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窄門》嗎？纖?！蔽彝高^車窗看著她。

“什么？”她打開了引擎蓋，順勢回著我的話。

“《窄門》?！蔽掖蜷_車門，一腳踩在枯葉上，清脆的斷裂聲回蕩在森林，“安德烈紀德的小說，寫了一段凄美的愛情?！蔽依@到她身后，摟著她的腰。

“我們現(xiàn)在可沒時間探討愛不愛的，樟?！彼次罩馐?，朝引擎砸了下去。

“沒意思?！蔽译x開她。

“再說了，你也好歹幫個忙吧，我可不想今晚在熄火的車上睡覺?！苯饘倥鲎驳穆曇舫掷m(xù)了一會兒。

“你這怎么可能修好呢？”我點了一支煙，倚靠在離車較遠的樹干上，“老古董，壞了就壞了，我聯(lián)系他們了，很快會到的。”

她泄了氣，將金屬扳手丟在枯葉上，坐在車旁的地上。

她看著我，“凈說沒用話?！?/p>

我將煙盒拋了出去。

她撿起來，抽出一根點燃，“這可是我們唯一一輛車。就這樣丟在這兒我可不愿意?！?/p>

“拜托他們幫我們拖出去唄?？瓤?，”我吐了一口痰。

“嘁，”她翻了翻白眼，“指望那個猥瑣老頭還不如……” 腳步聲傳來，雜亂的步伐昭示著不止一人。

“喂，是誰？！”纖朝著聲音的方向大聲喊。

我站了起來，往樹干后面退去。

“樟先生和纖女士嗎？”來者是三人，西裝革履，帶著標致的笑容。

纖拿起扳手，往我這邊退來?！澳銈兪钦l？”她皺眉看著二男一女，視線在三人背在身后的手上。

“哪位是樟先生？”中間的男人來回看我們倆。

“我，我是樟。”我站了出來，“你們是周先生的人吧？”

三人把手里的槍塞進了上衣口袋，“周先生派我們來接應二位，你們的車子壞了是嗎？”女人站了出來，看著車子的引擎。纖退到了我面前，緩緩點了頭，“請放心，宅邸會在二位離開之前修理好?，F(xiàn)在先請跟我們走吧，宴會快開始了?！?/p>

“嗯。”我答應著。

太陽緩緩落著，昏黃的光線在縫隙中形成光斑，刻印在我們臉上。偶爾吹著的風把枯葉往下趕，一片一片地飄落著，成群地發(fā)出被踩著的哀嚎聲。我們越來越靠近宅邸了。夕陽將它刻畫地滄桑，被吹拂而來的枯葉在窗戶上粘著，一陣陣風或?qū)⑵涔巫撸驅(qū)⑵淅卫蔚厥`在變色玻璃上。哥特式風格的建筑在這片森林矗立著。

“不管來幾次，都會覺得這里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崩w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抬起頭來，夕陽被宅邸擋住，看不見光亮。“沒人會喜歡的?！?/p>

沒有人回應我的低語。

我們在大門前停下。

“叫上修理工，把樟先生的車修好?！焙谝屡藢χF門說道。

跟在我們身后的兩個黑衣男人答著“是”，隨即繞過歐式風的鐵門，從門的兩旁分散開來，沿著陳舊的磚瓦墻離開了我們身邊。

“安德烈古堡歡迎您?！迸讼蛭覀兙狭艘还?，側(cè)身推開鐵門，引領著我們進入莊園。

纖牽起我的手。

穿過花園，我們看見圍繞宅邸的草地，身著傭人裝的仆人拿著灑水器四處噴灑，彌漫的水汽在眼前飄起，綠草的香氣撲鼻而來，可見的是泛著淡黃的綠草。庭院的左側(cè)建著能容納十幾人的涼亭，石子路從涼亭蔓延至腳邊，另一條通往后院。

我們踏上臺階，雙開門的門扉打開，腳踏著瓷磚的寂靜被打亂，暗黃的燈光充斥整個會場，人的聲音相互作用，每個人的視線在密不透風的世界里四處折射。

“嘿，樟?！庇腥撕艉爸业拿帧?/p>

面熟的男人跑了過來，拍打我的肩膀，“近來可好？”他手里拿著馬丁尼，眉頭舒展開，視線在我身上打轉(zhuǎn)，“欸，這是纖吧？”他伸出手去，她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好久不見?！蔽曳植磺逅麄兊穆曇?，抬頭看向二樓。

