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暴制暴難說對錯，但對軟弱的孩子來說，家里人不扶一把，有時候還真沒勇氣站起來。不分孩子情況一概論之，不是公平，而是懶惰。
不久前，一位親戚到我家做客，聊天時，憂心忡忡，說是懷疑自家孩子在學(xué)校被欺負(fù)，因為最近孩子的校服上總有鞋印，有時鞋印的形狀還不一樣。
親戚很擔(dān)心，但她沒有辦法。
"問他，他什么都不說，說急了還發(fā)脾氣。"
"這種事，還是要看他自己怎么處理。"
親戚以為我在講一些安慰她的場面話，繼續(xù)長吁短嘆，結(jié)果奶奶卻開口問她："你已經(jīng)知道你兒子被人欺負(fù)了，你怎么不幫幫孩子？教他打回去也好，教他罵回去也好，幫幫他呀，光說這些有什么用。"
"這是孩子之間的事，我怎么好插手？"親戚尷尬地說。
奶奶不以為然地皺起了眉，但她很快就說起自己的老寒腿，轉(zhuǎn)移了話題。親戚連忙附和，這件事就輕輕地翻頁了。
等親戚走了以后，奶奶才說："第一次當(dāng)媽的人，就是沒有經(jīng)驗。要是我，就不會這樣教孩子。"
說完，奶奶就看著我，我心領(lǐng)神會地點點頭，這是我們的秘密。
在我跟她孩子一樣大的時候，在學(xué)校也被人欺負(fù)了。不過，我不僅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奶奶，還把欺負(fù)我的人解決了。
1
第一次被同學(xué)欺負(fù)的時候，我讀小學(xué)五年級。這是一個很尷尬的年紀(jì)，有的人長高，有的人發(fā)胖，各有煩惱。我比較不幸，長了痘痘，而且還沒有及時處理——家里人以為我過敏了，給我找來過敏藥，安慰我說很快就好。結(jié)果，等到紅點點冒出白頭，家里人才恍然大悟：你這是長痘痘了呀！
我鬧著要去看醫(yī)生，但家人都覺得我是在大驚小怪。
"誰小時候不長點痘痘?。康惹啻浩谶^了，你想長還不能呢！"吵的次數(shù)多了，爸爸還這么說。沒辦法，為了遮住越長越多的痘痘，我只能把劉海留長。
但痘痘像野火，遮得住額角，遮不住臉頰。為了讓白點盡快消失，我常常忍著疼去擠痘痘，可這疼痛也是無用功。終于，大家都發(fā)現(xiàn)了。女孩們把我圍起來，給我支招，教我用洗面奶，這讓我難免有些尷尬。但更讓人苦惱的，還是那些精力過剩的男孩們。他們指著我，肆無忌憚地叫著："痘皮妹！"
第一個喊出這種外號的人，還因為他的"創(chuàng)意"在男孩們中引出一陣狂歡，于是，更多的男孩跟著他一起喊："痘皮妹！"
我不知所措，只好尷尬地跟著大家笑了。有人還想發(fā)散思維，從"痘皮妹"這個點上想出更難聽的。還好，就在這時候，上課鈴響了，我才所幸逃過一劫。
但我根本沒心思上課，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痛苦能轉(zhuǎn)化成他們的快樂。在此之前，我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有被取笑的一天，因為我沒有被取笑的理由——我成績好，對同學(xué)也很和善，老師們都喜歡我，我也有很要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選擇忍讓。我依然和以前一樣，把作業(yè)借給他們抄，甚至和平常一樣，和他們聊上幾句。就在我以為這件事已經(jīng)翻篇的時候，一個男孩笑嘻嘻地喊："痘皮妹，拿作業(yè)來！"
這簡單的三個字，一下成了全班男孩的笑點按鈕，笑聲像傳染病一樣在班上蔓延，我看著他們因為張嘴大笑而露出的黑洞，又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我并不是沒有拒絕。在他們一次次起哄，想看我情緒失控的時候，我明確地告訴他們，我不喜歡這種外號。
"如果你們還這樣，我就告訴老師。"我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威脅”他們。
"說咯！說咯！"他們不理，我實在委屈，忍不住哭了。
"說不過人就哭，沒鬼用！"
自此之后，我的處境更糟了。
一天下課以后，一個男孩忽然把我的頭按在書桌上，摩擦、摩擦。我拼命地掙扎，但坐姿讓我難以逃脫，他的惡行無人阻止，直到女班長上完廁所回來，喊了一聲"住手"。
"你在干嘛？"女班長質(zhì)問他。
他就滿不在乎地說："和她玩咯。"
我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這個男孩叫劉小輝，是我曾經(jīng)的玩伴。剛上小學(xué)的時候，我不會綁蝴蝶結(jié)，鞋帶松了只能往襪子里塞，是他蹲下來，一次又一次地幫我綁鞋帶。
那時候，我們常常一起玩耍。奶奶也很喜歡他，還拿他開玩笑："你這么好心，是不是因為喜歡我們囡囡？"
"才不是！"劉小輝的臉總會因此漲得通紅，"我只是幫個忙而已！"?
