諒，卡盡力去包容這些與快樂有關(guān)或者無關(guān)的行為。
卡走在曠野，在那寂靜和高雅的冷風(fēng)中，在異常莊嚴(yán)的大合唱下，萬人開始集體嘿咻，卡突然覺得那是一個荒唐和可恥的行為。他只想尊重一件事而不想承認(rèn)一群人，卡急忙轉(zhuǎn)身回去，他想回去告訴爺爺這個行為是可恥的。卡路過冒著綠光的冷清街道，他看到了一群光著身子的男女無恥地在地上爬滾，就像是廁所里的蛆蚊圍著糞便一樣彼此糾纏樂此不倦。卡只想回去對爺爺說一句話，和不愛的人睡覺罪孽深重，當(dāng)時爺爺光著身子坐在那個沙發(fā)上一臉的苦悶?！霸陲L(fēng)燭之年，我只想在人間享受最后的樂趣，我得抓緊時間過好現(xiàn)在。孤苦一生，到老了還不能享樂，活著還有什么意思?！睜敔斠话驯翘橐话褱I地訴苦，訴說過去的痛苦，爺爺?shù)难蹨I完全可以將卡溶化。感動得令卡恨不得在三更半夜成為幫兇，幫爺爺尋找心儀的女子幫爺爺完成畢生敢想不敢做的心愿。這種矛盾的心理折磨了卡整整一夜，卡把這些事情和想法告訴了馬小薇，馬小薇聽了目瞪口呆。
卡覺得眼前唯一體現(xiàn)價值的銷售工作其實沒有價值，憑借滔滔不絕的滿口謊言并不會贏得未來，一味采用老謀深算取得的輝煌都是短暫的，未來注定是屬于敢于擔(dān)當(dāng)真誠務(wù)實的人，為了證明這句話，在中介倒閉關(guān)門的那一天，同事們匆匆搬走了值錢的財物各奔東西，他們非常聰明和機(jī)靈，當(dāng)他們得知推銷的樓盤不能按時交房房企老板卷款跑路的消息。他們就在第一時間就和認(rèn)購的客戶劃清了界限，即買房的行為和他們無關(guān)。這種失信在他們眼里竟然成了聰明。
在諾大的辦公室里面只有卡一個人去上班，卡打掃完地面亂七八糟的垃圾，他把僅剩的一張桌椅搬在辦公室門口，卡在等那個從他手上買房的可憐人的出現(xiàn)，他應(yīng)該向他們道歉并承擔(dān)一部分責(zé)任，卡認(rèn)為這就是做人的底線?？ù髦菑埼⑿Φ拿婢叩却蛻粜》驳牡絹?，但是卡也不知道如何解決這個問題?？ǖ攘艘惶焖麄儧]有出現(xiàn)，他有點(diǎn)失落，那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交首付款時那張無助的臉讓他失眠。這事兒竟成了他的心病，這次開發(fā)商跑路也是沒想到的，卡試圖用各種方式幫小凡要回他們的首付款都沒有成功，那是一件非常繁瑣的事情，在短期甚至有生之年都不一定可以完成。
第二天，等到小凡和小萌到店里討要說法的時候，卡說出了這一事實，他們的錢可能要不回來，而他愿意承擔(dān)責(zé)任。小凡顯然不相信卡的說法。這對未婚的戀人當(dāng)著卡的面開始爭吵，大意就是小凡要是沒房或者錢打了水漂他們只能分手，任何的山盟海誓牽扯到柴米油鹽都顯得不堪一擊?？吹竭@對年輕的戀人絕望地靠在墻角，尤其是小凡，他在抽泣聲中一再強(qiáng)調(diào)他的父親為買房這件事已經(jīng)慪氣到臨死的邊緣，對于一個窮小子根本無力支付他父親高昂的醫(yī)療費(fèi)用。他們在墻角抱頭痛哭，唯一的發(fā)泄就是沖著卡大吼大叫。為什么那天我會戴一副微笑的面具，這種溫暖到別人的微笑本身就有毒?？ㄐ南?。面對他們的質(zhì)問，卡拍胸許諾會幫他們想辦法。卡想回家和爺爺商量把他這些年的存款取出來補(bǔ)償給這對年輕人。
回到家，卡看到那個足浴女給爺爺洗腳，足浴女給爺爺講解著穴位，爺爺非常配合，卡心想，爺爺一定是被他自己定義的愛情蒙昏了頭腦，但他又理解了爺爺這種至死不渝的泛濫之愛，任何人的行為似乎和自己無關(guān)。自從卡承諾給小凡補(bǔ)償之后，小凡和他的女友小萌天天纏著卡什么時候可以賠償他們的損失，卡無力實現(xiàn)對他們的諾言只能東躲西藏，后來卡才得知爺爺把這套他們居住的唯一的房子已經(jīng)過戶到那個足浴女的名下。
那天，卡順著仄仄的樓梯回家，看到足浴女緊緊地抱著爺爺?shù)牟弊?，爺爺笑得合不攏嘴。他們的身邊坐著一個男人兇神惡煞地看著卡，儼然一副主人的樣子。卡換鞋準(zhǔn)備踏入門檻的時候，那個男人攔住了他，男人漠然地盯著卡，然后從懷里掏出紅色的房產(chǎn)證。“我是想證明我就是這房子的主人了。”男人說。看來這男人就是足浴女的丈夫。
爺爺還沉醉在幻想的愛情里無法自拔，卡喊了一聲爺爺，爺爺像喝醉了酒一樣走了過來?！芭?，可憐的卡，我想我快要死了，死之前我得到了愛，不管我的一生過得多么荒唐，你總得為我祝福?！笨ㄑ郯桶偷乜粗鵂敔旉P(guān)上房門。里面?zhèn)鱽硪魂囮囨倚β??！拔铱墒悄膶O子啊。”卡用力敲打著門。一臉口紅印的爺爺打開門，他的臉上迅速由笑容切換到怒容，“看來我得告訴你真實的樣子，你必須認(rèn)清你自己，你只是別人設(shè)計的一個機(jī)器，一個工具，你無腦地活著就是最聰明的方式，學(xué)會和我一樣及時行樂。從不思考自己是誰？也不自責(zé)做錯了什么?！彼隽艘粋€鬼臉，用力關(guān)上了門?？牭轿堇锕男β暎^而轉(zhuǎn)成爺爺痛苦的哭叫。
后來，任憑卡怎么敲門，那門再也沒有打開過。
5