“你們剛來嗎？”他問。

“嗯。車子在半路上拋錨，今天運氣可背了?！崩w扶著腦袋，揉了揉太陽穴。

“別這么說嘛，至少你們倆還能自駕來，像我們這些人只能坐巴士。每次來都要戴那個眼罩，而且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在車上根本就分不清誰跟誰。”他苦笑，“說來有點瘆人，似乎連聲音都不太敢相信?！彼麌@著氣，回頭環(huán)顧會場，對著不遠處的男人舉杯致意。

“你說笑了，”我看著二樓注視我的人，停留了一會兒，轉(zhuǎn)向男人，“我們也是這么過來的。畢竟能堅持個五六年的不太多。謹慎點也不是不能理解。”我端起路過服務生托盤上的酒。

“說的對。”我和他碰了個杯，咽下馬丁尼。

樓上站在大門前的西裝男指著我對另一個男人說了什么。

“談點別的事吧？”男人笑著，“我可早就聽說了啊?！笔执钌衔业募绨?，低聲說，“老爺子要選接班人了。希望最大的就是你們夫妻了吧？”

“我怎么沒聽說過？”纖皺著眉看我。

“我也一樣。”我聳聳肩，把酒杯遞給纖。

“你們不知道嗎？”男人驚訝，“這可是最近在瘋傳的事。”

我點點頭，“周先生身體確實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把酒一飲而盡，“豈止是不如，聽說他去年就得了一場大病。命不久矣了。”

“你得跟我好好解釋解釋?！崩w深吸一口氣。

“好?！?/p>

“樟先生?！蔽餮b男站在我背后，“周先生請您去一趟，他有事要跟您說?！?/p>

“嗯，”我整了整衣服，把男人的手拉了下來，“我馬上去?！?/p>

“我說什么？要通知你是接班人了?！蹦腥税驯舆f給路過的服務生。

“我先失陪了?！蔽覍Χ苏f，“你們二位慢慢聊。纖，等會兒我們再說那事，先安心把這宴會開完，我會找先生過來的?！?/p>

纖沒出聲。

我隨即對男人致意，“等會兒再聊?！?/p>

“你要是上任了一定得把那個眼罩換換！”他對著我的背影大喊。

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站在階梯前的兩位西裝男對我鞠躬，一樓人們的視線聚集在我身上。

我的汗毛立起來，寒意在身體上作祟。

我走進二樓的廳堂，西裝男把門關上。

嘈雜的聲音立刻被隔絕。

“老爺子今天在哪個房間？”我環(huán)視著一層層樓閣以及架空層，“在這里還要蒙眼嗎？”

“不敢?！蔽餮b男低頭，將一把鑰匙遞給我，“周先生在605號房。”

“嗯。”

接過鑰匙，我轉(zhuǎn)身走進電梯。

按下6樓的按鈕，背靠在金黃色的欄桿上，抬頭看著頭頂?shù)谋O(jiān)控，余光瞟到背后鏡子中的自己。

“?！?/p>

電梯門開了，我徑直走向最里面的房間。

在一間間客房門前走過，昏暗的頂燈讓我眼睛不適，我放慢腳步，最終停在了605的門前。

抬手準備敲響房門，隔壁房間的房門被打開，兩個身材健碩的黑衣男子走出來，他們朝我鞠躬，“樟先生，老先生還沒有完事，請稍等?！?/p>

我頷首，向后退了兩步，背靠在對面房門上。

“你們身上有那啥吧？”我瞇起眼睛看著二人。

兩人沒給我反應。

“就是煙啊，煙。”我學著吸煙的手勢。

“是?！焙谝氯藦膽牙锾统鲆粋€不知牌子的煙盒，我看著他們的內(nèi)襯。

我從他手里抽出一根，夾在手里，另一人幫我點燃。

我吸了一口，吐出煙霧，“還行。”

沉默的空氣染上煙塵的味道，燈光打在飄然的煙霧上，血盆大口地朝著我。

他們沒有說話，我沒有說話，頂光有條不紊，我的煙頭閃爍著飄忽不定的光

“你們有配槍吧，殺過人嗎？”

