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結(jié)尾，寫了香菱學(xué)詩的經(jīng)過。常說“詩言志”，詩，雖說有格式、韻律這些形式上的講究，但更重要的，是能抒發(fā)一個人對生活的向往和夢想。所以，古今中外經(jīng)典好詩，寫的都是詩人內(nèi)心的情感，是對生命真諦的感悟。
香菱學(xué)寫詩，一開始先從技巧學(xué)起，琢磨怎么對仗工整，怎么押韻和諧，怎么講究平仄。寫了好幾回，都不盡人意。她日也思夜也想，整個人都快魔怔了，這種狀態(tài)，用中國美學(xué)里一個特別貼切的字來概括，就是“癡”。
中國繪畫史上，顧愷之就有“才絕、畫絕、癡絕”的美譽?！鞍V絕”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說，他畫畫厲害，才華橫溢，對繪畫那股子執(zhí)著和狂熱勁，無人能及。其實，不光是文學(xué)，在各個領(lǐng)域，只要一個人全身心投入進去，最后都會進入一種身不由己的狀態(tài)?，F(xiàn)代心理學(xué)里講的“潛能開發(fā)”，說的就是人在高度專注的時候，能爆發(fā)出平時根本想象不到的能力。這種狀態(tài)，有點像法國哲學(xué)家米歇爾·?？抡f的“非理性狀態(tài)”，也和尼采哲學(xué)里的“酒神精神”有幾分相似。尼采哲學(xué)里，酒神精神以狄奧尼索斯為代表，和以阿波羅為代表的“日神精神”相對，是一種充滿激情、不受理性束縛的精神狀態(tài)。
這部分內(nèi)容，教育體制重視得太不夠了。我們的考試，大多都是選擇題、判斷題、思考題，難怪學(xué)小提琴、鋼琴的人那么多，最后能成為世界級大師的少之又少。拉小提琴、彈鋼琴，可不只是音準的事。鋼琴家李斯特就曾講：“我把鋼琴當成仇人一樣對待。”所以我們聽他的《匈牙利狂想曲》，能感覺到他的手就像在捶打鋼琴，那叫一個酣暢淋漓。另一位偉大的鋼琴家肖邦說：“我總是把鋼琴當成愛人一樣愛撫。”所以聽他的《小夜曲》，就覺得格外輕柔。這些都是別人教不來的，要靠自己進入一種無我的境界才行。
香菱最后就是在這種“癡”的狀態(tài)下，在夢里得了八句詩。從心理學(xué)角度看，人在做夢的時候，會釋放出平時沒有的潛能。睡著的時候，意識處于一種非理性的潛意識狀態(tài)，這時候，能獲得平時得不到的經(jīng)驗。就好比喝了酒，感覺和平時大不一樣，好像心里那些條條框框都沒了，思維變得不一樣了。從李白的詩里，王羲之的《蘭亭序》里，都能看到酒的這神奇作用。
可別誤會，以為不用下苦功夫，每天光喝酒，就能變成李白、王羲之，那是不可能的。必須先下一番苦功夫，積累到一定程度，再借助“酒”這個媒介，創(chuàng)造力一下子才能迸發(fā)出來。
香菱在夢里得了八句詩，大家肯定都好奇，到底是哪八句？在第四十九回開頭，這八句詩亮相了。我覺得林黛玉給她出的這個題目特別好，提醒我們，要留意身邊美好的事物?，F(xiàn)在有個老師跟學(xué)生說：“這幾天西湖邊的月亮可美了，你要不要寫首詩?！蔽矣X得這已經(jīng)是非常了不起的教育了。重點不在于詩寫得好不好，而在于交換了一種對美的體驗。
我一直覺得，老師和學(xué)生的關(guān)系，不是簡單的“教”與“學(xué)”，而是共同探索、共同學(xué)習(xí)。真正的老師，不是站在講臺上的人，而是那皎潔的月光，是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看了《紅樓夢》十幾遍，也從沒覺得自己是這本書的老師，真正的老師，其實是《紅樓夢》這本書本身。因為我與這本書結(jié)緣，一起分享彼此的生命感悟。
下面就來欣賞一下香菱這嘔心瀝血之作。說它“嘔心瀝血”，是因為它觸碰到了生命中最柔軟、最動人的地方。
精華欲掩料應(yīng)難
“話說香菱瞧見眾人說笑打趣，便快步迎上去，笑盈盈地說：‘你們瞧瞧這首詩，要是覺得可以，我就接著學(xué)；要是還差強人意，我也就死心，不再學(xué)了?！f著，她把詩遞給了黛玉。大家一聽，都圍了過來，只見那詩：
精華欲掩料應(yīng)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博得嫦娥應(yīng)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
我猜不少朋友讀到這八句詩，心里頭盼著有人能講講其中之意。我覺得，讀詩的時候，不要急著去看注解。詩，就像藏在深山里的寶貝，它有比注解更讓人著迷、更打動人的地方。
‘影自娟娟魄自寒’，表面上是在寫月亮，仔細一琢磨，寫的何嘗不是香菱自己？月亮清冷孤寂的模樣，不正是香菱從小沒了爹娘，一路走來命運坎坷，心里滿是孤獨和寂寞的寫照。特別是‘魄’字，用得一絕！好像在說，一個人就算肉身沒了，魂魄還在，是一種精神上的存在。這種感覺，不是靠注解就能講清楚的，得去細細品味，像品茶一樣，越品才越有滋味。
再看詩的第一句‘精華欲掩料應(yīng)難’，這句說的是金子總會發(fā)光，想藏都藏不住。我覺得，這其實也是在講香菱自己。曹雪芹老爺子想告訴我們，一個人只要有夢想，有追求，就像夜空中的星星，總會發(fā)出屬于自己的光芒。
曹雪芹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每次寫詩，都不是自己瞎寫，而是讓林黛玉、薛寶釵、史湘云，還有現(xiàn)在的香菱，活靈活現(xiàn)地通過詩來表達自己。這就好比觀音菩薩能化身成三十三種不同的形象來普度眾生。什么叫‘化身’？就是心里頭充滿了慈悲，能設(shè)身處地地理解別人，跟別人感同身受的時候，你就能化身成那個人。
我給大家舉個例子哈。我有個同事，我倆一見面就掐，每次說話都得吵起來，我也不知位什么。后來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我就跟自己說，以后絕對不跟這兄弟吵架了。我也知道，要想不吵架，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我‘化身’成他，去理解他的辛苦，處境有多不容易。曹雪芹就是這樣一位心懷大慈悲的人，在《紅樓夢》里，他化身成各種各樣的人，把每個人生命中最精彩、最動人的部分展現(xiàn)了出來，讓讀者看得如癡如醉?！?/p>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還記得這句詩嗎？黛玉教香菱寫詩時，特意叮囑她：“詩里的承、轉(zhuǎn)部分，是兩副對仗工整的對聯(lián)。”這兩句就是其中一副：“一片”對“半輪”，“砧敲”對“雞唱”，“千里”對“五更”，“白”對“殘”。有沒有覺得，這首詩寫的是月亮，可通篇不見一個“月”字，全靠隱喻來傳達，這才是寫詩最厲害的地方！
“一片砧敲千里白”，一個“白”字，就把月光點出來了。想象一下，夜晚月光最美的時候，家家戶戶女人在河邊浣洗衣物，那“咚咚”的砧聲傳入耳中?！罢琛甭暎路鸩皇乔迷谝路?，而是敲在了皎潔的白月光上。當目光落在“白”字上，眼前一片空茫，這大概就是中國詩最動人的地方。我讀過的英語詩、法語詩，都達不到這種效果。