天空下起了小雨?？ū粻敔?shù)脑掯囗?。認(rèn)識自我是一個頭疼的事，我是誰呢？或許就是路人眼里大腹便便茫然行走的軀殼吧。不管是做一個謹(jǐn)慎保守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俗人，還是做一個春心蕩漾標(biāo)榜道德像一個流氓的圣人，甚至不想去做一個人，這些都是卡想過的?？w慕那些穿著印有我是壞人這四個大字的衣裳在街上游蕩的流浪漢，他們把自己標(biāo)榜成壞人至少可以活得自在，做任何坑蒙拐騙的事情都可以理所當(dāng)然地去做。而自己長得四肢不全根本就沒有能力胡作非為，再加上頭腦簡單小心謹(jǐn)慎，就是用盡全力去生活也解決不了吃飯的問題，更不用談以后娶妻生子?？ò阉目鄲廊鐚嵏嬖V了馬小薇。馬小薇發(fā)了一個豎小指的表情。
“我也正想找你，你趕快過來吧。我這兒來了一對陌生的傷者，我正好準(zhǔn)備請教你該如何給他們療傷。他們從鐵盒子上掉下來摔傷了腳踝，你過來幫忙帶一些藥品。我們一起給他們療傷吧?！瘪R小薇給卡發(fā)了信息。
卡在藥店買好了藥，坐在晝夜不停的鐵盒子里，然后按照馬小薇發(fā)的地址來到了那個偏僻的驛站，卡順著S型的山坡爬到那間紅色的木屋，木屋里面發(fā)出微弱的燈光。馬小薇正在給一對年輕男女的腳踝敷藥。卡看著馬小薇的背影和她照片一樣美麗。為了尊重馬小薇卡扯下了面具然后敲了敲門，吱呀一聲，厚重的大門打開了，馬小薇把卡拉到那對男女面前，卡一眼就看到那是小凡和小萌，這種巧合讓卡不知所措。幸好卡扯下了那個微笑的面具。他們暫時還沒有認(rèn)出來。
小凡和小蒙躺在地板上，看上去很可憐，卡看了看他們腳踝上的傷，給他們敷上了他帶來的藥。馬小薇把卡拉到一旁悄悄地說，“他們被人騙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就坐在鐵盒子上毫無目的地滑行，他們在盒子里呆了三天。最后和鐵盒子一起掉下來了。這些騙子真可惡，看看他們好可憐。還好，被我發(fā)現(xiàn)了。”“哦?！笨ㄝp描淡寫地答復(fù)了一句?！笨ǖ淖笱塾珠_始劇烈地疼痛，肚子里面也翻江倒海。他跑到狹窄的衛(wèi)生間里洗了一把臉，這時從背后突然伸出一只留著長長指甲的手牢牢掐住了他的脖子。從鏡子里我看到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婆婆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他，就像在辨認(rèn)一個物體?！斑@些年對老頭和你的惦記看來得告一段落了，本想收留你無處安身的靈魂，看來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把你們?nèi)镜美?，但求你不要靠近小薇。我不希望有人闖進(jìn)她的世界。任何人都不可以。任何人休想把她從這里帶走。”白發(fā)蒼蒼的婆婆怒目圓瞪。她盯著卡的肚子若有所思?？ǖ亩亲用浲?，很快昏了過去。
“小薇，這個卡居然真的懷孕了，你免受了受孕和孕育之苦就可以得到自己的孩子，哦，這些男人們，真的可以用他們的肚子懷孕，從今以后，你就可以不用理會他們，跟他們交流真的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搞不好還惹禍上身。你看他這個樣子整天笑得那么詭異。等一會兒把孩子取出來我真想瞧瞧他真實的樣子?！逼牌排d奮地對馬小薇說。對于婆婆的做法馬小薇一直不解，這種愛對她造成了心理負(fù)擔(dān)。看到卡躺在床上疼痛的樣子馬小薇也不由得心疼，這疼痛本來應(yīng)該屬于她的。
小凡和小蒙拖著疲憊的身子也來到卡的身旁來觀看這種離奇地生育過程。卡隱約聽到他們翻開他的背包，從里面取出手術(shù)刀和藥品。滋滋地劃開皮膚的聲音隱隱作響，他們神色凝重，一心想看到卡身體里面那個新的生命體。對于卡的身體他們絲毫不感興趣，甚至捂著鼻子害怕聞到卡身上的味道。小凡打開卡的背包發(fā)現(xiàn)了他背包里的微笑面具感到很奇怪。他調(diào)皮地拿出那個面具戴在卡的臉上，“天啊，他戴上這個面具太像一個人了，簡直就是這個賣房子的人?！毙》搀@呼，他們認(rèn)出了卡，眼里瞬間露出憤怒的兇光?！熬褪沁@個該死的騙子，差點(diǎn)害得我們家破人亡?！毙》部拗o婆婆講起買房被騙的過程。婆婆也是憤憤不平，“哦，太感謝你們提供這些信息，我一直感覺卡不靠譜，小薇，你看到了吧，就是這個卡在離開我們之后，他在外面居然變成了一個騙子，這就是男人和外面的世界，這些總能讓你失望。”隨著嬰兒哇哇落地，婆婆把嬰兒緊緊抱在懷里，她嘴里喃喃自語，“小家伙，我不會讓你受任何傷害，這人間不屬于你，你也不屬于人間。”婆婆把嬰兒藏了起來。
卡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婆婆拿起板凳坐在他的身邊?！翱?，你不該以直擊靈魂的方式闖入小薇的心里，我不想任何人從我手里奪走她，從你臉龐的皺紋和隨身攜帶的面具可想而知，外面的世界并沒有改變什么，也不適合你。要是真愛小薇，你就離開她?！逼牌艑ㄕf?！拔液芸炀妥摺！笨ㄝp聲說。小凡和小萌也湊了過來，他們似乎失去了理智。小萌抱著卡的頭，小凡拉著卡的腿開始拉拽。只聽到咔擦一聲，卡感到自己已經(jīng)身心分家，但是他感覺不到疼痛，小凡看著卡的身體大叫一聲。真是見鬼了，他的腰間都是螺絲，他就是一個機(jī)器人。當(dāng)卡聽說自己是一個機(jī)器人時，他感到莫名地憂傷。他乖乖地躺在木板上主動接受他們的拆卸。