兩人一言不發(fā)。

微弱的腳步聲傳出來，片刻之后，門開了。

身著仆人裝的女仆走了出來，她向門里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向我頷首致意。

我也以此回敬。

我把煙掐掉塞進外套口袋，走進門，黑衣人替我關上門。

門外傳來謾罵聲，以及巴掌聲。

我笑了笑，走進客廳。

“來了？”周山赤身裸體地坐在沙發(fā)上，隔著玻璃看著在一樓的人，“坐吧?！彼硨χ?，指了指身旁的另一個沙發(fā)。

我走到旁邊的吧臺，套上手套，挑選咖啡豆，“你先把自己捯飭捯飭吧?！蹦贸龉褡永锏目Х葯C，將咖啡豆倒進去。

“怎么？你不會對著我起性欲了吧?！彼穆曇羲菩Ψ切Α?/p>

“那些話是你傳出來的吧？說我是‘繼承人’之類的，”我點下萃取按鈕?！拔耶敵蹩蓻]說過你可以這樣搞我。”

“只是根據(jù)眼下的情況作出判斷而已。有些人想殺了我，把這個位子拿到。”

“自保也別拖我下水?！蔽叶似饍煞菘Х茸叩街苌脚?，“所以呢？”我將咖啡遞過去，“你叫我上來只是為了引人注目，怕我被殺嗎？”

“那女的，新來的，很潤?！彼迅癄€的牙齒露了出來

“剛出去就被你那倆跟班打了，就因為向我點了個頭?！蔽倚χ?，“倒都是忠犬?！?/p>

“最后一個新來的了。”

“決定好了？”

“決定好了?！?/p>

他向我湊近，“我一點也受不了這些男人的味道了?！?/p>

我喝了一口咖啡，“毒品也一樣？”

“那只是順帶的?！?/p>

“我們那邊可不想受牽連。”我瞇起眼看他。

“我知道，”他擺了擺手，“今天叫你來就是為了這事。設備，人員，工藝，我全部還給你們?！彼麃G出幾沓文件，“你清點一下，”我拿起文件翻了翻，“但我得留個幾十斤存貨，好給他們定罪?！?/p>

我點了頭。

“那些黑條子給了你什么？”

他喝了口咖啡，“給我免罪。”

“就這個？”

“對我來說很夠了?！?/p>

我起身。

“喂，”他叫住我，“你該不會真的喜歡男人吧？”

我搖搖頭，“反正你這種的我肯定是喜歡不來。”

他笑了起來，“哈哈——”他從沙發(fā)上倒了下去。

我咳嗽了一聲，回到沙發(fā)前，看著他猙獰的表情，從桌上拿起我的咖啡杯沖洗，擦干，放回原位，將手套摘下放進外套口袋。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纖的電話，“纖，我們可以走了?！?/p>

掛斷。

我透過玻璃看著纖走出大門。

我重新?lián)芡硪粋€號碼，同時走到門口。

“樟先生，解決了?！遍T外的女聲告訴我。

我打開門。

“搞定了。”我看著門外倒在血中的兩個男人。

掛斷。

“干的不錯?！?/p>

身著女仆裝的女人點點頭。

我笑了，“和那老頭做的怎么樣？”

她面無表情，“幾分鐘就完事了，高潮很難裝?！?/p>

“呵呵?！蔽野焉砩系耐馓走f給她，“記得處理掉。”

她朝我鞠了一躬，我轉(zhuǎn)身走向樓梯。

越往下走，嘈雜的聲音愈加清晰。

“樟先生，”森林里的黑衣女人在一樓的樓梯口，“二位的車修好了，纖女士已經(jīng)上車了，是有什么急事嗎？”

我擠出笑臉，“老爺子叫我們?nèi)マk點事，謝謝?！睖蕚潆x開。

“我想請問一下，”她叫住我，“最近的那個傳言是真的嗎？您要繼承周先生的位子?！?/p>

我看著低下頭的女人，“放心，不會虧待你的。”

女人的身體僵了僵，隨即點了點頭。

我繞過她，從后門走到很車庫。

纖在車上。

我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要等等嗎？”

我搖頭，“剩下的不關我們事了?！?/p>

她打了火，車子開了出去。

我們繼續(xù)行駛在鋪滿枯葉的路上，后面響起槍聲，一點，兩點，隨即繼續(xù)。

“纖，你讀過《懺悔錄》嗎？”我把手伸向他的褲子里。

“這又是什么書？”

“一本很無聊的書。”我摸到了他的睪丸。

“啊，別鬧，撞上樹又要拋錨了?！?/p>

槍聲停了。

蹦——

熱流從下至上開始充斥我的身體，手里的睪丸裂開了，我和她兩人要裂開。

是那個黑衣女人嗎？還是我們自己的女殺手？亦或是其他什么人？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睪丸是我捏爆的，還是車上的炸彈炸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