曾經(jīng)如此友善的玩伴，竟成了第一個動手的人。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委屈得直掉眼淚。而且，自從劉小輝打我以后，班里其他男孩也有樣學(xué)樣，甚至莫名其妙地追我——就是字面意義的追，追到我以后，就揚起巴掌拍我的腦袋——像拍西瓜一樣，把我的腦袋拍得啪啪響。看我疼得飆淚，男孩們就愈發(fā)快樂地大笑起來。
劉小輝常常無端湊過來，取笑我，比如："跑得這么慢，屁股一搖一擺的，多難看。"
說完，他就像鴨子一樣擺起屁股，男孩子們又快活地笑起來了。他們確實還是孩子，但卻已經(jīng)知道要怎樣羞辱一個人了。
"我不是！"我想惡狠狠地反駁，但眼淚已經(jīng)滴滴答答地冒出來。他們的哄笑聲越大，我就越委屈：我從沒欺負(fù)過他們，從沒取笑過他們，在他們交不了作業(yè)的時候，甚至給他們打掩護(hù)。他們?yōu)槭裁催@樣對我？
"你們有病嗎？欺負(fù)她干嘛？"
一個和我玩得很好的女孩挺身而出，甚至推了劉小輝一把，劉小輝立刻捂住自己的胸口說："你好色哦！"男孩子們又快樂地大笑起來，但女孩依然勇敢地瞪著他。
可我知道，我不可能永遠(yuǎn)躲在朋友身后，每當(dāng)我落單的時候，總是不可避免地面對更多的傷害。這是一個困境，可惜困住的只有受害者，作惡的人依然在嬉笑玩鬧。有時候我看著他們的開心模樣，會覺得自己的痛苦不合時宜。
有一次，劉小輝追著我打，正巧老師經(jīng)過，把劉小輝和我都喊住了："說過多少次了，不可以在走廊追逐打鬧，你們?yōu)槭裁床宦牐?劉小輝向來調(diào)皮，被訓(xùn)是家常便飯，所以老師很快就把批評的重點放到我身上："你是班干部，還和男生在走廊上玩得這么瘋。"
老師，我都被打哭了，這還算玩？
我驚訝地看著老師，想辯解些什么，但乖巧似乎已經(jīng)成為我的本能，我只能像機(jī)器人一樣乖乖地點頭。然后像游魂一樣回到座位，心里除了生氣，只有無助。
2
想來想去，我決定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奶奶。
奶奶每天都來接我放學(xué)，她知道全班同學(xué)的名字，甚至對他們的家庭也非常熟悉。我不用費勁地解釋前因后果，她就能輕易明白來龍去脈。
"他們給我取外號，還打我。"在說之前，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qiáng)。但剛說了開頭，就忍不住哭了。
我一直是奶奶的驕傲，奶奶總說，自己的孫女什么都行。而我不得不告訴奶奶，自己被人欺負(fù)了，還拿欺負(fù)我的人沒辦法。這種矛盾的感覺，比拳頭更讓人難受。
"我沒教你欺負(fù)他們就算好了，他們還敢打你！"奶奶的怒氣讓我覺得安心，只要有奶奶在，她總能想出好辦法。
"那群臭小子，當(dāng)面叫我奶奶，背地里欺負(fù)我的孫女？看我怎么教訓(xùn)他們！"
"好啊好?。?我馬上點頭。
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奶奶"該是什么形象，我不知道，但我的奶奶很不同尋常——50歲還敢捉小偷，60歲還敢爬樹。她的個子很小，但膽子特別大，腦子也靈活。一些老鄰居回憶起奶奶的少女時代，總會用"潑辣"來形容她。
"兇！兇得要命，什么架都敢打！"老鄰居們都這么說。
奶奶是大姐，如果她不夠強(qiáng)硬，就會有人欺負(fù)她的弟弟妹妹。生活所迫，奶奶一直都是這樣，對著比她高一個頭的小流氓也毫不畏懼。后來，家庭環(huán)境慢慢好轉(zhuǎn)，奶奶才終于得以脫下潑辣的鎧甲，變成一個溫和慈愛的老人。在我的整個童年，她都是我的英雄，也是我的軍師。
我急切地問奶奶："那你要怎么辦？"
我以為奶奶會大殺四方，像電視劇里演的一樣英勇無敵，但她的回答讓我大失所望。
"你一定要自己去解決。"奶奶斬釘截鐵地說，"我是大人，不能打別人的小孩。但你不同，小孩子之間打架，這有什么？"
在事態(tài)還可以控制的時候，引導(dǎo)孩子去處理孩子的事，的確是正確的做法。如果大人隨便插手孩子的事，可能會生出不必要的波折。但在當(dāng)時，我根本沒法理解奶奶的用意。我已經(jīng)怕得不敢上學(xué)，她還讓我自己去解決？?