卡意識到自己就是一個軀殼，根本就不是誰的誰，活著就是為了在人間還無數(shù)的債，等清了還要把自己鎖在一個小木屋里焚毀。此刻除了馬小薇他誰也不想見。小凡和小萌臨走的時候帶走了卡的軀殼和那只發(fā)熱的左眼，他們需要一種單一的行為維持生計，只會幫他們創(chuàng)造價值而不懂思考的卡是他們最需要的。他們帶走了卡的軀殼?？ㄑb滿無數(shù)個想法的頭顱被馬小薇留在了小木屋，奇怪的是卡的軀殼和頭顱還保留著弱弱的感應(yīng)。馬小薇得知和她無話不談的朋友是一個機(jī)器人時，她傷心了很久。
那一天，小凡把卡裝在旅行包坐著鐵盒子回到城里的出租房。小凡買了一個筆記本記錄卡欠他的債務(wù)，卡的一生就應(yīng)該是掙錢還債的過程，這種時刻為生存發(fā)愁的人生簡直就是荒唐至極，似乎又很難改變，因為周圍的人都是這樣生活的。在暗無天日的出租房，小萌抱回來一大堆可以帶回來加工的零件，包括給鞋廠鞋材做包，給飾品廠發(fā)夾組裝，給小服裝廠熨燙包裝，最多的活兒就是給拉鏈廠組裝拉鏈，她曾在一家私營的拉鏈廠看管一臺注塑機(jī)，機(jī)器24小時不停，為了減少開支，小作坊的老板實行的是兩班制，基本都是12小時一班，工作辛苦工資很低。工廠的大門口一年四季張貼著喜慶的招工牌，上面給員工畫著無數(shù)個夢想，而大多數(shù)工人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里堅持不了幾天就會主動離職，其實老板非常樂意員工辭職，工人離職是沒有工資的，在沒有技術(shù)含量的職位，當(dāng)有人提出辭職立馬就有新的工人入職補(bǔ)充這個職位，老板不愁找不到工人，因為門外始終有一群無所事事的人出來找工作，這些人上一段時間的班就會辭職，吃住在網(wǎng)吧打一段時間的游戲。等把錢花光了再出去找活兒，他們似乎從不去尋找未來。
小萌一心想改變命運(yùn)。熔化的鋁水在四方形的爐子里咕咕直響，那是一臺可怕的半自動注塑機(jī)，人把手伸到模具中間取成品的時候始終不知道模具什么時候會合攏，所以發(fā)生過不少事故。那個煉獄般的車間也是熱得透不過氣，小萌在高溫下堅持不住就閉著眼打盹，那次倒班連續(xù)要上15個小時，小萌打盹的時候憑感覺去取模具之間的成品，沒想到那臺機(jī)器突然合攏，小萌的手被壓在模具里面，老板趕到現(xiàn)場先是對小萌一陣責(zé)罵，看了看機(jī)器沒有損壞，最后才生氣地把小萌送到醫(yī)院。小萌的小指被截掉一個，那天小萌哭了，不是老板辭退她拒不給她誤工費(fèi)，而是她看不到自己的人生和未來，因為就在那一天，四處打零工的小凡也失業(yè)了。小凡連續(xù)一周失眠，他的左眼開始發(fā)炎，“這眼睛一定是有啥毛病了?！碧鄣檬懿涣说臅r候小凡一個人躲在衛(wèi)生間扣掉了自己的左眼，然后取出了卡的左眼給自己裝上。
沒想到裝上左眼他就可以看到粉飾的世界。自從小凡裝上那只奇怪的眼睛他的欲望大增，并且這種萬物完美的錯覺讓他覺得一切都可以為他所用。他把卡從墻角楸了出來，像卡這種靈活精瘦的軀殼不用來給他賺錢實在是太可惜了，于是他把卡的雙臂裝上電機(jī)，做了一個可以自動打螺絲的裝置。每天小凡從廠里面拉回各式各樣的零件，讓卡的雙臂不停地組裝出各式各樣的物件給他賺錢。在短短的時間他就擁有了自己的公司。小凡在屋子里貼滿了勵志標(biāo)語，雖然貼的是諸如“上善若水”這類無比溫暖的大字，但是他對員工是非?？量痰?，員工享受不到任何福利，為了生存下去必須拼命干活兒，他吝嗇到給機(jī)器的零部件加潤滑油的錢也舍不得花?！澳阍趺醋约鹤隽死习灞任覀円郧按蚬r遇見的老板還狠？”小萌說，她覺得小凡對員工太苛刻了。小凡聽了非常生氣，對小萌破口大罵：“你不懂，要想資本積累就得窮兇極惡?！毙》驳卣f。小凡在短時間內(nèi)積累了巨大的財富，他認(rèn)為他擁有的一切都是那只左眼帶來的。
7
于是就有了小凡和他手下幾名女員工約會的畫面，當(dāng)然做這事兒都是偷偷摸摸的，為此，小凡還設(shè)計了一條黑色的天梯，每次他提前定好鬧鐘，在小萌熟睡之際，他就會悄悄起床，把那條天梯伸展到對面女員工的宿舍去完成一次次交合，盡管那些窮苦人家不諳世事的女孩在油膩的車間勞作了一天已經(jīng)疲憊不堪，為了生活，這些員工不敢揭露小凡的暴行，只能默默地忍受。當(dāng)時，小凡收起折疊的天梯，穿著筆挺的西裝，柔聲細(xì)語地講述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然后就直奔主題，在左眼的濾鏡下一切女子都是美好的，盡管那些可憐的女孩臉上都是污垢，但是在左眼過濾之下，小凡眼見的都是美好和微笑。后來，他所到之處都是鮮花和掌聲，所以他根本就看不到眼前窮人的苦難以及他身體下面女子無聲的反抗，他還以為那是陌生女子對他崇拜時流露出的歡愉的淚水，他為此沾沾自喜引以自傲。其實，那些窮苦的女員工是真的在流淚，為生活奔波，加上在逼迫之下根本就沒有愛欲，怎么可能會有縱欲之歡。