“半輪雞唱五更殘”，描繪的是黎明時分，日光即將取代月光，殘月懸于天際的景象。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薄熬G蓑”指的是漁民，他們的蓑衣是用棕葉編的。這里和月光有關(guān)的，是悠揚的笛聲。“綠蓑江上秋聞笛”，把月光在水面流淌的視覺之美，化作了聽覺上的笛聲之美。這美，是漁民帶來的。他們泛舟打魚，偶爾也會被這月光之美所打動。所以美和知識沒有必然聯(lián)系。難道博士就一定比漁民更懂美嗎？我看未必。過去我們總以為，美要慢慢學(xué)習(xí)才能懂得?？蛇€有一種美，是直覺就能感受到的，就像西方自然主義美學(xué)的代表人物桑塔亞那說的，“知覺”是心靈剎那間顯現(xiàn)出的明亮狀態(tài)。這種狀態(tài)很難解釋，但我覺得，它和富貴貧窮、知識高低都沒關(guān)系。
“紅袖”用來形容女子，丈夫離家的年輕女子，在月圓之夜，常常會倚著欄桿望月，思念遠方的親人。張若虛在《春江花月夜》里就有“可憐樓上月徘徊”的句子，說的就是一個女子因丈夫離家而輾轉(zhuǎn)難眠，只能望著月光，覺得月光能讓她和離別的丈夫產(chǎn)生某種牽連?！洞航ㄔ乱埂防镞€有一句特別美的詩：“愿逐月華流照君。”女子希望自己能化作那一片月光，照在遠在天邊的丈夫身上。“紅袖樓頭夜倚欄”這句詩，雖然沒提月亮，但字字都與月亮有關(guān)。
“博得嫦娥應(yīng)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結(jié)尾比較直白，意思是說，要是有機會，真想問問月宮里的嫦娥，人間為何總有這么多悲歡離合，不能永遠團圓呢？
留意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對團圓和圓滿的期待，幾乎貫穿了中國古典文學(xué)，成了中國文化里獨特的現(xiàn)象“圓”這個字在我們熟悉的文化里，有著深厚的歷史內(nèi)涵。幾千年前，我們的文化就開始用圓形來作比喻。過去皇帝、執(zhí)政者在封禪大典時，拿著圓形的玉璧，向上天稟告人間沒有缺憾。
香菱此時正經(jīng)歷著人世間最大的痛苦，但她心中仍有追求。在如此大的生命殘缺中，她追問嫦娥：“何緣不使永團圓？”其實，人生十之八九都是殘缺的。但心里要有一個對團圓的期待，這大概就是圓滿。圓滿并非現(xiàn)實，而是在殘缺中對自己生命的最高追求。
眾人看了詩，笑道：“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所有好的創(chuàng)作，就在于它與眾不同，能寫出你生命中別人無法替代的東西。很多人認為《紅樓夢》寫的是從繁華到幻滅的故事，認為它是一本消極的書。我不這么想，其實《紅樓夢》最想表達的是，要活出生命中最美的部分，讓生命綻放光彩。這也是《紅樓夢》最精彩的地方。香菱學(xué)寫詩，也應(yīng)該從這個角度去理解。
大家見香菱詩寫得好，就對她說：“可知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欢ㄒ埬闳肷缌?。海棠詩社的第一批成員全是千金小姐和富貴公子。現(xiàn)在要邀請丫頭出身、地位卑微的香菱入社。從這里可以看出，《紅樓夢》中沒有階級觀念。一群年輕人在生命最美好的年華，因為共同的追求，形成了一個新的群體”。
大觀園來了新人
“正說話間，幾個小丫并老婆子匆忙走來，笑道：‘來了好些姑娘、奶奶們，我們都不認得，奶奶、姑娘們快去認親?！薄都t樓夢》寫到第四十九回，按八十回的篇幅算，已經(jīng)過半。要是光靠黛玉、寶釵、寶玉這幾個人撐著劇情發(fā)展，對于一部長篇小說而言，故事就有點“卡殼”，演不下去了。
第四十九回絕對是關(guān)鍵轉(zhuǎn)折點，因為這一回冒出了好幾位新人物：薛寶釵和薛蟠的堂哥薛蝌，薛蝌的妹妹薛寶琴，邢夫人哥哥的女兒邢岫煙，還有李紈寡嬸的兩個女兒李紋和李綺。這幾個人，個個英俊漂亮，長得跟畫里走出來似的，氣質(zhì)出眾，都還會吟詩作對，詩社一下子就更加熱鬧起來。
李紈笑著說：“這是哪的話？你們倒是說清楚，這都是誰家的親戚？”婆子、丫頭們嘰嘰喳喳地回道：“奶奶的兩位妹妹都來了?！闭f的就是李紈的兩個妹妹?！斑€有一位姑娘?！边@指的大概就是邢岫煙?！斑€有一位爺，說是薛大爺?shù)男值埽贿€有一位姑娘，說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薄拔疫@會去請姨太太，奶奶和姑娘們先上去吧?！薄耙烫本褪茄σ虌專吘寡︱蚋毲偈撬闹蹲?、侄女。
薛蟠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粗俗掉渣的人。大家心里琢磨，薛蟠這么糟糕，他兄弟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家見了薛蝌，卻都大跌眼鏡！薛蝌既有禮貌又懂事，性情還好。寶玉這種向來不說刻薄話的人，都忍不住感慨：“真沒想到，薛蟠那樣的人，居然有這么出色的兄弟?！?/p>
寶釵笑著接話：“薛蝌和他妹妹來了？”李紈笑著打趣：“嬸子又上京來了？他們咋湊到一塊的？這可真是稀罕事?！币贿吋{悶，一邊來到王夫人的房內(nèi)，只見“烏壓壓的一地人”。注意“一地人”這三個字，太形象了，曹雪芹白話用得既生動又有趣。
邢夫人兄嫂帶著女兒岫煙進京，來投奔邢夫人。《紅樓夢》里對邢岫煙著墨不多，但每次寫到她都特別出彩。她家里雖貧寒，骨子里卻透著一股傲氣，整個人淡雅脫俗，就像一朵靜靜綻放的野花，不與百花爭艷，別有一番韻味。用寶玉的話來講，就是“超然如野鶴閑云”。后來她被薛姨媽看中，經(jīng)賈母說媒，嫁給了薛蝌。
“鳳姐之兄王仁也正進京，兩家親戚就搭伴一塊去賈府。半路停船休息的時候，又碰上了李紈的寡嬸帶著兩個女兒李紋和李綺也進京。于是三家就結(jié)伴同行。薛蟠的堂弟薛蝌，他父親在京的時候，就已經(jīng)把胞妹薛寶琴許配給了都中梅翰林的兒子，這次準備進京發(fā)嫁。聽說王仁進京，他就帶著妹子追了過來。大家湊齊了，來賈府投奔各自的親戚。大家見面后，又是行禮又是敘舊，賈母、王夫人很是歡喜。
老太太笑著說：‘怪道昨兒晚上燈花爆了又爆，結(jié)了又結(jié)，原來應(yīng)驗在今天。’以前，人們點油燈，燈芯有時候會被堵住，然后就爆燈花。過去的人迷信，說要是爆燈花，第二天準有喜事。我估摸著，賈母要是頭天晚上燈花爆了，第二天沒喜事，她大概把這茬也忘了。眾多親戚聚在一起，給生活增添了不少樂子。也是一種緣分，冥冥之中也有股力量，讓眾人在賈府碰面。
《紅樓夢》藏著一種又喜又悲的情感，這和《妙法蓮華經(jīng)》里講的一個道理挺像。經(jīng)里說，看著一粒種子，要知道這粒種子可能歷經(jīng)了億萬年才形成。從生物學(xué)的角度看，這話讓人摸不著頭腦。但琢磨，佛經(jīng)里這些話，說的像是人的因果輪回。
一下子來了這么多人，鳳姐忙得不可開交。李紈、寶釵自然要和嬸母、妹子敘離別之情。黛玉見了，先是滿心歡喜，后來一想，別人都有親眷，就自己孤零零的一人，連親戚都沒有，忍不住偷偷抹起眼淚。一下來了這么多和自己年紀相仿，又那么出眾漂亮的女孩，黛玉一開始肯定高興；可高興勁一過，傷感就涌上了心頭。黛玉每次抹淚，發(fā)現(xiàn)還關(guān)心她的唯有寶玉?！皩氂裆钪淝?，勸慰了一番，方罷?！?/p>