"我不要！"我哭得更大聲了，"我搞不定他們，你去搞定他們！"
不管我怎么說，奶奶就是不松口。她把我?guī)У禁湲?dāng)勞，給我點了我最喜歡的兒童樂園餐，鼓勵我："奶奶不能動手，但奶奶可以教你怎么辦?。∥腋阏f，不管誰打你，你都別怕，打回去就好了。誰老是打你？"
"劉小輝。"
"那就先解決劉小輝。"
"奶奶，你忘了嗎？劉小輝比我高一個頭啊，怎么打？"
"高一個頭怎么了？"奶奶搖搖頭，但我已經(jīng)哭出一把鼻涕了。"你是女孩子，他和你打，打贏打輸他都不光彩，還沒打你就贏了一半。而且，小個子的下盤都穩(wěn)，打架是優(yōu)勢。"
有道理是有道理，但想要做到就好難，我哭得奶奶不耐煩了，一錘定音："叫你打回去就打回去，你怕什么？只要你打贏了劉小輝，以后誰再做什么，你也不會害怕。"
奶奶的耳朵受過傷，耳背，嗓門特別大。她說的話，半個麥當(dāng)勞都能聽見。當(dāng)然，奶奶說的也不一定正確，但在當(dāng)時，就是我的定心丸——我知道，就算我再也不能維持一個乖小孩的表象，也有人信任我、保護(hù)我。
"不過，你要是很生氣的時候，絕對不能打人，因為這樣很容易出事。記住，不能打人家的頭。"等我冷靜下來，奶奶又教我，如果是在老師面前，不管誰先動手，我都要哭著告狀，給老師拉偏架的信號。
可這種信號又要怎么給呢？奶奶沒說，她叫我見機(jī)行事。
3
很快，機(jī)會就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剛回到教室，劉小輝就嬉皮笑臉地推了我一把。很快，我的臉就又被迫在書桌上摩擦了，我甚至能聽見脖子發(fā)出的"咔嚓"聲。
男孩子們又笑了，眼睛里藏著躍躍欲試。我知道，如果我沒有搏命的勇氣，接下來只會更糟糕。但是，我該怎么辦呢？我真的可以打劉小輝嗎？?
"啪！"
我的手比大腦要快，抬起來就給了劉小輝一耳光。巴掌下去以后，我有點不安：奶奶叫我不要打頭，結(jié)果我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打臉，怎么辦？?