在夜色下，每次在窗前，小萌冷冷地看著小凡伸展開那部黑色的梯子，小凡躡手躡腳地爬向?qū)γ婧诙炊吹乃奚?，小萌感覺自己就是在下地獄。干那事兒真的那么開心嗎？。小萌心想。她忍無可忍的時候就會跑到被子里面蒙頭大睡。直至有一天一群娃過來給他們拜年她才覺醒。
那個年夜飯吃得也是憋屈。公司在大年三十還在干活，正常上班的工人放假了。只有幾個工人和還債的機(jī)器人卡還在加班。吃完年夜飯，他家里涌進(jìn)來一群小孩，大概三個，他們沖著小凡喊爸爸。小萌徹底蒙了。
“你怎么解釋？”小萌逼問小凡。
“我并不覺得我和她們睡覺是可恥的，那只是為了延續(xù)我強(qiáng)大的基因，一次次，我趴在黑色的梯子上，看著地面黑咕隆咚的，當(dāng)我鉆進(jìn)她們溫暖的身子。我的一切行為無歡樂之言，是真的。那些被窩里面的摩擦簡直無聊透頂。我只是想把我曾經(jīng)自卑但是如今充滿信心的基因延續(xù)下去。我得想法生下很多的孩子來繼承我的事業(yè)。未來是屬于他們的，和我無關(guān)。”小凡跪在地面求小萌原諒?！拔抑幌胫辣荒闫廴璧呐赢?dāng)時是什么心理?！毙∶日f。
“我想他們是開心的?！毙》舱f。這時從外面進(jìn)來三個滿臉油污的女孩。她們是小凡公司里的員工，她們雖是血肉之身，但是和沒有未來的機(jī)器人一樣，從她們慘白的臉色以及黯淡無光的眼神可以斷言，她們就是一天工作24小時也是不可能跳出眼前生活的怪圈?！拔也荒芨嬖V她們生活的真相，只能告訴她們美好的未來，并且在她們心里種下希望的種子。只有這樣，她們才可能安心去勞動。她們一次次在深夜想偷跑，為了留住她們的心，我只能讓她們看到希望，讓她們生下一個個孩子。你應(yīng)該會理解我的，小萌，我愛的始終是你?！毙》参卣f。
三個女子跪了下來，她們動作機(jī)械呆板，和機(jī)器人一模一樣。生活在這個真假難分善惡難辨的光輝年代，人們紛紛學(xué)會了閉眼閉嘴，就連哲學(xué)的盡頭也邁入了金光閃閃的商業(yè)，這是做人的悲哀。小萌漸漸理解了眼前的一切。她放下了所有的心理包袱，她起身準(zhǔn)備做一頓年夜飯，她想盡量讓生活變得愉快。
小萌把晚飯做到一半的時候聽到客廳里面笑聲一片，小凡和三個女子和三個小孩掌聲不斷，他們讓那個24小時不間斷工作還債的機(jī)器人卡停下打螺絲的活兒。他們命令卡翻筋斗，匍匐前行，并且還擺出不同的造型逗他們開心。剛開始他們只是嬉笑玩樂，一片祥和。后來玩累了，他們眼里開始露出邪惡的綠光，都想要把對方制服。漸漸他們的游戲也發(fā)生了變化，三個女人為了保護(hù)自己以及孩子的地位大打出手，拳打腳踢，揪頭發(fā)，撕咬對方的手腕。他們的言行也影響到了孩子，三個小孩也是互相仇視，最后精疲力竭癱在地面?！拔?，快點(diǎn)做飯啦，餓了?！币粋€小孩拿著玩具刀跑到廚房沖小萌大聲喊道。
小萌做好了飯端在桌子上，那幾個女工和小孩開始狼吞虎咽。小萌看到屋里一片狼藉。這就是生活？她搖了搖頭。為了忘卻眼前這幅場面，她學(xué)會了忍，她躺在被窩里以睡覺的名義失眠。我是誰？她捫心自問。這樣生活是為了什么？她也不敢去想。等她醒來，那幾個女工和小孩已經(jīng)回到了職工宿舍。
小凡坐在窗臺上看著對面的宿舍，那幾個女工的身影像魔鬼一樣在他眼前縈繞。他開始產(chǎn)生幻覺，和往常一樣，他拿出那個黑色的梯子搭在兩個窗臺上，他順著梯子爬過去，只有他內(nèi)心明白一切快樂的源泉都在過程之中，比如每次偷情的精華就是匍匐跨越這段黑色梯子的過程，其他的都不刺激，包括碰到情人的喜悅以及一系列打哈欠般無聊的動作。
而這一次小凡沒有跨過那道梯子。他興奮地趴在黑色梯子中間的時候，小萌拿著一把斧頭站在窗前冷冷地看著他。小凡非?？謶?，他爬到梯子的中間進(jìn)退兩難。小萌拿起斧頭砍向搭在窗臺上梯子的一頭。梯子瞬間從兩幢樓之間墜落。小凡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來他是死了。
小萌瞬間釋懷，世間沒了她可以牽掛的東西。她拿出那只左眼，瞇著眼，透過手里的左眼可以看到對面那三個女子和男孩開心地手舞足蹈，猶如一幅精美的圖畫，原來世界是這樣的，怪不得小凡為了這幾個女人樂不思蜀，她們這些人實在是太美了。在那個并不真實的世界，他們似乎都生活得很好。而這些已經(jīng)不重要了，小凡的死將會令這里成為記憶。
小蒙打開天然氣灶，把左眼扔在熊熊燃燒的火焰焚毀。
8
小萌化好妝。她看著鏡子里面漂亮的面容。在邁向死亡之前，她充滿了自信，她想一個人繼續(xù)完成那次沒有完成的死亡之旅，終點(diǎn)就是在那個鐵盒子上，她想把卡的軀殼帶回有婆婆和馬小薇的小木屋，順便和自己的人生來個了斷。此時她不敢坐鐵盒子去往那里，鐵盒子是公共交通工具，周圍到處都是想要抓捕她的人。于是她偷偷爬上一輛綠色大貨車，她對司機(jī)坦言她殺了人，要逃到A驛站，那是一個有小木屋的地方。司機(jī)是個熱心人，說那地方剛好順路，可以捎她一程。司機(jī)是一個四十多歲滿臉胡渣的滄桑男人，長期的奔波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得多。