寶玉回到怡紅院，跟襲人、麝月、晴雯說：“你們還不快去看看！寶姐姐的親哥哥是那副德行，可他這叔伯兄弟，舉止風(fēng)度，完全是另一番模樣，倒像是寶姐姐的親兄弟！”
“更奇的是，你們平日里總說寶姐姐是絕美動人，她這妹子，還有大嫂子的兩個妹子，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她們有多美。老天爺！老天爺！你到底有多少精華靈秀，能生出這么多出類拔萃的人來！”注意，剛才香菱的詩里用了“精華難掩”，就是說生命里最美的精華是藏不住的。寶玉這里又提到，這倆地方是承上啟下，前呼后應(yīng)的。
“我這才知道自己就是井底之蛙，平日里總覺得身邊這幾個人已經(jīng)獨一無二了，哪知道不用遠尋，身邊就有這么多優(yōu)秀的人，一個比一個出色。今天可算長見識了?！睂氂窨墒翘熘溩樱L得帥，又聰明，家里還有錢，可他看到這些光彩照人的麗人，滿眼放光，卻又能保持謙遜，認為自己不過是位見識短淺的井底之蛙。
“除了這幾位，難道還有更出色的？”寶玉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笑，自顧自地嘆。“襲人見他魔怔了，便不肯去瞧?！币u人覺得寶玉又犯傻發(fā)癡了，心里一定還有點小嫉妒，所以就不愿去看?！扒琏┑仍缛デ屏艘槐?，回來笑得前仰后合，對襲人說：‘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個侄女兒，寶姑娘一個妹妹，大奶奶的兩個妹妹，就跟四根水蔥兒似的。’”這形容非常貼切。晴雯是丫頭，平日里見的都是些“亭亭玉立的”、嫩得能掐出水來的姑娘，所以她才會這樣比喻。
薛寶琴閃亮登場
主仆正聊天，探春一臉笑意地來找寶玉，開口說：“詩社如今可熱鬧得緊，興旺得很！”探春作為詩社的發(fā)起人，心里就跟開了花似的，既激動又高興。
寶玉聽了，也跟著樂，笑著回應(yīng)：“可不是！因你一高興組織起這詩社，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把這么多人都吸引了過來。不過有件事要問清楚，這些人可學(xué)過作詩，可曾會作詩？”
探春擺擺手，自信地說：“剛才都問過了，他們嘴上雖自謙，但沒有不會的。就算真不會也不打緊，你瞧香菱，不就會了！”言外之意，別擔心，現(xiàn)在不會，學(xué)起來也很快。
襲人笑著湊過來，問道：“聽說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出色，三姑娘您瞧，是不是這么回事？”
探春一拍大腿，贊不絕口：“還真是！依我看，連她姐姐還有我們這些人都比不上她?！?/p>
《紅樓夢》寫到第四十九回，前面一直夸寶釵，快把寶釵夸得要沒詞了，作者肯定要搞點新花樣。寶琴閃亮登場，大家都覺得她比寶釵還光鮮亮麗。可寶琴的“精彩”只是過嘴癮，沒有具體細節(jié)，所以她不是主角。寶琴的出現(xiàn)，是要告訴我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里面還藏著另一層意思：精彩的人不一定是主角，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獨特的價值，就像夜空中的星星，閃耀的頻率各不相同。
探春見襲人一臉懷疑，忙補充道：“老太太見到寶琴，非常喜歡，都到心坎里去了，立馬逼著太太認她做干女兒。老太太還說要親自養(yǎng)活她，這事剛定下來。”這里說的“養(yǎng)活”，就是說老太太要好好照看她。
寶玉一聽，歡呼雀躍，忙不迭地問：“真的嗎？”
探春一瞪眼，佯裝生氣：“我啥時候說過謊！”接著又開玩笑道：“有了這么個乖巧的好孫女，老太太怕是要把你這個孫子忘到腦后去了。”
年輕人渴望結(jié)識優(yōu)秀的人，又擔心被他們比下去，這種矛盾復(fù)雜的情感，正是青春最迷人之處。有欣賞，又帶點小嫉妒，這才是青春該有的樣子。嫉妒是因為心里有比較，有比較才會產(chǎn)生波瀾，才會激發(fā)自己的潛能。
寶玉笑著說：“沒啥，本該多疼女兒，這才是正理?！备g人比起來，寶玉從小得到的疼愛就多，所以嫉妒心缺乏。接著他又說：“明兒十六，該起詩社了吧？”
探春皺皺眉，無奈地說：“林丫頭剛起來，二姐姐又病了，這人員總是湊不齊?！睂氂癫辉诤醯卣f：“二姐姐本來就不怎么作詩，少了她不礙事?！边@么一看，迎春還真有點可憐，性子木訥，又不擅長寫詩，寶玉這話多少有點刻薄了。
探春考慮得周全，耐心解釋道：“干脆再等幾天，等新來的這幾個混熟了，邀請他們一起，豈不更好？這會兒大嫂子、寶姐姐心里肯定沒寫詩的興致，湘云又沒來，顰兒剛好點，大家都還沒調(diào)整到最佳狀態(tài)。不如等云丫頭來了，新來的也熟絡(luò)了，顰兒身體大好了，大嫂子和寶姐姐也清閑了，香菱的詩藝也長進了，到那時候再起詩社，不是更熱鬧！”
探春接著又提議：“我們現(xiàn)在去老太太那，聽聽消息，寶姐姐的妹妹肯定是要在咱們家住下了。要是另外那三個不住，我們就求老太太把他們也留下，在園子里住著，人多不是更熱鬧嗎？”
寶玉聽了，開心地說：“還是你想得周全。我就是糊涂蟲，只顧著高興，沒想到這些?！睂氂褡铍y能可貴的點就是有自我反省的意識，他常常覺得自己太沖動，想事不夠周全。
說著，兄妹倆手拉手來到賈母處。“且說賈母見了薛寶琴，甚是歡喜，便命王夫人認作干女兒，連園中也不命住，晚上跟著賈母一處安寢”。賈母就像個青春王國的使者，最早的時候史湘云跟她睡，后來寶玉和黛玉跟她睡，現(xiàn)在又輪到了薛寶琴。這一幕特別動人，青春在賈母處得到了傳承。
賈母也年輕過，她在寶琴這個青春洋溢的孩子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青春的樣子，又重新活了過來。所以她總是把最疼愛的孫子、孫女帶在身邊，把自己年輕時舍不得用的東西都給孩子們，這是對青春的一種鼓勵。
在封建社會里像賈母這樣有身份地位的老人，隨著年齡增長，會變得古板、保守?？少Z母不一樣，她就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在它還沒倒下的時候，所有人都圍繞著它，盡情享受著歡樂。所以老太太一直保持著青春活力，她懂青春。《紅樓夢》里說的“青春”，不一定非得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哪怕到了五十、六十、七十歲，只要心里還擁抱青春，生命就會像夜空中最亮的星，閃閃發(fā)光，照亮后輩前行！
繁華極盛大觀園
“薛蝌自向薛蟠書房住下。賈母便與邢夫人說：‘你侄女也不必回家，園子里住幾天，逛逛再回去?！辟Z母這話，就好比借給朋友一把傘，說“你用幾天，用完還我”，沒打算把這傘送給朋友，也就是沒打算讓邢岫煙長期住在大觀園，這里頭有很深的門道。
“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艱難，這一來京，原指望邢夫人給他們治房舍，幫盤纏，聽如此說，很是愿意。邢夫人便將邢岫煙交與鳳姐”，讓她給邢岫煙安排住處。