劉小輝懵了，捂著臉，好一會沒說話，教室里一下變得好安靜。
一時間，我也有點腳軟了，劉小輝沖著我吼："你搞什么鬼??？！"
看他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我想他肯定忘了，是他先動的手。劉小輝的臉氣得通紅，在桌子上抽出我的作業(yè)本，一把就撕了。
都到這一步了，再慫就沒意思了。我平靜了很多，大不了就是破罐子破摔，趕緊去摸劉小輝的作業(yè)本。結(jié)果，我遲了一步，劉小輝得意洋洋地把本子舉過頭頂。我懊惱極了，還好，有女孩喊了我一聲："接?。?我趕緊伸手接了另一本。
沒等劉小輝反應(yīng)過來，本子已經(jīng)成了碎片，這下我們倆都要罰站了。劉小輝氣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又沖我大吼："你干嘛！"
"那你又干嘛！"我也沖著劉小輝大吼，這還是第一次。
劉小輝氣極了，但他沒法回答我的問題。他揚起拳頭就要打我，男班長就從身后把他抱住了，"好啦，好啦！"男班長勸他，"你撕了人家的本子在先，人家才撕你的，這就當(dāng)扯平了，你還想搞什么？老師就要來了。"
第一輪交鋒，就這樣草草開始、草草結(jié)束了。但我知道，劉小輝不會就這樣算了。
果然，沒過多久，劉小輝又開始追著我打。我原本不想逃，想堂堂正正地和他打，結(jié)果一抬頭看見女廁所近在眼前，趕緊溜了。
劉小輝是渾，但他不敢進(jìn)女廁所。他踩在女廁所的邊上，一邊在門口撈我，一邊喊："有本事，你就出來和我打！"
"我沒本事。"我老老實實地認(rèn)慫。
我們在女廁所門口，僵持、試探，但又無可奈何——他進(jìn)不來，我出不去。直到上課鈴響起，劉小輝才憤憤不平地走開，一步三回頭。
我看了一眼劉小輝，又看了看廁所門口的臟拖把。就在不久之前，我經(jīng)過廁所門口，劉小輝抓起拖把就往我身上摔，弄得我頂著一身臭味回家。媽媽問我發(fā)生了什么事，我還騙媽媽說是自己不小心，在廁所摔了一跤。現(xiàn)在，該讓劉小輝嘗嘗拖把的滋味了。
我扛起拖把，幾步就追上了慢悠悠的劉小輝，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就將拖把往他身上糊。還沒糊幾下，就有老師匆匆走過來，把我和劉小輝分開了。看著老師凝重的表情，我一下哭嚎了起來——"老師，他欺負(fù)我！"我扒開領(lǐng)口，露出脖子上剛才被打的紅痕，"大家都看見了，是他欺負(fù)我，我差點被他打死了。"
證據(jù)確鑿，老師不好說我什么，但她對刺頭劉小輝也無可奈何，所以她只能和稀泥："那你也不能拿拖把打人??！有事，該和老師說。"
第二輪交鋒的結(jié)果，是我和劉小輝一人交一份檢討。劉小輝的衣服弄臟了，老師說要打電話叫劉小輝的家長送衣服來。但劉小輝拒絕了，他說："不用了，沒人會來給我送衣服，他們沒空。"
我看了一眼劉小輝，劉小輝也看了我一眼。我忽然想起以前的劉小輝，那個會在教室門口等我放學(xué)的劉小輝。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欺負(fù)我，但如果他不再欺負(fù)我，我也愿意算了。
4
可惜，停戰(zhàn)也只是我的一廂情愿。
劉小輝不再打我了，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不和你玩"了，但他常常把我的書“無意中”丟到地上。班里幾個男孩跟著學(xué)他，丟完書甚至還不忘踩上一腳。我氣得要命，但總不能和每個人都打上一架，只好又去找奶奶。
"這次是哪個臭小子搞你？"
"最主要還是劉小輝。"
"那還是先搞定劉小輝。"
為了盡快結(jié)束戰(zhàn)斗，讓我安心準(zhǔn)備"小升初"考試，奶奶幫我做了戰(zhàn)術(shù)部署。奶奶一直都很會調(diào)解孩子之間的事，當(dāng)初她工友的女兒因為胖，被同學(xué)罵到不肯上學(xué)，還是奶奶教她怎么反擊，才最終喜笑顏開地背起書包。
所以奶奶說的制勝法門，我當(dāng)然要豎起耳朵來聽。
"找一天下課，你把劉小輝的書包扔到垃圾桶。一定要老師在的時候，你才扔。"奶奶強(qiáng)調(diào)。
"讓老師看見了，不好吧？"
哪怕和劉小輝已經(jīng)打了兩場，我還是一個慫貨。奶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就差指著我的鼻子罵："殺雞給猴看，還得挑時候。老師在，劉小輝怎么好還手打你？你當(dāng)著老師的面還敢動劉小輝，其他人就不敢欺負(fù)你。"
為了給我撐腰，奶奶把爺爺也拉下水，她宣布："要是老師罰你，我就叫你爺爺幫你寫檢討。"奶奶話音剛落，我就聽到爺爺長嘆了一聲。但他敢怒不敢言，比起和老婆吵架、被老婆沒收零花錢，還是寫檢討省事一些。
"如果老師要找家長，你就叫我去。"
我又重新充滿斗志了。
很快，一天下課后，講臺上的老師還沒走，劉小輝就過來把我的頭發(fā)弄亂了。這件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癲雞！"他指著我哈哈大笑，"痘皮妹，你是癲雞！"話音還未落，我就"騰"地站起身，沖到劉小輝的座位上，一腳踢翻了劉小輝的桌椅。