繞路到A驛站，需要翻過幾座大山，貨車沿著盤山公路緩慢前行，經(jīng)過山谷到山頂?shù)谋P山公路，一路可以穿越四季。山下溫暖如春美景如畫，山頂寒風(fēng)凜冽大雪紛飛，在小萌眼里。不管是那種景象，都將值得紀(jì)念。她一直有一種想法，有一天她走在一條不知名的路上，在臨死的時候碰到一個人，只要那個人答應(yīng)她的請求，許諾把她土葬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那個人就是她的愛人，這也決定了旅途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只是一個風(fēng)景。她希望貨車行駛得慢一些，或者這個男人干脆停下來，永遠(yuǎn)停下來，她們可以把車停在溪水邊，然后和這個男人鉆進(jìn)幽暗的密林里學(xué)野獸一樣交配，當(dāng)然不是為了去體驗?zāi)欠N酣暢淋漓，只是可以趁機(jī)和男人交換條件把她埋葬。不過這只是一種幻覺。
司機(jī)不看她，也不說話，只顧著趕路。山上的積雪越來越厚，汽車開始打滑，司機(jī)把車停下來給貨車裝上了防滑鏈條，司機(jī)看了看貨箱?！芭叮眠@個寒冷天，得給你們降降溫了。這些可憐的人。”司機(jī)自言自語。他從駕駛室拿出一個個鐵盒在溪流邊采集了滿盒的冰塊?！奥闊臀疫f一下冰盒?！彼緳C(jī)對小萌說。小萌搬起沉重的冰塊遞給那個司機(jī)?！胺疟鶋K干嘛？難道這車上還有其他人嗎？”小萌好奇地問道?！笆堑?，車上還有三個人，不過他們已經(jīng)死了。你也不用害怕，其實和死人在一起更有安全感?！?/p>
司機(jī)打開手電筒照著貨箱，小蒙才看到貨車廂里面擺著一具具放著尸體的棺木，一共有三具死尸，他們臉色慘白，似乎還有妝容?！拔乙阉麄儙У揭粋€海島上，把他們埋掉。這就是我的工作。為了延緩他們腐爛，每次經(jīng)過這個低溫地段我都會停下來，給車廂敷上足夠多的冰塊保持低溫?！彼緳C(jī)跳下貨箱?！芭?，對了，你還得在車廂里面呆上一會兒，前面有個檢查站?！彼緳C(jī)說完關(guān)上了貨箱發(fā)動引擎開始趕路。在密閉的車廂，小萌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當(dāng)時正在經(jīng)過檢查站。小蒙嚇得不敢出聲。幾個穿著反光背心的檢查人員示意停車，他們?nèi)缓竽贸鲆粋€女子的照片。“她是個殺人犯，你得留意?！币粋€人說。他們拿電筒照了照貨箱看到了幾個棺材趕緊示意司機(jī)快走。
過了檢查站，司機(jī)讓小萌重新坐到了副駕駛?！澳銥槭裁礆⑷?？”司機(jī)問。小蒙說：“情。”
司機(jī)：女人多半為這個，我真想不通，為了愛情居然可以殺人。你知道貨箱里面那個酒鬼怎么死的嗎？本來過得不怎么樣，一動情，就死得更快。
小蒙：哦。那你說說。
司機(jī):和他只見面三次，不知道他是誰？也沒有必要知道。第一次是在鐵盒子里，他開心地拖著一個破皮箱和爛被褥隨同一群人擠進(jìn)了鐵盒子，周圍的人看到他的樣子紛紛捂住鼻子，看來他不受歡迎，不過沒關(guān)系，他在鐵盒子里跳了一段舞，最后只能讓人更加堅信他是神經(jīng)質(zhì)，只要你落魄到一定程度，周圍的人基本都和你無緣。后來就是在一個大雪天，他睡在大街上凍得哆嗦，就這行為顯然就已經(jīng)跟別人劃清了界限，而他的對面坐著一群光面堂皇的人，那群人正在激烈地爭當(dāng)誰是救世主。第三次就是他找到了一份工作，那天他吊在半空中給高樓擦洗玻璃。在那幢冰冷的高樓里住著一群精英。他站在木盒子里面給18樓擦洗玻璃，一個小孩笑嘻嘻地問他：“您家住哪兒？您媽媽叫什么名字？千萬要注意安全哦。”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真誠溫暖的語言。他非常感動，而他無從回答，他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單身漢。他不由地從懷里拿出一顆糖遞給那個小孩。
屋里露出一張冷漠的大人的臉，這一愉快的對話戛然而止，緊接著就是砰的一聲，窗戶關(guān)上了，接著窗戶又打開，他送給小女孩的糖被扔了出來。半個小時后，那個小孩微笑著探出頭，完全不知身邊的危險，等小孩害怕時，她的半個身子已經(jīng)懸在半空中。小孩掉落的瞬間他本能地?fù)淞诉^去，在半空中，他把身子蜷縮緊緊包住這個小孩，為拯救一個純凈的靈魂他愿意付出生命的代價，小孩的得救沒有給他帶來任何聲譽(yù)，甚至小孩的父母還一度質(zhì)疑他不該和小孩說話，僅僅他是一個活在底層似螻蟻一樣就被人質(zhì)疑他的人品。而這一切質(zhì)疑已經(jīng)不重要了，他已經(jīng)死了。
小蒙：哦?？磥砣说牡滦幸部赡苁请S著年齡的增大而變差，活到最后沒有可以驅(qū)動文明的力量就會自然死亡，死亡是為新生讓路的。要是這樣我就釋然了。