鳳姐心里門兒清，她這婆婆，像個沒頭的蒼蠅，稀里糊涂、不明事理。所以鳳姐就琢磨：“園中姊妹多，性情不一，又不便另設(shè)一處，莫若送到迎春處，日后邢岫煙有不遂意之事，縱然邢夫人知道了，與自己也無干。”迎春雖說不是邢夫人親生的，從小被邢夫人拉扯大，邢岫煙又是邢夫人的侄女。把邢岫煙安排到迎春處，邢岫煙要是有不順心的事，也是她們自家的“家務(wù)事”，跟她王熙鳳沒半點關(guān)系。鳳姐如意算盤打得啪啦響，像個老謀深算的棋手，每一步都提前算計好了。
把邢岫煙送去和迎春一起住，邢岫煙可就有點慘了。迎春像個木雕泥塑，整天迷迷糊糊的，對所有事都不上心。大冬天的，邢岫煙凍得直哆嗦，連件像樣的外套都沒有，迎春居然沒覺察到。這要換成寶釵或湘云，一眼就能看出，立馬就會幫著想辦法解決。迎春雖說位列十二金釵，可跟其他人比起來，就像一顆黯淡無光的星星，少了好多光彩。她不光腦袋瓜不靈光，還少了對他人的關(guān)懷，像開在角落里的小花，沒有香氣，更沒有艷麗的色彩，在姹紫嫣紅的大觀園里，顯得格外沒落。
“從以后，若邢岫煙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觀園住到一個月上，鳳姐亦照迎春分例一樣送一分與岫煙。鳳姐冷眼瞅著邢岫煙的心性行為，竟不像邢夫人，是位極溫厚可疼的人。因此鳳姐反憐他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們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論了?！边@里說的“不大理論”，就是說邢夫人壓根就不管這事。從邢夫人以往對迎春那副不管不顧的態(tài)度來看，挺符合她的性情。邢夫人自私冷漠，心里只裝著自己，對別人漠不關(guān)心。
“賈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紈賢惠，且年輕守節(jié)，令人敬服，今兒他寡嬸來了，便不肯令他外頭去住。李嬸雖十分不肯，無奈賈母執(zhí)意不從，只得帶著李紋、李綺在稻香村住下了?！睆倪@就能看出，賈母對待李紈的家人，和對待邢夫人的家人，態(tài)度簡直就是天壤之別，這就好比一個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一個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待遇肯定不一樣。
“這里安插既定，誰知保齡侯史鼎又遷委了外任大員，不日要帶了家眷去上任?！笔范κ琴Z母的侄子，史湘云的叔父。史湘云自小父母雙亡，像一棵被狂風(fēng)暴雨吹打的小樹苗，全靠叔父撫養(yǎng)長大。這會史鼎要派去外省當大官?！百Z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了他，接到家中，原要命鳳姐另設(shè)一處與他住?！边@待遇又不一樣了，就像給史湘云開了一條“綠色通道”，讓她享受特殊關(guān)照?！笆废嬖茍?zhí)意不肯，定要和寶釵一處住”，賈母奧拗不過，只好依了她。
史湘云的加入，給熱鬧的大觀園又添了一把旺火，變得更加紅火、熱鬧。以李紈為首，有迎春、探春、惜春、寶釵、黛玉、湘云、李紋、李綺、寶琴、岫煙，再加上鳳姐和寶玉，一共十三個人。
“敘年庚，除李紈年紀最長，這十二個皆不過十五、六七歲。”像是一群嘰嘰喳喳、活蹦亂跳的小麻雀，聚在了一起。我們讀《紅樓夢》的時候，最容易忽略這個細節(jié)。更好玩的是，他們之間“或有這三個同年，或有那五個共歲，或有這兩個同月、同日，或有那兩個同刻、同時，所差者大半是時刻月份而已”。這就好比一群調(diào)皮的小猴子，年齡都差不多，亂哄哄分不清誰大誰小，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亂叫一通。
好多新人的加入，可以說是大觀園的“高光時刻”。他們一起賞雪，就像一群小精靈在潔白的世界里嬉戲；觀梅，仿佛是在和傲雪綻放的梅花對話；作詩，好似一群才華橫溢的小詩人比拼才情；吃鹿肉，像一群快樂的小吃貨享受美食。他們把《紅樓夢》里的繁華熱鬧推向了頂峰。俗話說得好，“盛極必衰”，從這以后，大觀園就開始慢慢走下坡路了，就像一場絢爛至極的煙花，綻放過后，只剩下無盡的寂靜、落寞和一片狼藉。
詩歌的創(chuàng)作魅力
史湘云和寶釵同住，最喜出望外的當屬香菱。香菱一門心思撲在寫詩上，又怕麻煩寶釵。史湘云天生熱心腸，經(jīng)不住香菱虛心求教，沒幾天“沒日沒夜地和香菱高談闊論起來”。
史湘云給香菱講的，和黛玉當初帶香菱入門的內(nèi)容不一樣。湘云講的是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風(fēng)格，就像教人畫畫，先不說怎么拿筆調(diào)色，先講畫要畫成什么風(fēng)格，是寫實、寫意，還是印象，屬于美學(xué)的范疇。
寶釵見她們聊得火熱，忍不住打趣：“我實在被你們吵得受不了。一個姑娘，整天把作詩當成正經(jīng)事，讓有學(xué)問的人聽了，笑話你們不守本分。一個香菱還沒鬧明白，又添了你這么個‘話匣子’。滿嘴里說的都是些什么，‘杜工部之沉郁，韋蘇州之淡雅，溫八叉之綺靡，李義山之隱碎’，也不知你們從哪學(xué)來的這些詞?！睂氣O這話，明顯在嘲笑史湘云，滿嘴都是文人雅士聊的話題。
杜甫，他的詩大家都很熟悉。像“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還有《秋興八首》里的句子，讀起來讓人感覺心里壓著沉甸甸的東西。杜甫詩的語言就像一塊壓在心頭的大石頭，又重又悶，“沉郁”這兩個字，就是他生命狀態(tài)的寫照。李白的詩，就像一匹在草原上狂奔的駿馬，豪邁奔放，風(fēng)格和杜甫截然不同。
韋蘇州就是韋應(yīng)物，他有一首詩特別有名：“去年花里逢君別，今日花開已一年。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表f應(yīng)物的詩用字簡潔，不刻意堆砌華麗辭藻，情感表達不濃烈，就像一杯淡淡的清茶，給人淡雅舒適的感覺。
溫八叉是溫庭筠，他是晚唐詩人。為什么他溫八叉？這就好比曹子建是曹七步，曹植七步成詩，溫庭筠作詩速度也很快，八次叉手就能寫成詩。“溫八叉之綺靡”是說他的詩像一件繡滿花的華麗衣裳，裝飾性的東西特別多，堆砌了很多華麗的詞匯。
李義山就是李商隱，他的詩句特別隱晦，像一團迷霧，讓人似懂非懂。“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還有“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最近特別迷李商隱的詩，覺得他的詩把理性與非理性之間那種曖昧的情境描繪得淋漓盡致，有一種不可言說的迷惘之美，就像在霧里看花，越看越著迷。
香菱，進步飛快。剛來的時候像大一中文系開始學(xué)寫詩的新生，現(xiàn)在能和史湘云探討詩的風(fēng)格了，一下子就“跳級”到了研究生的水平。
