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丫丫不姓顧

顧丫丫其實不姓顧。

哦，不，應該準確地來講，顧丫丫以前不姓顧，而顧是媽媽的姓。顧丫丫以前姓晏，晏嬰的晏，晏殊的晏，晏是爸爸的姓。

但是當爸爸媽媽離婚以后，她就不再姓晏了。盡管顧丫丫很喜歡這個姓。長大后的顧丫丫問過奶奶為什么自己要改名換姓，奶奶慈愛地看著她，伸出粗糙的手在她的頭頂上輕輕地拍了拍：“因為如果再用你爸爸的姓的話，我們丫丫就會沒有戶口，會變成黑戶了呀?！鳖櫻狙韭犃擞行┦?，因為她可是一直在計劃著長大以后重新換回自己以前的名字呢。

爸爸媽媽離婚的時候，顧丫丫還很小。爸爸在她的腦海里并沒有什么印象，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讓顧丫丫忘記了爸爸的臉。每次回想起，爸爸的臉都被厚厚的一層濃霧遮掩住，讓顧丫丫看不清楚。關于爸爸的記憶，小小的顧丫丫只記得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在一個夏日的夜晚，爸爸媽媽倆人買了一個金色的掛鐘，他們把它掛在了顧丫丫和奶奶睡覺的臥室墻上。這是為了方便讓奶奶在早上喊顧丫丫起床上學。另一件事情是，在一天傍晚，連續(xù)吃了幾天的閉門羹的爸爸終于被爺爺開門允許進入。那個傍晚，天陰陰的，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爸爸媽媽和爺爺坐在一桌說著話，他們臉上的表情就和天氣一樣，晦暗憂傷。顧丫丫乖乖地待在里屋陪著生病躺在床上的奶奶，她還記得那天電視機里播放的動畫片是《兔八哥》。看著看著，顧丫丫肚子疼了，她就跑出去上廁所。顧丫丫從廁所里出來之后，將小手張開擋在小臉上想要擋雨。她一抬頭，結果就看見了爸爸站在了她的面前。她記得爸爸蹲下身，將她提得馬馬虎虎的褲子重新弄好，把被拉扯出來的衣服下擺塞好。現在的顧丫丫已經記不得當時父親臉上的表情了，不過，做出這樣溫暖慈愛的動作的父親，想必當時臉上也一定帶著溫柔的笑容吧。那時年幼的顧丫丫在爸爸弄好她的衣服后，只羞澀簡單地笑了笑，就撒開腿跑進屋子里了。

顧丫丫很害羞，她從小就一直和爺爺奶奶在一起生活爸爸媽媽都在外地打工，一年都見不到幾次，所以顧丫丫會怕生是很正常的。但現在的顧丫丫卻很想回到過去抱住那個小的顧丫丫，然后告訴她，讓她去把爸爸挽留下來，或者是親親他的臉頰，或者是走到他身邊伸出小手去握住那雙寬大的手掌………——只要能留下來就好。

那天晚上，爸爸他們圍在一桌吃飯，爺爺開了酒，和爸爸兩人喝了起來。那天晚上，顧丫丫還在里屋里繼續(xù)看著《兔八哥》。那天晚上，爸爸踩著滿地月光，披著滿天星辰離開了。那天晚上，顧丫丫就成了沒有爸爸的孩子了………可明明那天的晚上，一切都那么風平浪靜，那么和睦，顧丫丫不相信，但卻的確發(fā)生了這種事。

最后一件事情是，在爸爸離去的那天晚上之后的兩天，爺爺奶奶都不在家，只有顧丫丫在家里守著門。這時爸爸來了，他在外面敲著門。顧丫丫踩著小板凳把門閂打開，爸爸一進門就抱住了顧丫丫，并且塞給了她一張紙條。爸爸對顧丫丫說，以后要是想他了，就打這個電話找他。顧丫丫有些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爸爸將她放到地上站好，親了一下顧丫丫的臉頰，又憐愛地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然后囑咐顧丫丫關好門。那時小小的顧丫丫就站在門口看著爸爸離去的背影，她并不知道，這是她和爸爸最后一次的見面了。

爸爸留給顧丫丫的電話號碼被顧丫丫用鉛筆歪歪斜斜地抄在了家里放電話地方的墻上。顧丫丫想過要打給爸爸，但又害怕被奶奶聽見罵自己，所以一直沒有打。直到有一天，奶奶出去串門，爺爺也不在家，顧丫丫跑到電話機旁，一個一個數字仔細地按著。電話正在聯系中，顧丫丫卻退縮了，她突然不想打給爸爸了，她覺得十分不好意思，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這時，門外傳來了奶奶的腳步聲，顧丫丫慌忙地掛掉了電話。后來，顧丫丫就再也沒打過那個電話。一直到最后家里翻修，那面墻被打掉以后，顧丫丫也沒打過。那個號碼，連同關于父親的記憶，一起被那些碎石掩埋了。它們會在泥土深處，會在內心深處，慢慢地腐爛。

其實啊，顧丫丫很想爸爸。

十七歲的顧丫丫彼時正坐在石凳上，抬頭仰望著天空。陽光正好，暖得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