司機(jī)：我和他也不熟悉,尋找埋葬這些死后無人問津的人就是我的工作。我的終點(diǎn)離你的終點(diǎn)應(yīng)該不遠(yuǎn)，那是一個海島，我還要坐船才可以到達(dá)。
小蒙：要是我死了。你會把我埋在那個地方嗎？
司機(jī)：會的，只要被我看見。這活兒總比接生婆容易得多。我會微笑著把你送到海島。
小蒙：謝謝。那我就放心了。
到達(dá)A驛站已經(jīng)是清晨，司機(jī)太困撲在方向盤上已經(jīng)熟睡。露珠兒成串掛在石子路邊的小草上，散發(fā)泥土的芬芳。小蒙走在石子路上感到這里的一切那么熟悉，她抱著那個快要散架的機(jī)器人卡的軀殼沿著S形的山路行走，然后把機(jī)器人的身軀放在山坡上的木屋門口，這一切只是履行自己的諾言。那個24小時不間斷的鐵盒子在半空中吱吱作響。那聲音可以是一種記憶，這也是當(dāng)年她從這里私奔的地方。小蒙買票乘上了其中一個鐵盒子，坐上鐵盒子她就有些躁狂。在半空中可以看到日出和圓月同時升落。她感到小凡在耳邊輕聲說，好冷。是的，好冷，小蒙縮成一團(tuán)。她從半空中可以看到那個司機(jī)撲在方向盤上熟睡。這是她時常經(jīng)歷的一個夢境的片段，一個男人漠然地握著方向盤，沿著一條無盡的長路永遠(yuǎn)走下去。就和這個鐵盒子一樣，就是一個人也沒有也可以開下去。為了停下來，和曾經(jīng)和小凡墜落那一個點(diǎn)重合。小蒙擰開了螺絲，和幾年前一樣下墜。砰的一聲，鐵盒子發(fā)出巨響。
司機(jī)睜開眼，發(fā)現(xiàn)從空中墜落的鐵盒子。他趕緊下車，在綠草地里，他看到那個打乘他貨車的女孩倒在鐵盒子旁。
她已經(jīng)死了。為了兌現(xiàn)埋葬她的諾言。司機(jī)把她溫?zé)岬纳眢w放在車廂后面，發(fā)動了引擎。他要把汽車開到海邊，把他們送上渡船。
睡在木屋里面的馬小薇被一聲沉悶的聲音驚醒。她趕緊披好衣服朝驛站方向走去。等她到達(dá)鐵盒子墜落的地方，只看見一灘血跡和一輛漸漸消失的綠皮貨車，她疑惑地回到小木屋。她發(fā)現(xiàn)了小木屋前留下的機(jī)器人卡的軀殼。她趕緊把軀殼抱回家。她打開屋里的燈，找來螺絲刀把卡的身軀安裝好。為了這一刻，她已經(jīng)等了太久?！拔也粫驗槟闶且粋€機(jī)器而停止做你的朋友。”馬小薇緊緊地抱著卡說：“不過，得讓你委屈一下，我得把你放在盒子里藏起來，婆婆似乎并不歡迎你。你要是不聽話，她可能把你送往荒島?！瘪R小薇把卡裝在一個鐵盒子里藏在床底。
9
卡了解到這個風(fēng)景優(yōu)美的世外桃源竟然是人間地獄。小木屋往東五里就是海灘，離海灘不遠(yuǎn)依稀可見一個荒島，荒島上空烏鴉成群，混天暗日，和這里的風(fēng)和日麗截然不同。那里住的都是死去的人。聽馬小薇說，居住在上面的人深陷在欲望里面不能自拔，成天想著不勞而獲，平日啃食同類的肉體為生，為了欲望苦熬終生。有一艘木船就是開往那里的。而婆婆負(fù)責(zé)那只木船的運(yùn)輸。
白天卡被藏在床底下不能動彈。唯一的快樂就是回憶做醫(yī)生時對病人痛下狠手，讓那群痛苦的人擺脫病魔的困擾，然后就是曾經(jīng)和一群同事花天酒地的日子，在通往作惡的路上他們總是不謀而和。只有在晚上偷爬出來才可以透過小木屋依稀看到荒島上升騰的烈焰，一群身強(qiáng)力壯全身肌肉的人圍著篝火把瘦弱的死人推到火堆里。為了增強(qiáng)儀式感，他們在瘦弱的身軀上發(fā)出質(zhì)問，無外乎生前有何貢獻(xiàn)，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驚世功績以及對未來世界的奢望。和那群精神死亡的人在一起簡直就是活在煉獄。有人說。
卡害怕有一天自己也會被送往海島，被那群惡魔放在木架子上炙烤?？ǘ阍诖驳紫缕诖R小薇在晚上可以和他一起走出小木屋，和以前一樣無話不談，在錯亂的藍(lán)色星空下，他可以佝僂著身子拉著馬小薇的手行走在花草叢中。“我們不說一句話，也行，只是走。世間的語言文字用爛了，我們不需要它們?！笨▽︸R小薇說。馬小薇也就不再言語。這也許是他馬小薇唯一的背影，在藍(lán)色夜空里，在海灘對岸熱烈的掌聲下，在烈焰里人體焦味的煙熏下，他們和一群張牙舞爪的人仇視，在人們眼里他只是一個笑話。
可現(xiàn)實是在小木屋里，馬小薇約會了一個叫新的男人。那是一個按照教科書嚴(yán)謹(jǐn)生活的男人。我戀愛了，我們生活在一起很開心，開心就夠了。馬小薇說。那晚，馬小薇和那個文質(zhì)彬彬的男人醉酒之后在床上稀里糊涂地撒歡，床板不斷起伏壓在卡的頭上。他們是不可能在心靈上交流的，是假的，是表演。卡摸了摸頭上鼓起的包，心想。
馬小薇：是真的。在那個新的身上我可以看到光明，是新的萌芽，也是即將死去的枯枝。。
卡：他是誰？
馬小薇：我不知道他是誰？這些都不重要。就和宇宙中很多事理一樣，如果追究到這些事理存在的原因就會瞬間失信。