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劉小輝也懵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往自己座位走。但我的反應(yīng)比他快，就像奶奶說的，我一把拎起他的書包就扣進(jìn)了垃圾桶里。因為我太用力了，書包把垃圾桶砸翻了，垃圾散了一地。
"下一次，你還搞我，我就推你下樓！"我沖劉小輝大喊，"你可以試試，看我敢不敢！"
講臺上的老師愣住了，劉小輝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這是第一次，我從混不吝的劉小輝眼里看到"害怕"這種情緒。在這一戰(zhàn)以前，奶奶還反復(fù)地給我鼓勁："好佬怕爛佬，爛佬怕潑婦，女人才是最強(qiáng)的。"
"叫你不要教囡囡這些，你就是不聽。"最后的結(jié)局，就是爺爺吭哧吭哧地寫檢討，一邊寫一邊抱怨，"現(xiàn)在被老師投訴了，以后老師怎么看她？"
"喜歡怎么看就怎么看。對付這種混小子，不用點厲害的，怎么行？"奶奶毫不客氣地回敬，"我又不是教囡囡怎么欺負(fù)人，我只是不想她被人欺負(fù)。今天這件事不幫她解決，陰影能跟她一輩子。"
不用寫檢討的人，嗓門就是大。爺爺不敢吱聲了，同樣不敢吱聲的還有劉小輝。從那以后，他還是一副混不吝的樣子，但再也不找我麻煩了，平時見到奶奶來接我，還會打招呼，好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
有一次，他居然很認(rèn)真地和奶奶說："你們家男人婆那么兇，你也不管管，小心以后沒人要啊！"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奶奶拍了拍劉小輝的肩膀，心平氣和地說："我家姑娘怎么樣，關(guān)你鬼事？以后再這么多話，我就幫你媽教兒子。"
劉小輝嚇了一跳，像落入陷阱的兔子，拼命掙扎，但奶奶還是平靜地掐住他的肩膀，"就算我把你打到親媽都不認(rèn)得，你媽又能把我怎樣？"話說完了，奶奶才松開劉小輝。
"哇！奶奶你更兇殘！"
劉小輝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地跑了。
奶奶笑了，問身邊的我："現(xiàn)在還怕嗎？"
我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是在逞強(qiáng)，是真的不怕了。等到小學(xué)畢業(yè)以后，我再見到劉小輝，還能心平氣和地與他閑聊兩句，那些過去的事情的確就算過去了。
5
因為電腦派位，初中我去了一間相當(dāng)一般的學(xué)校。一開始，一切還算順利：我考進(jìn)了重點班，老師安排我坐第一排。不過在我前面，還有一個男生，坐在講臺邊的"飛機(jī)位"，那是調(diào)皮孩子的"特等座"。
男孩叫趙小明，第一次見面出于禮貌，我和他打了一聲招呼，但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知不知道，你媽最喜歡亂搞，連我都不放過。"說完，他擺腰做了幾個動作。下流、荒唐，但周圍的男生都笑了。
劉小輝已經(jīng)教會了我，這種場合出現(xiàn)的笑聲意味著什么——如果我不能解決剛冒頭的火花，他們立刻就會吹響欺負(fù)我的沖鋒號，孩子的世界就是這么單純。如果是以前，我會找借口原諒他們，因為這樣，我只要說服自己就夠了。但我要是這么做，之前的檢討爺爺就白寫了。
一群同學(xué)慢慢地圍了過來，好像就地建了一個簡陋的斗獸場。趙小明非常得意地看著我，等著我的退縮來宣告他的勝利。但我偏不："你是不是搞錯了，喜歡這樣做的人，明明是你媽。你爸都知道啊，難道你不知道嗎？"
同學(xué)們又快樂地笑起來了。他們倒戈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讓趙小明覺得自己下不了臺。
"你居然敢頂嘴？"僵持了好一會，趙小明才冒出這樣一句話，觀眾們笑得更開心了。我很清楚，比起看趙小明吃癟，他們更希望看到趙小明反擊，因為勢均力敵意味著好戲不斷。
之后整整一節(jié)自習(xí)課，趙小明都在用最臟的字眼來問候我的女性親屬，一會兒想做我的爺爺，一會兒又想做我的女婿，真是貪得無厭。
這是一場戰(zhàn)爭，我沒有不戰(zhàn)而逃的道理。既然他都吵得我做不了功課，我干脆把作業(yè)本丟到一邊，非要和他數(shù)清楚輩分。直到快下課的時候，趙小明已經(jīng)想不到別的詞匯組合，氣呼呼地說："我就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女孩子，講這些東西，也不害羞！"
你看，這就是瘋狗邏輯了，我立即回敬："再不要臉，也不如你不要臉。"
后來，我們又吵了幾輪，趙小明始終沒能讓我屈服。我為什么要屈服呢？不過是幾句閑話，連劉小輝的拳頭都不能讓我屈服，幾句話算得了什么？
很快，趙小明就開始四處嚷嚷，說要給我"好看"。有女孩子為我擔(dān)心，勸我向趙小明認(rèn)個錯，就算了。
他罵我，還要我認(rèn)錯？我不肯，女孩子就說："萬一他打你，或者真的做點什么，那你怎么辦??？"
"他要拿我有辦法，早動手了。"我搖了搖頭。
我并不害怕，是因為之前我早就把這事告訴了奶奶，奶奶就是這么跟我說的。像劉小輝那樣的人，動手之前不會說什么，想打就打。如果只會虛張聲勢，只能說趙小明比劉小輝更好對付。"等他嚷過這幾天就好了，別理他。"奶奶這么說。?
