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正?你怎么不說話?你昨天為什么不接電話?”
施嵐追問孫正。
“我去工地,手機忘在辦公室了?!睂O正的回答聽起來合情合理。
“我爸來西安你知道嗎?”施嵐突然就轉(zhuǎn)了話題。
“嵐嵐,我們回病房聊?”孫正沒有回答施嵐的問題,而是給了她一個建議。
這里雖然冰冷,施嵐卻一點都不想離開,她想多陪會兒爸爸,可是又有什么意義呢?爸爸已經(jīng)聽不到她說話,也看不到她。
但她這一走,就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想到這里,她又難過起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孫正忙說:“那我們再陪爸一會兒。”
施嵐卻努力地平靜一下,相比之下,找到爸爸來西安的原因更重要,爸爸突然就這么遭遇了不測,她心有不甘!
“爸爸,我會想你的!”她努力地對著爸爸說,然后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說:“我們走吧。”
孫正對著施威鞠了一躬,然后推著施嵐離開了太平間。
剛走出太平間沒多遠(yuǎn),還在流淚的施嵐便讓孫正講昨天的事情。但孫正停了好一會兒,才說:“爸來西安是因為這邊的工程出事了?!?/p>
“出了大事?”施威已經(jīng)有大半年都基本不再管公司的事情了,大小事務(wù)都由孫正在處理。
“嗯,正在建的廠房發(fā)生了坍塌?!碧??施嵐不敢相信。爸爸的建筑公司從成立到現(xiàn)在,她第一次聽說發(fā)生事故,竟然還是這么大的事故!
“有人受傷?”其實施嵐想問的是有沒有人死亡,但臨說出口時她改變了一下措辭。
“嗯,很嚴(yán)重?!睂O正只說了這簡單的幾個字,沒再說別的,但很嚴(yán)重三個字已經(jīng)足夠清晰地表明了事故的性質(zhì)。
“你來西安也是處理這件事?”
“是?!?/p>
“你都來了,為什么我爸還要來?”
兩個人邊走邊說,離病房越來越近,孫正還在想怎么回答施嵐的問題,便看到病房門口站著兩位警察。
“孫正,你還需要跟我們走回警局一趟?!逼渲幸粋€警察說。
還?施嵐突然一下子明白孫正昨天沒有接電話的原因。
“昨天不是已經(jīng)說清楚了嗎?”孫正疑惑地問?!鞍盖橛辛诵逻M展,有人舉報你偷工減料!”那個警察厲聲說。
“偷工減料?孫正,你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施嵐有點不寒而栗。
“嵐嵐,這肯定是誣陷,我沒做這種事,我可以發(fā)誓!”孫正有點慌。
“你去跟警察解釋吧!”一剎那,施嵐對孫正失去了所有的信任,她甚至覺得爸爸的死也跟孫正有關(guān)。
“警察同志,你等我下,我先把我太太扶到床上。”孫正看向警察,警察點點頭,孫正低頭去抱施嵐,施嵐卻說:“不用了!”
孫正尷尬地頓了一下,扭頭出了病房,一位警察跟在后面。
“你還有事?”施嵐看著留下的警察,感覺奇怪。
“跟你說下你父親車禍的事?!本煺f,他打開手里的資料袋,翻開一份厚厚的文件,說:“據(jù)我們調(diào)查,這純屬一場意外,司機突發(fā)心肌梗死,高速行駛的車子失去了控制,撞向了一幢房子?!?/p>
他向施嵐出示了車上的行車記錄儀,視頻中父親一開始是在翻看資料,后來可能是太累,仰頭睡著了,司機師傅還放了柔和的音樂,突然,師傅倒在了方向盤上,緊接著是各種撞擊的聲音,視頻中斷。
之后他又詳細(xì)地跟施嵐查看調(diào)查取證的資料。這對施嵐來說是種折磨,翻看一張張血淋淋的現(xiàn)場勘察圖片、筆錄,如同眼睜睜看著父親在自己面前去世。
警察走后,施嵐自己把輪椅推到窗外,呆呆地看著樓下醫(yī)院外馬路上車水馬龍。
今天是工作日,一輛接著一輛的汽車,呼嘯而過的電瓶車,人行道上匆匆的行人,無不昭示著奔波與忙碌。
生存、生活、人生,施嵐仿佛第一次想到這些字眼。人忙碌一世究竟為了什么?
為了孩子?為了理想?
父親辛勞幾十年,剛剛停下腳步,就這樣匆匆而逝。父親退下這半年,買了手搖咖啡機,跑步機、按摩椅、登山服,他給自己規(guī)劃好了頤養(yǎng)天年的生活,但還沒來得及實施。
他還沒當(dāng)上外公,還沒來得及享受天倫之樂,就匆匆告別了人世,人生有什么意義?
還有她那與她有緣無分的三個孩子,都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世間萬物,便因不可預(yù)防的意外而離去。
30歲的施嵐第一次感到迷茫,痛苦中的迷茫。意外原來離自己這么近!或許它一直潛藏在自己身邊,在她最不經(jīng)意的時候,突然出現(xiàn),
生命原來不只是脆弱,是這么地不可控。沒有人知道自己何時降落世間,以什么樣的方式過一生,也不知以何種形式離世,意外、疾病還是壽終正寢。
大滴大滴的眼淚往下滴著。她想起警察剛說父親的車禍案結(jié)案了,明天就要把父親移往殯儀館了。
殯儀館,將人們化為灰燼的地方。
她突然想再去看看父親,再去陪他說會兒話,再去給他暖暖手,可是沒有孫正的陪伴,她感覺自己沒有膽量去承受那份冰冷。
孫正,這世上還有唯一一個與自己親密的人,從父親手中接過她的人,承諾要與她相伴一生的人。
“孫正,我今天把嵐嵐交給你了,她是這世上我唯一的寶貝,希望你能愛護她、包容她,爸爸衷心地祝你們幸福!”這是爸爸把自己的手放在孫正手中時說的話,那一刻,她很清楚地看到了父親紅了眼圈。
“爸,我一定不會辜負(fù)您的期望!”孫正也鄭重地承諾。當(dāng)父親松開手,孫正牽起她走向禮臺的時候,她又轉(zhuǎn)身撲到了父親的懷里,那個溫暖她20多年的胸膛。
父親也用力地抱緊了她,但很快便推開了她,給她擦去淚水,輕聲說:“爸爸會一直在你身邊,不會離開的?!?/p>
她用力地點點頭,走向?qū)O正,帶著父親關(guān)切的目光。
一直,原來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一直!人生有限,何談一直?
以后的人生,只剩她和孫正了!
“孫正!”她突然有點恍惚,下意識地地叫了一聲,就像在自己家里。
“嵐嵐!”一個渾厚的男聲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但不是孫正,是位老者的聲音,她知道也不是爸爸。
施嵐扭轉(zhuǎn)頭,透過淚眼,她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她“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像個受了傷的孩子,見到了久違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