哦。是的。這些小豬小貓式的戀愛?？偟米屗麄兿Ｒ粫??？ㄐ南?。他從床底下露出頭。可以看到在稻草鋪墊的床上，那個陌生的叫新的男人的背影，不管他和馬小薇是不是相愛，總之和一個不愛的女人上床，都是一種欺騙，他始終相信馬小薇和新的戀愛只停留在一系列不可思議的動作，就像是在一幅精美的畫面撒上糞便，只是為欲而愛?？ㄕ郎?zhǔn)備從床底下起身質(zhì)問馬小薇到底愛誰 ，房門突然被一個少年踏破，那是一個俊美的少年。一身稚氣卻又暗藏鋒芒。那個少年指著床上的叫新的男人對馬小薇說：“他是誰？是我的父親嗎？”
馬小薇：不是，你生母是一個叫卡的男人。
少年：你是在和一個不愛的人上床，對嗎。
馬小薇：基本人人都是這樣。愛與不愛與愛無關(guān)，與上床無關(guān)。
少年：我以后也會這樣嗎？
馬小薇：會的。做人大致都這樣。和愛過的人老死不相往來，和不愛的人愉悅地生活，力求身心放松追求膚淺快樂。
少年：哦。原來這樣。你們愉快地玩吧。
少年關(guān)上了房門?？粗莻€少年的背影，想起自己曾經(jīng)隆起的肚子。這個少年就是從他身體掉下來的，沒有他的基因卻和他一樣有著天馬行空的坦蕩情懷。當(dāng)馬小薇和新再次擁抱在一起，小木屋的門又被踢開。這一次進(jìn)來的是婆婆。婆婆用鼻子嗅了嗅?！芭?，這男人怎么有一股流逝的甲骨文的疏離感，這樣的男人似乎并不適合你，是的，就是這些沒有激情軟綿綿的男人，他們已經(jīng)喪失了辨別是非的能力和陽剛之氣，還有他那不怎么招人喜歡的粗暴動作足可以讓你受到傷害。我會阻止他們闖進(jìn)你的心里。此時，我想讓你心里的兩個男人決斗，讓輸贏取決一切?！逼牌艑︸R小薇說：“就是這樣的男人，你不要問他們是誰？他們只是一個個軀殼，到時候你得一個個把他們痛苦地忘記，這是一件很繁瑣的事情。尤其是那個叫卡的男人，從他背叛這小木屋一心想出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一生顛沛流離，到此還沒有結(jié)束。
那次決斗在小木屋外面的廢墟里面。那天，小木屋左右一排楊樹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當(dāng)時，新和馬小薇以愛情的名義尋歡作樂。馬小薇嘗到了愛欲的甜頭一發(fā)而不可收，她把新關(guān)在小木屋一周之久，不停地縱欲。卡被關(guān)在床底下的盒子里備受煎熬，床板的吱呀聲猶如萬箭穿心。指甲似剪刀的婆婆推開房門，她死死盯著眼前縱欲的馬小薇和新?！澳銈円呀?jīng)沒有機(jī)會了?！逼牌艑π抡f?！皻⑺滥莻€叫卡的男人，他就是你的情敵。”婆婆坐在窗臺旁，她用魚骨梳著那頭白發(fā)。好。新氣勢洶洶地把躲在床下的卡從盒子里扯了出來。兩個瘦弱的男人決定展開一次決斗，支撐這兩個男人的只是懦弱，他們仇視對方，開始以眼神殺死對方，最后都被對方的軟弱氣暈。巫婆搖了搖頭。
被日光照射發(fā)燙的砂石讓卡醒來。這可惡的陽光過于耀眼，讓卡看清了眼前這個西裝筆挺的叫新的男人，新和世上大多數(shù)男人一樣沒有特色，像溫室里長出來的大白菜一樣，一出生沒多久就被現(xiàn)實磨礪得圓滑淺薄，眼神黯淡無光，走路也是有氣沒力。所以兩個可憐蟲的決斗更像是一個笑話。比起圓滑的智商，在狡辯慣用的口才面前新似乎略勝一籌，他對卡的不屑讓卡受到了侮辱?？ㄔ鞠敕胚^他，都是在人間求生存的可憐蟲，就不具備彼此傷害的理由，可是那個叫新的男人得勢不饒人，一心想要馬小薇親口承認(rèn)愛的是他。唯獨(dú)這點(diǎn)，卡不能忍受。自己愛就算了，非要說出來。本來他是想獨(dú)自離開，可是新非要跑過來要和他決一死戰(zhàn)?！拔沂歉杏X不到疼痛的，求你不要招惹我。”卡跪下來對新說。“我亦是?！毙抡f。兩個男人開始決斗。婆婆站在一旁冷笑。勝負(fù)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等到卡車司機(jī)到來，這些人都將被木船運(yùn)往海島。他們不該闖入馬小薇的心里。不是不該，是不配。
海灘上駛來一輛綠皮貨車。司機(jī)已經(jīng)到達(dá)了目的地。他從貨車上拉下四具死尸扔到沙灘上。貨車司機(jī)來到婆婆邊?！拔艺业嚼项^的時候，他已經(jīng)被這對做足浴的男女折磨死了，所以我就殺了他們?！逼牌抛叩嚼项^的旁邊，事隔多年，再看這個男人其實就是一個平淡無奇的人，自己在十八歲的時候卻視他為神，想起自己的十八歲也曾經(jīng)手捧鮮花在沙灘漫步，天真爛漫對愛發(fā)誓此生無悔無憾，那塊魚骨制成的梳子就是這個老頭贈送的，也是在這里，在陰陽交界之地，曾經(jīng)苦守的愛欲之地。當(dāng)年初嘗禁果之后，老頭聽說外面有很多精彩有意思的東西非要一走了之，可事實并非如此。婆婆少女時代就經(jīng)?？吹竭h(yuǎn)處的時空，住在里面的人其實都在原地踏步，在麻木的繁衍復(fù)制，人的本質(zhì)沒有絲毫改變，包括小木屋周圍那些長有腦袋的軀殼，大小和習(xí)性都是相似的，都只是虛假繁榮的贗品，所以老頭離開小木屋去追尋理想的時候她就一萬個反對。
婆婆打開車廂，里面躺著四個人。貨車司機(jī)嚴(yán)格遵守她的吩咐，完整還原了老頭臨終時的樣子，那是一種卑劣的死法。老頭愉快地趴在那個濃妝艷抹的足浴女子的身上。那個女子的丈夫死的時候還在一旁偷笑。還有一個叫小萌的年輕的女子。這些人都是從這里逃出去的。我錯了嗎？難道這兒真的不夠完美？他們都愿意出走到另外一個遍地規(guī)則的荒原并且乖乖接受生活的桎梏。婆婆心想，她站在汽車后視鏡里，看到自己白發(fā)蒼蒼瘦骨嶙峋。為了驗證老頭被塵世侵蝕的程度，她掰開老頭興奮的手，手里還緊捏著足浴女子的長發(fā)，從老頭手掌殘留著拍打樹木磨損的老繭來看，在人間他也不過是一個無聊而寂寞的人。