這里面真正要說的是，了解了杜甫、韋應(yīng)物、溫庭筠、李商隱這四位大家的風(fēng)格后，怎么找到屬于自己的風(fēng)格？把杜甫的沉郁，加一點溫庭筠的綺靡，融合成一種全新的風(fēng)格，這就是創(chuàng)作的魅力之所在。創(chuàng)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恐怕連高校文學(xué)研究所，也很難培養(yǎng)出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者。就像莫言、陳忠實這樣的小說家，他們的作品充滿了從生活里激蕩出來的創(chuàng)作力量，絕不是學(xué)院里教的條條框框規(guī)范得了的。
寶釵被她們倆吵得頭疼，便說：“放著眼前兩個會寫詩的活人不管，倒去提那些已作古的人，這是干啥？”史湘云說話直來直去，一聽寶釵這話，趕忙問道：“現(xiàn)在說的是哪兩位？好姐姐，你快告訴我?！睂氣O笑著打趣道：“呆香菱一心鉆研詩，瘋湘云話多得沒邊?！毕懔夂拖嬖坡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應(yīng)學(xué)會彼此欣賞
“正說著，寶琴來了，披著一領(lǐng)斗篷，金碧輝煌，晃得人眼花繚亂，壓根不知是啥寶貝?！睂氣O見了，忙問道：“從哪兒弄來的？”寶琴笑著回道：“因下雪珠了，老太太翻箱倒柜找出來給我的?！边@件衣服是用羽毛做的，水珠子落上去就滑走了，有很好的保暖效果。
香菱好奇地湊過去看，嘴里嘟囔著：“這么好看，是孔雀毛織的?！毕懔鈴男”还?，沒見過稀罕物，自然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湘云一聽，撇撇嘴說：“哪兒是孔雀毛織的，是野鴨子頭上的毛做的?！边@話一聽就是湘云的風(fēng)格。這衣服本來叫“鳧靨裘”，“鳧”，是一種有點像鴛鴦的水鳥，它臉上有一片毛，細密又漂亮。也不知拔了多少只這種鳥臉上的毛，才做成這么一件鳧靨裘。湘云不喜歡那些文縐縐的說法，就直說是野鴨子頭上毛做的。接著又打趣：“可見老太太疼你，這么疼寶玉，都沒舍得給他穿?！毕嬖普f話直來直去，像個炮仗似的，一點就爆。
看到這，心里還真有點緊張，湘云和寶釵心里會怎么想？史湘云可是賈母疼愛的侄孫女，她倆都姓史。寶釵來賈府一年多了，又懂事又貼心，每天早晚都去給賈母問安，陪她聊天解悶，老太太怎么就把這么漂亮的衣服給了寶琴，沒給寶釵？
其實，做長輩的有時候也挺為難，家里孩子個個都出彩，怎么疼愛他們才好？孩子們之間會不會互相攀比、爭風(fēng)吃醋？這里面最難做到的就是“不傷害”別人。
賈母寵愛寶琴，寶釵她們會不會心里泛酸、嫉妒她呢？結(jié)果，不但沒嫉妒，還上演了一出特別精彩的互動。這就是自信的人和不自信的人之間的區(qū)別。自信的人心里明白，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懂得欣賞別人。覺得別人特別優(yōu)秀，心里想的就是怎么努力超越他，而不是想著怎么把他踩在腳下、壓得他抬不起頭來，說不定還會伸手拉別人一把。心里沒底氣、不自信，就會一門心思想把別人的光芒遮住。
李白和杜甫這兩位大詩人，風(fēng)格截然不同，好多人編造他們互相嘲諷的詩句。比如說“飯顆山頭逢杜甫”，說李白笑話杜甫寫詩艱難，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都是假的，是偽造的詩。真正留下來的李白寫給杜甫的詩是：“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币馑际牵蚁肽钅愕男那?，像那浩浩蕩蕩的汶水，一直隨著你南行。相差十一歲的詩人，實實在在地彼此賞識。
寶釵笑著說：“真應(yīng)了那句俗話‘各人有緣法’。我壓根沒想到她這會子來，既然來了，又有老太太這么疼她?！边@就是一種豁達的心胸。這時，湘云跟寶琴開起了玩笑：“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子里玩，這兩處你想咋玩笑吃喝都行。要是到了太太屋里，太太在屋里，你就跟太太說笑，多坐一會也沒關(guān)系；要是太太不在屋里，你可千萬別進去，那屋里人多心眼兒壞，都想害我們。”這話一說，寶釵、寶琴、香菱都笑得東倒西歪。
寶釵絕對不會說這種話，為啥？一旦傳出去，就得罪了人。湘云就不管這些，有啥說啥。寶釵聽了，笑著打趣：“說你沒心眼吧，你心里啥都明白；可說你明白吧，你這嘴也太直了，啥話都往外禿嚕?！币馑季褪?，說你傻吧，你又不傻；說你不傻，說話又不過腦子。接著又說：“我們琴兒，就跟你有幾分像。你天天嚷嚷著要我做你的親姐姐，今兒，干脆讓你認她做親妹妹?！?/p>
湘云盯著寶琴看了好半天，笑著說：“這件衣裳，也就只配她穿，別人穿了，糟踐了這衣服?！蔽姨矚g這句話了，我覺得，每個人的生命里都應(yīng)有這份豁達?？吹絼e人穿了件漂亮衣服，自己沒穿上，心里可能會有點小嫉妒?？啥释炅?，能說一句“這件衣服只有她配穿，別人都不配，我自己也不行”，這里頭，藏著一種特別動人的力量。生命是可以這樣去欣賞別人的，在欣賞別人的過程中，自己的境界也能跟著提升。
孟光接了梁鴻案
正說著，賈母身邊的丫鬟琥珀走了進來，臉上掛著笑，說道：“老太太發(fā)話，讓寶姑娘別把琴姑娘管得太嚴。琴姑娘年紀還小，由著她性子來，想咋玩就咋玩。要是缺啥少啥，只管去要，別往心里去?！辟Z母對寶琴這疼愛勁兒，都快溢出屏幕了。
寶釵趕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應(yīng)了一聲，接著輕輕推了推寶琴，笑著打趣：“你這小丫頭，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大運，得了這份福氣！你快一邊玩去，可得仔細點，別讓我們委屈了你。我還真就不信了，我哪點不如你?！边@話里，有開玩笑的俏皮，有撒嬌的小心思，還有對寶琴滿滿的疼愛。作者把這復(fù)雜又微妙的情緒，刻畫得好精彩，就像一幅細膩的工筆畫，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紅樓夢》和八卦雜志可不一樣，八卦雜志里全是家長里短、勾心斗角的事，《紅樓夢》展現(xiàn)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高貴情操，像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照亮了人性的美好。所以，少看沒營養(yǎng)的八卦雜志，多翻翻《紅樓夢》，真的能讓人從里到外都不一樣。文學(xué)不能像超級英雄一樣拯救世界，但好的文學(xué)像春雨，能悄無聲息地滋潤人的心靈。
正說著，寶玉和黛玉一前一后走了進來。湘云眼睛一亮，笑著對寶釵說：“寶姐姐，你這話雖說是在開玩笑，可還真有人心里就這么想?！辩暝谝慌灾钢鴮氂裾f：“他可不是這種人，真要有人心里不痛快，那指定不是他，另有其人?！笔种赣种赶蛄索煊?。湘云，就抿著嘴，一聲不吭，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這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天空中烏云密布。