果然，沒人搭理，趙小明的聲音很快就小了。過了幾天，班主任把趙小明調(diào)走了，坐到教室最后垃圾桶的邊上，還要負(fù)責(zé)每天倒垃圾。"你就坐附近，那自然是你的活嘛！"老師笑瞇瞇地說。
趙小明手腳并用比劃了一陣，最后還是從了。
調(diào)走趙小明以后，班主任叫我去一趟辦公室。
"這件事你做的很好，不理他就對了。"說完，老師就笑了，"不過，你也沒你說的這么勇敢嘛，我見你奶奶不是天天來接你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沒等我說什么，老師就繼續(xù)說："知道這樣的人不好，你就離他們遠(yuǎn)點，不要跟他們學(xué)。我聽說，還有人管你叫大姐頭？"
"那是他們瞎叫的，我不想做大姐頭。"
"當(dāng)真？"
"當(dāng)真。"
這當(dāng)然是真話，做大姐頭哪有讀書簡單？讀書只要努力，多少都能得到回報。后來，就像老師說的那樣，我在中考以后去了一間相當(dāng)不錯的高中，學(xué)業(yè)繁重，很少能在12點以前睡覺，但校園生活非常安靜。
"你初中那學(xué)校怎么樣？"高中的同桌問我。
仔細(xì)想了一會，我說："還行。"
她有些懷疑地看著我，似乎不太相信我在那樣的學(xué)校能混得"還行"，而我卻能坦然地回望她。雖然我沒有成為屠龍少女，但我也沒變成惡龍，因為我有奶奶的引導(dǎo)。以暴制暴難說對錯，但對軟弱的孩子來說，家里人不扶一把，有時候還真沒勇氣站起來。不分孩子情況一概論之，不是公平，而是懶惰。
那一場又一場的欺負(fù)，沒有給我留下陰影，因為應(yīng)得的正義，奶奶都領(lǐng)著我拿到了。
尾聲
后來，也常有親戚和我抱怨，說自己家的小孩在學(xué)校被人欺負(fù)，甚至嚇得不敢上學(xué)。"我以前就沒這事，都不知道他怎么搞的。"抱怨的時候，他們通常還會附上這么一句。
可每當(dāng)我叫他們引導(dǎo)小孩合理反擊的時候，他們又會皺起眉頭說："這不就是打架嗎？打架不好?。?甚至還會質(zhì)問我："人家打你，你就打人家，這不是在學(xué)人家的錯誤行為？"
"打架就一定是錯誤嗎？"我反問他們。
"那不一定。但大家都是同學(xué)，抬頭不見低頭見。動手動腳的，以后見面就尷尬了。"這時候，他們又會客氣起來，想起自己的面子來。
我無話可說。
畢業(yè)多年以后，同學(xué)再聚會的時候，再也沒人提及當(dāng)年欺凌與被欺凌的事情了，仿佛大家全都集體失了憶。哪怕有能想起的人，也會用"當(dāng)時就是開玩笑"來支吾過去，如果誰再提，就是氣量太窄。
可是，如果當(dāng)時我沒有反擊，現(xiàn)在的自己又會是什么樣呢？?
作者 | 朱佩奇
編輯 | 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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