10
兩個男人的決斗終于有了結(jié)局。他們在滾燙的砂礫上都視對方為死敵。因為卡有著鋼鐵之身感覺不到疼，所以把暴力運(yùn)用得十分到位，他內(nèi)心極不愿意任何男人靠近馬小薇，那個可以和他無話不談的小薇已經(jīng)是他靈魂的化身，所以他就用生命去保護(hù)。而新認(rèn)為一個和他肉體結(jié)合的女子理所當(dāng)然的應(yīng)該陪伴自己一生，他們無休止的縱欲就是最好的見證，所以他也應(yīng)該為永生可持續(xù)的有趣的性愛而戰(zhàn)。任憑新攻擊他的身體，卡感覺不到疼痛，他的身體是一個軀殼反而占據(jù)上風(fēng)，相反，他爆發(fā)的每一記拳頭打在新的要害部位，他一次次想到新和馬小薇在床上起伏的身軀壓在裝有自己的盒子上，每次撞擊都在他的靈魂上，他要把收到的撞擊還給他，直至把那個叫新的男人打倒在地，那個男人痛苦的在地面掙扎一番，很快就死去。
婆婆幫卡擦干了身上的血跡，她把卡重新放進(jìn)了盒子遞給了馬小薇?！艾F(xiàn)在你應(yīng)該很好決定了，你身邊只有一個男人?！逼牌艑︸R小薇說。我要你來決定卡的生死。作為一個不太熟悉卡的女人，我自然無法評價他。馬小薇看了看盒子里面的卡，又看了看躺在沙灘上死去的新。在血色晚霞的映照下，卡躺在盒子里，兩肘彎曲十指相扣托著頭，他怒目圓瞪兩腿舒展無欲無求，安靜得像一個醉鬼一樣躺在里面。自從沒有愛之后，他一直在尋找一片原始的精神家園。
自從你們厭倦了這里，執(zhí)意離開這里我就沒有愛了。婆婆內(nèi)心想極力回憶什么，卻似乎沒有什么值得回憶的地方。她拿出魚骨，邊梳頭邊靜靜地看著躺在沙灘上這些逃離的人，她很想去了解這些人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很快她又放棄了這種想法，身邊的人和事如同荒野里面的無數(shù)棵雜草，靜默著不值一提。所以她非常理性地叫來了司機(jī)，但也沒有詢問任何有關(guān)于這些人的過去。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把這些死去的人趕緊送到海島上安埋。
而馬小薇也在對卡做最后的詢問。
馬小薇：外面真的很好嗎？
卡：都一樣，世界雖大，都是一個無法安放靈魂和軀殼的地方。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與我內(nèi)心吻合的地方。
馬小薇：哦。那樣我就可以松口氣了。
卡：是的。一生注定就像是在幽暗的隧道里永無止境地奔跑，盡管知道根本就沒有出口或者意義，還是在跑。
馬小薇：我還沒有想清楚是讓你留下還是把你和他們一起送到海島上。你想留下嗎？
卡：不想。你最好是把我也送到海島上。
馬小薇：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下午，血紅的陽光灑在海面。婆婆給那幾具躺在沙灘上的死尸化完妝。她依稀記得這些人，曾經(jīng)也是在這片海灘上一起大家嚴(yán)格地遵守一起制定的規(guī)則追逐玩耍，她始終不明白到底是那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令這些人一心向往四方。而現(xiàn)在每個人都像是各自為伍，自發(fā)地給自己周圍設(shè)置一道隔離墻。為了讓他們合群，我該怎樣才能喚醒他們，然后告訴他們應(yīng)該一起去往海島，或者一個陌生的地方，經(jīng)歷死亡而后生。想想自己十八歲，一個女人的十八歲，曾經(jīng)的美貌和浪漫隨著年齡的增長就在此消耗終結(jié)。此時她一生中見過的幾個人都已經(jīng)到場。雖然在一起相處短暫相互之間也是互不打擾，但是婆婆還是視他們?yōu)閾从选?/p>
人到齊了。于是婆婆做了一個決定，她決定和大家一起前往海島，或者一起前往一個陌生的地方，在與世無爭的荒原開辟一片新的文明之地。于是她燒毀了木屋里面所有的東西。
海風(fēng)掀起微浪，在皎潔的月光下，他們劃著小船漸漸朝海島靠近。卡躺在鐵盒子里面，在靜謐的月光下，他望著那個拼命劃著船漿的少年。他猜想那個少年就是他的兒子。
“不要聽任何人。朝有光的地方去，盡管遠(yuǎn)方很貧瘠很荒蕪，但是那里有希望?！笨ㄈ跞醯卣f。
“你是誰？”少年問。
“我應(yīng)該是你父親?！笨ㄕf。少年看著木船上這個有著人腦和鋼鐵之身的軀殼皺了皺眉頭。
“好吧。我信你?！鄙倌甏蠛纫宦?，光著膀子微笑著奮力搖漿。于是，他們改變了航向，遠(yuǎn)離了那座時刻燃燒著烈焰到處是孤魂野鬼的孤島。他們想奔向光明。是的，也只有在這只沒有目的在海面上自由航行的木船上，所有人的靈魂才得以安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