寶釵于是出來打圓場：“更不可能是黛玉。在我心里，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沒什么兩樣，寶玉比我還疼黛玉，怎么可能惱她。”
“寶玉知道黛玉愛耍小性子，他還不清楚最近黛玉和寶釵之間的事。他一直擔心賈母疼愛寶琴，黛玉心里會不好受。見湘云這么一說，寶釵又這么一答，再偷偷觀察黛玉的神情，發(fā)現(xiàn)和平時不太一樣，竟然和寶釵說的對上了，心里就更疑惑了?！睂氂裥睦镒聊ィ骸斑@倆人平時可沒這么要好過，怎么現(xiàn)在看起來像親姐妹?！摈煊裼肿分鴮毲俸懊妹茫惶崦佬?，親昵勁像一母同胞的姐妹。
再說說寶琴，“年輕心熱，本性聰明，自幼讀書識字”?！澳贻p心熱”這四個字，太妙了。年輕人就像初升的太陽，渾身散發(fā)著光芒，心里裝著夢想、追求，還有義氣和擔當，所以心是滾燙的。不過，這滾燙的心有時候也會讓人犯錯。要是“年輕心冷”，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就像被霜打過的茄子，哪可就麻煩大了。
“寶琴在賈府住了兩天，大概摸清了這里的人。她發(fā)現(xiàn)賈府的姐妹們都不是那種只知道涂脂抹粉、輕浮淺薄的人，而且和寶釵關(guān)系又特別好，所以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边@話太有深意了，說明姐妹們都是有品格、有追求，不是那種只知道打扮、沒內(nèi)涵的花瓶。
“她發(fā)現(xiàn)林黛玉特別出眾，就更加親近她了?！边@就是彼此欣賞的力量，就像兩顆閃閃發(fā)光的星星，在浩瀚的宇宙中相互吸引。寶玉看了，心里犯起了嘀咕，心想：“這些女孩子的心思，就像天上的云，一會一個樣，一會斗得不可開交，一會又好得形影不離，真讓人捉摸不透。”
又玩了一會，寶釵姐妹回家去，湘云去見賈母，黛玉也回房休息了。寶玉蹦蹦跳跳地去找黛玉，笑著對她說：“我雖看過《西廂記》，里面有些句子我也懂，還拿那些句子開過你的玩笑，你也沒生我的氣?，F(xiàn)在想來，有一句我一直沒弄明白，我念出來，你給我講講?！摈煊褚宦?，知道寶玉心里有小心思，笑著回應(yīng)：“你念，我聽聽?！?/p>
“《鬧簡》里有一句，說得好極了，‘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愕故钦f說，孟光是什么時候接了梁鴻的案？”孟光和梁鴻夫妻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加了虛字，就像給一幅古畫添上了靈動的色彩，一下子變得活潑起來了。
黛玉聽了，撲哧一笑，說：“這個問題問得好，問得妙，你也問得巧?！毖酝庵?，我知道你想問啥。寶玉假裝委屈地說：“以前你老懷疑我，現(xiàn)在你倆好了，我倒成了沒人理的孤家寡人了?！边@三個人之間的關(guān)系，就像一首復(fù)雜的交響曲，好多根據(jù)《紅樓夢》改編的電視劇、電影，沒把這份細膩的感情拍出來。
黛玉笑著說：“誰知道她真是個好人，我以前還以為她心里藏著壞主意?！苯又?，就把她行酒令說錯話，寶釵耐心教導(dǎo)她，還有生病時寶釵送燕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寶玉。
“寶玉恍然大悟，笑著說：‘我就說，一直納悶“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家口沒遮攔”上就開始改變了?！边@后一句話也出自《西廂記》，是說黛玉行酒令的時候，心直口快，說了不該說的，卻意外讓她和寶釵的關(guān)系更加親密了。
湘云男孩子打扮
“黛玉因說起寶琴，想到自己沒有姊妹相伴，孤零零的，不免又心生悲戚，落下淚來?！摈煊襁@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時不時地就掉幾顆。她多哭也是好事，能早點把前世欠下的債還清。有趣的是，這前世因果，寶玉完全不知道，還苦口婆心地勸：“你又在這自尋煩惱。今年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還不曉得好好保養(yǎng)。每天安安穩(wěn)穩(wěn)的多好，偏要自己找不痛快，哭上一陣子，覺得這一天才算圓滿?！?/p>
黛玉一邊擦淚一邊說：“近來我總覺得心里酸酸的，眼淚卻比往年少了些。心里雖難受得緊，眼淚卻流不出來了?！睂氂衩φf：“你這是哭習(xí)慣了，心里正琢磨，哪會有眼淚變少這一說！”黛玉跟他說現(xiàn)在連眼淚都少了，仿佛已經(jīng)看到黛玉油盡燈枯的模樣，讓人心酸悲憫。
“正說著，只見屋里的小丫頭送來了猩猩氈的斗篷?！敝灰卵?，寶玉屋里的丫頭都會給他送來大紅猩猩氈的斗篷?！都t樓夢》里，多次提到寶玉穿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就連他最后出家的時候，身上披的也是這領(lǐng)斗篷。我覺得，紅色可不簡單，它代表著熱烈、熱情、熱鬧，還有贖罪的意思，畢竟紅色也是血的顏色，就像寶玉用一身紅來償還前世的債。
小丫頭說：“大奶奶才打發(fā)人來說，下了雪，要商議明日請人作詩?！痹掃€沒說完，李紈的丫頭就過來請黛玉了。寶玉便跟著黛玉，一同前往稻香村?！都t樓夢》里很少描寫黛玉的穿著，這會因為下雪，她換了身行頭，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黛玉穿的雪鞋，是“掐金挖云紅香羊皮小靴”，“掐金挖云”就是在靴面上像剪紙一樣鏤空剪出云頭的圖案，再在邊緣繡上金線，就像給靴子鑲上了一道金邊?！罢至艘患蠹t羽紗面白狐皮里鶴氅”，“鶴氅”就像一件仙鶴的雪衣，袖子寬寬的，兩側(cè)開衩，中間用帶子一系，瀟灑又飄逸；“大紅羽紗面白狐皮里”就是外面是大紅色的羽紗面料，里面是白狐皮襯里，紅白相間，美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仙子。
她腰間“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huán)四合如意絳”，“絳”就是腰帶，上面有玉佩、金飾和中國結(jié)等飾物，尾端掛著流蘇，就像腰間系上了一條五彩的絲帶?！扒嘟痖W綠”就是把綠色和金色搭配在一起，像春天的花園里，綠草和金花相互映襯。黛玉身上的主色是紅色，腰帶卻是綠色，這是充滿強烈對比的配色，有點像野獸派畫作里大膽的色彩碰撞，美得讓人目酣神醉。下雪天，白色的背景襯托出寶玉和黛玉的一襲紅色，像雪地里綻放的兩朵紅梅，青春年少的氣息迎面而來。
這群年輕男女，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場精彩的時裝秀。“頭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齊踏雪行來。只見眾姊妹已都在那邊，都是一色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的斗篷?！薄坝鹈劇币步杏鹁劊陀鸺啽绕饋?，質(zhì)地更厚實、更光滑，像給斗篷披上了一層柔軟的鎧甲?！蔼毨顚m裁穿一件青哆啰呢對襟褂子”，李宮裁就是李紈，她年輕守寡，所以穿的顏色永遠是黯淡無光的，像被一層陰霾籠罩著。
“哆啰呢”是一種從西洋進口的毛料，“哆啰”是音譯，聽起來帶著點洋氣。“薛寶釵是一件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寶釵穿的是蓮青色的冷色調(diào)衣服，“洋線番羓絲”是一種用絲線和毛線混紡的進口面料，“錦上添花”則是一種精美的絲織工藝，就像在錦緞上又繡上了美麗的花朵。下面說到了邢岫煙，“仍是家常舊衣裳，并無有遮雪之衣”，在眾人華麗的裝束中，她顯得格外單薄，像一朵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的小花。
接下來史湘云的隆重登場：“一時史湘云來了，穿著賈母與她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大褂子?！薄磅跏蟆本褪亲硝?，用紫貂腦袋上的貂皮做面子，用長毛黑灰鼠的皮毛做里子，做成的大褂，整個儀式感拉滿，像似給湘云披上了一件奢華的戰(zhàn)袍。曹雪芹家族是當時的“紡織界第一家族”，這衣服的做工和材質(zhì)毋庸贅言。“頭上戴著一頂挖云鵝黃片金里大紅猩猩氈昭君套”，“昭君套”其實就是“抹額”，有點像帽子，但沒有頂，又稱“臥兔兒”，這個昭君套外層是鏤空的云頭，里面襯著鵝黃色片金錦，像給湘云的額頭戴上了金色的皇冠。脖子上還有“大貂鼠的風(fēng)領(lǐng)圍著”，像給脖子圍上了一條溫暖的圍巾。
看到湘云這身打扮，黛玉笑著打趣她：“你們瞧瞧，孫行者來了。他一般的也拿著雪褂子，故意裝出一個小騷達子來?！薄膀}達子”是中原民族對北方游牧民族的蔑稱。黛玉把她比喻為孫行者，大概是覺得她額頭上束著抹額，身上穿著貂皮大褂，活脫脫一個孫猴子的模樣。湘云笑著說：“你們瞧瞧我里頭打扮的。”說著就把外面的褂子脫了，“只見他里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靠色三鑲領(lǐng)袖秋香色盤金五彩繡龍窄褃小袖掩衿銀鼠短襖”。領(lǐng)子跟袖子是用三種相近的顏色拼成的，像一幅美麗的拼圖，領(lǐng)、袖的部分還鑲了三道邊。衣服的顏色是“秋香色”，介于黃跟綠之間的一種顏色，像秋天樹葉慢慢變黃的過程，既有綠色的生機，又有黃色的沉穩(wěn)。過去的戲劇里，很多唱老旦的就是穿秋香色的衣服，因為綠色太鮮亮，秋香色多了一份歲月的沉淀。
短襖上還用金線跟五彩線繡著龍的圖案，給衣服鑲上了一條條金色的絲帶。史湘云是男孩子打扮，所以她就穿了“窄褃小袖”，“褃”是指腋下的部位，這樣的設(shè)計讓衣服更貼身，顯得她身姿矯健。過去很多女性穿的都是寬袍大袖，像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掩衿”短襖就是短襖的開襟不在中間，開在了旁邊，給衣服開了一個小窗口。“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紅裝緞狐肷褶子”，“狐肷褶子”就是用狐貍腹部和腋下最柔軟的皮毛做的貼身背心，非常保暖，就像給身體裹上了一層溫暖的云朵?！把锸粭l蝴蝶結(jié)子長穗五色宮絳，腳下也穿著綠皮小靴。”這樣一身裝扮，“顯的蜂腰猿背，鶴勢螂形”，就是有一點男孩子的感覺，猶如一只靈動的小猴子。大家笑她說：“偏她只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原比她打扮成女孩更俏麗些。”
所以，穿什么服裝跟個性有很大關(guān)系。黛玉穿成這樣，估計就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怪怪的。史湘云這種個性爽朗、豪邁，很有現(xiàn)代感的女孩子，打扮成男孩子，就會顯得很酷、很帥，像一位從當代穿越到古代的時尚白領(lǐng)。
琉璃外白雪紅梅
李紈說道：“昨兒個正日子已經(jīng)過了，再等下一個正日子又太久了，偏巧今兒個又下了雪，不如湊個詩社，既給新來的姐妹們接接風(fēng)，又能一起吟詩作樂。你們覺得怎樣？”
寶玉一聽，立馬說：“這主意好。只是今天太晚了，要是等明天，雪停了，可就沒意思了?！睂氂窬褪羌毙宰樱墒裁炊蓟鸺被鹆堑?。眾人忙說：“這雪，不一定能停。就算停了，下一夜的雪，也夠我們好好欣賞了?！?/p>
李紈又說：“我這兒雖說也不錯，可比不上蘆雪庵?！薄疤J雪庵”是大觀園里的一處美景，就建在水邊，推開窗戶就能釣魚，把整個湖景都攬進了屋里。李紈接著說：“我已經(jīng)讓人把地炕燒了起來，圍著爐子作詩，暖和?！边@“地炕”，有點像北方的炕，是冬天取暖用的?！袄咸f不定沒這興致，況且我們也就小玩一下，給鳳丫頭傳個信就行。”平常大觀園里的孩子湊一塊玩，都會叫上賈母。這次因為下大雪，李紈覺得賈母不一定樂意來，就沒叫她，誰知道后來賈母自己跑來了。
接著，李紈又跟大家商量湊份子的事，說香菱、寶琴、李紋、李綺、岫煙這五個人不算，二丫頭生病了不算，四丫頭告假也不算。剩下的寶玉、探春、寶釵、黛玉四個人，每人出一兩銀子。李紈還說：“我總共包個五六兩銀子也就夠了?！贝蠹矣忠黄鹕塘吭婎}和韻腳，李紈笑著說：“我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了，等明天到了時候，自然知道?！闭f完，大家又閑聊了一會，一起往賈母處。
“第二天一早，寶玉心里一直惦記著作詩的事，一晚上沒睡踏實，天一亮就爬起來。他掀起帳子一看，門窗雖還關(guān)著，可窗上透進來的光，亮得晃眼，他心里正躊躇，嘴里還嘟囔著，定是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睂氂駨拇翱p里看到光特別亮，有點失望，心想：太陽都出來了，雪肯定沒了。其實，雪光比日光還亮?！八s緊起來打開窗屜，從玻璃窗往外看，哪是什么日光，原來是一夜大雪，下得有一尺多厚，天上還像扯棉絮似的飄著雪花?！薄按皩稀庇悬c像百葉窗，能支起來也能放下。古代房子大多用紙糊窗戶，寶玉屋用的卻是玻璃窗。
寶玉“穿了一件茄色的哆啰呢狐皮襖子，外面套了一件水獺皮做的小小鷹膀褂子，腰一束，披上玉針蓑衣，戴上金藤笠帽，穿上沙棠屐，匆匆忙忙往蘆雪庵趕去”。“水獺皮”就是“海龍皮”，“鷹膀褂子”是從坎肩演變來的，八旗子弟最愛穿，想象一下鷹展開翅膀的樣子，這褂子就跟那感覺差不多，我覺得像一件超帥的皮夾克。
“寶玉出了院門，四周一看，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遠處的青松翠竹，像給這潔白的世界添了幾筆彩色，他自己就好像被裝在透明的玻璃盒子里。走到山坡下面，順著山腳剛一轉(zhuǎn)彎，就聞到一股清冷的香氣撲鼻而來。回頭一看，原來是妙玉住的櫳翠庵前，有十幾株紅梅開得姹紫嫣紅，映著雪色，顯得格外精神！寶玉停下腳步，仔仔細細地欣賞了好一會。正打算走，見蜂腰板橋上有個人打著傘走過來，是李紈打發(fā)去請鳳姐的人?！?/p>
這里提到了妙玉，可別忘了，妙玉也是十二金釵之一。雖說她是出家人，不能隨便出門，可她也是與寶玉、寶釵、黛玉差不多大的姑娘。這里寫櫳翠庵里的紅梅開得燦爛，其實也是在暗示妙玉正處在青春年少時。一會大家要賞雪作詩了，妙玉就像是一個被大家遺忘的角落，可又不該被遺忘。
寶玉到了蘆雪庵，一群丫頭、婆子正在掃雪開路?！疤J雪庵建在靠山臨水的河灘上，幾間屋子連在一起，茅草屋檐，土坯墻，木槿籬笆，竹子做的窗戶，推開窗就能釣魚。四周全是蘆葦，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穿過蘆葦，走過去就是藕香榭的竹橋?！毖绢^、婆子們看到寶玉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樣子，笑著說：“我們正說少個漁翁，這下可全了。姑娘們吃完飯才來，你也太心急了?！?/p>
寶玉聽了，只好往回走?！皠傋叩角叻纪?，看見探春從秋爽齋出來，圍著大紅色的猩猩氈斗篷，戴著觀音兜，扶著一個小丫頭，后面跟著一個婦人打著一把青綢油傘。”“觀音兜”是過去婦女戴的帽子，帽子后沿垂到脖子后面、肩膀下，像觀音菩薩戴的帽子。寶玉知道她要去見賈母，等她過來，倆人一起過去。
過了一會，眾姐妹都到齊了，寶玉嚷嚷著肚子餓了，“不斷地催著上飯”。賈母的早餐：“頭一道菜就是牛乳蒸羊羔?！辟Z母跟寶玉說：“這是我們老年人吃的補藥，沒見天日的東西，可惜你們小孩子吃不得?！币馑际钦f，這是給老人補身子的，小孩子不能吃。因為生命還沒成形，在羊肚子里就被殺了，吃了感覺有點傷天理。就像小時候，媽媽不讓吃魚籽，不讓吃母雞肚子里的蛋一樣，說吃了會“憨”。
賈母就讓大家等會吃新鮮的鹿肉，眾人答應(yīng)了，可寶玉等不及，直接拿茶泡了一碗飯，就著野雞爪子，狼吞虎咽吃了起來。賈母笑著說：“我知道你們今兒又有事，連飯都顧不上好好吃。告訴他們，留著鹿肉晚上給寶玉吃。”賈母偏心寶玉，怕有好東西他吃不到。湘云聽說有鹿肉，悄悄跟寶玉說：“有新鮮的鹿肉，不如我們要一塊，拿到園子里自己弄著吃，又能玩又能吃?！睂氂褚宦?，覺得主意不錯，跟鳳姐要了一塊，讓婆子送到園子里。
蘆雪庵割腥啖膻
吃完早飯，大伙齊往蘆雪庵，結(jié)果左等右等，不見湘云和寶玉的影子。黛玉打趣道：“這倆人，像兩塊磁鐵，只要湊一塊，準會鬧出幺蛾子。這會，指不定正琢磨著鹿肉咋吃?！闭f著，李紈的嬸嬸也湊了過來跟李紈念叨：“瞧瞧那帶玉的哥兒和掛金麒麟的姐兒，模樣干凈清秀，吃穿用度都不缺，這倆人倒好，在那嘀嘀咕咕商量著要吃生肉，說得有來有去的。我可不信肉還能生吃?！?/p>
大家聽了，笑得前仰后合，喊道：“不得了，趕緊把那倆小祖宗給弄過來?！边@幫孩子湊一塊兒，太好玩了。李紈出去找他們，一見面就念叨：“你們倆要是想吃生的，我這就送你們?nèi)ダ咸媲俺匀?，哪怕吃一整只生鹿，也不關(guān)我的事。這大雪天的，還在這給我惹麻煩?！睂氂裥χ忉專骸皨鹱樱鷦e誤會，我們打算燒著吃?！崩罴w嘮嘮叨叨地囑咐他們小心，別割了手。
鳳姐打發(fā)平兒來跟李紈說，她今天忙著發(fā)放年例，來不了。湘云瞧見平兒，哪肯輕易放她走，拉著不撒手。平兒也是愛玩鬧的，，見這場景有趣，心里樂開了花，于是褪下手上的鐲子，三人圍著火堆，平兒搶著要先烤三塊嘗嘗鮮。
探春已經(jīng)把詩題、詩韻都擬定好了，笑著打趣：“你們聞聞，香味都飄到這兒來了，我也去嘗嘗?！崩罴w也跟著她過去，說：“客人都到齊了，你們還沒吃夠？”湘云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說：“我就愛吃這口，吃了才有勁喝酒，喝了酒才能作詩。要不是這鹿肉，今兒這詩，指定作不出來?！币粫蜁埔?，湘云真的是大放異彩，大伙都開玩笑說，全是鹿肉的功勞。這些平日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族小姐們，一旦撒起歡來，本性全都暴露了出來。
湘云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那，就沖她喊：“傻丫頭，你也來嘗嘗?！睂氣O也在一旁勸寶琴：“你嘗嘗，林妹妹身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她也愛吃?！睂毲賴L了一塊，覺得好吃，也跟著吃了起來?！皼]一會兒，鳳姐打發(fā)丫頭叫平兒。平兒說：‘史大姑娘拉著我，你先回去吧?！庇诌^了一會，鳳姐也披著斗篷來了，笑著打趣：“吃這么好的東西，也不叫我一聲！”說著，湊過來一塊吃。
黛玉在一旁打趣：“上哪兒，找這么一群小叫花子去！”黛玉這話太逗了，說這幫人頂著大雪，圍著火堆烤肉吃，活脫脫一群小叫花子。接著又說：“算啦，今兒蘆雪庵算是遭了殃，生生被云丫頭給糟踐了，我可得為蘆雪庵大哭一場！”黛玉覺得蘆雪庵本是個清凈地，今天卻來了一幫“粗人”，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簡直是辱沒了蘆雪庵。湘云笑著回懟：“你不懂！‘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你們一個個裝清高，最讓人討厭了?！保嬲拿坎挪粫诤跆擃^巴腦的東西，自命清高的人，最招人厭。
“現(xiàn)在大魚大肉吃得歡，等會兒作詩照樣能妙筆生花?！背运氐娜硕加X得肉類，尤其是烤肉，味道又腥又膻。湘云這話的意思是，別看我們現(xiàn)在吃烤肉、啃漢堡，等會作詩照樣能出口成章。寶釵笑著打趣她：“你等會要是作不好詩，就把那鹿肉從肚子里掏出來，再把這雪壓的蘆葦子往里塞，就當是給蘆雪庵賠罪?！?/p>
吃完烤肉，大家洗漱了一番，平兒突然發(fā)現(xiàn)褪下來的鐲子少了一只，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找了個遍，還是“蹤跡全無”。鳳姐笑著說：“我知道這鐲子去哪了。你們甭找了，趕緊去作詩，不出三天，這鐲子定會回來?！闭f完，轉(zhuǎn)移了話題，問道：“你們打算作啥詩？老太太說了，臨近過年了，正月里還得作些燈謎，大家樂呵。”
此處妙就妙在，根本猜不透鳳姐是真知道鐲子的下落，還是故意這么說。我們可能會想，鳳姐大概是猜鐲子掉進雪里了，等雪化了，自然就出來了。不過，可能還有另一層意思，王熙鳳作為賈家的大管家，家里要是有人偷東西，她肯定得狠狠查辦。她怕打草驚蛇，所以才故意裝作不在意，打算暗中調(diào)查。讀第四十九回的時候，可能不會留意這一段，覺得不過是個小插曲。但等讀到第五十二回，謎底就揭曉了。
說完，大伙來到地炕屋，見詩題已經(jīng)貼在了墻上：“即景聯(lián)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蕭’韻。”“即景”，自然就是眼前的雪景。什么是“聯(lián)句”？就是一個人說了上句，另一個人馬上對下句，接著再起個上句，下一個人再對，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下去。這很有難度，反應(yīng)要特別快才行。“五言排律”就是五言長詩，除了開頭和結(jié)尾的兩聯(lián)，中間的幾聯(lián)都要對仗工整，而且都要押二蕭的韻。所以，到第五十回，就能瞧見這群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大展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