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現(xiàn)實

一片汪洋大海,海上有一架獨木橋,橋很窄,沒有護欄,看起來既牢固又脆弱。我需要從海的這一邊去向另一邊,我沒有船,不會飛,不會游泳,只有一雙腳,我只能踏上這座橋。偌大的海面上只有我一個人,海風很大,我的頭發(fā)被吹散,衣服也被吹得“呼呼”作響,好像隨時就會掉下去,我向橋下看去,只看得見一片深藍,天空也是藍色,沒有太陽,沒有云朵,只有一片藍,在這片藍色的世界里,只有我一個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挪,艱難的往前走,要走多久我不知道,能走多遠不知道,掉下去有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得往前走。

海洋

我走了很久,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慌,無數個問題出現(xiàn)在我腦海里:我能走到終點嗎?我會不會掉下去?我不會游泳怎么辦?這里只有我一個人?渴了餓了怎么辦?我嚇得停住了,再也邁不動步子。我越想越害怕,只得蹲下來,緊緊抱住自己,突然,我就這么掉了下去,一陣天旋地轉,失重感、壓迫感向我席卷而來。

我無數次重復地做這個夢,我不知道這個夢到底代表什么,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即使,我已經是那么小心。對于我來說好,可怕的不是掉下去的感覺,而是我獨自一人站在獨木橋上、一步一挪?;蛟S它反射出了某種現(xiàn)實,人并不是自己主動往前走,去成長的,而是生活推著我們往前的,大概所有人的心里其實都是不愿意的吧,誰都愿意一輩子當個無憂無慮的孩童,擁有一顆赤子之心,嬉笑怒罵。任這世間殘酷如斯,我自有另一番天地,多好啊。



“該死!怎么關不掉!快點關掉??!”我驚慌失措,使勁按著手機右側上的音量調低鍵,也不知道是我太緊張沒有按上還是手機失靈了,這聲音就像是商品上撕了一半的標簽,怎么也不能叫它完全消失。就在我低著頭搗鼓手機的這幾分鐘,我聽到頭頂上有人說話了:“你在玩手機?”歷史老師的臉沉得像是一月寒冬里的霧霾,我趕緊解釋:“不是的,是鬧鐘響了,我正關掉它,沒玩手機?!薄澳莿e人的手機怎么不響,就你的響?”我微微低下頭:“不知道?!蹦菑埬樕项D時充滿了諷刺:“關鬧鐘?借口!”一錘子就把所有釘死了?!傲R就罵吧,沒事?!蔽议_始安慰自己。他開始慢慢轉身,走回講臺,邊走邊說:“我會記你名字,這門科我會讓你不及格?!痹捳f得輕飄飄,像是天邊的一朵云,“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說,這門科你就等著做好不及格的準備吧?!边@次我聽清了,掛科?我要掛科了?可是我還沒有考試啊,我掛科了,所有的評獎評優(yōu)我全部都沒有了,還掛了歷史?這不是個笑話嗎?大家會怎么看我怎么說我?母親知道肯定要罵我了……“為什么?”我?guī)缀跏菑凝X縫間擠出幾個字。他已經回到講臺,正對著我:“沒有為什么,讓你不及格還需要理由嗎?”我清楚地感受到內心有一團烈火在燃燒,可是隨之而來的是一大盆涼水潑下,澆滅了這團烈火,因為我知道,我毫無辦法,我的命運掌握在他人手里,現(xiàn)在再怎么后悔也來不及了。

我看著前排我以往的那些好朋友,她們好端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轉頭看著我,紋絲不動,她們的臉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們的面孔,陌生的是他們的表情,那表情是全然的冷漠。冷漠?是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及格的是我,又不是她們,何必浪費多余的表情呢。我不信,還有沒有其他人?一個人也好啊,能站出來為我說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句玩笑話:“老師,你這罰得可就有點過了吧”。我竟然看到右邊好像坐著我的哥哥姐姐們,他們也來了?是來替我說情的?我的心里又燃起了一陣希望。講臺上的那人剛好發(fā)話了,指著他們中的一個:“你說,我這處罰合不合理?。俊彼稽c到,座椅上好像安上了一個彈簧,他立即站得筆直,滿臉笑容:“當然合理?!蹦屈c希望又熄滅了。

我只有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我一步一步走過去,站在講臺下,仰視他。講臺很高,我只到他的胸部,他的臉好可怕,可怕得我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我看到他的胸口帶著工牌,藍色的帶子服帖的附在他的衣服上,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那么顫抖:“要怎么樣,你才可以不記我名字?”那人竟然發(fā)出一聲輕笑:“這個嘛,那你交1600塊錢給我好了?!卞X?1600塊錢?那幾乎是我一個學期的生活費,可是如果有一門科不及格,這個污點將會伴隨我度過剩下所有的大學時光,孰輕孰重?短暫思考了幾秒鐘,我下定了決心:“好,我交1600塊錢,你把名字劃掉,我……”還沒等我說完,他直接打斷我:“1600塊錢太少,交16000吧。”

我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愣在原地,全班哄堂大笑。

雖然是閉著眼睛,但是滾燙的液體還是源源不斷從眼睛里流出來,當我醒過來之后,就已經是這樣了,我微微睜開眼睛,天才微微亮,那液體流得越發(fā)歡快,淌到了我的枕巾上,成了一塊塊印跡。我用被子蓋住嘴巴,用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想跟母親說,母親在隔壁房間睡覺,想拿手機打給誰,卻又不知道該跟誰說,而且潛意識里又告訴我:不要打擾別人。于是我長長吸一口氣,開始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我很好,一切都很好,我上班了,沒有上課,也不需要考試,工作挺好的,前些日子去體檢,身體也很好,有很多人在乎我關心我,我也有很多在乎的關心的人,我們都很好,我的生活不愁吃不愁穿,也不缺錢,生活很好……就在我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時候,我的眼淚還是不停地流,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可能是太久沒有做過這種悲傷的夢;可能是那個夢做得太逼真;可能是我其實心里就覺得我一直在孤軍奮戰(zhàn),與全世界對抗;可能是我特別希望當我一個人對抗所有的一切的時候,有個人能夠始終如一地站在我身邊……

我閉緊雙眼,嘴巴一直在默念沒事,很好,內心在翻江倒海,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一聲車子啟動的聲音,那是早上垃圾車的聲音,我想起了村上春樹的《愛如半夜汽笛》,只是一聲汽笛聲,便將你從無邊的黑暗孤獨拉回到現(xiàn)實。

我再度睜開雙眼,天已大亮,很好,我可以睡覺了。

愛如半夜汽笛



一束光從窗戶的玻璃上射進來,剛好照在了我的臉上,玻璃上很臟,看著外面,好像外面的世界也變臟了,我坐在長廊盡頭的長椅上,曲著雙腿,緊緊抱著膝蓋。我就這么一直坐著,好像只要沒有人來打擾,我可以一直坐到世界毀滅。

這樣的死寂終于被打破,他來到我身邊坐下,問:“孩子怎么樣?”“醫(yī)生說孩子很好。”他笑:“那就好。”我轉頭看他,又來了,那種感覺,明明這是我最親近的人,可是我卻覺得好陌生,陌生得可怕。他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是放在一張臉上,我卻怎么也看不清,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看不清他。他拉我起來:“我們回家吧?!蔽覜]動,問:“如果我跟你說,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怎么辦?”他立刻有點生氣,看著我:“你說什么?!”那種恐懼感更甚了,壓迫得我再也無法吐出一個字,隨即,他又坐下來,安撫地拍拍我的后背:“沒事的,但是這個孩子你必須得生,這是我們的孩子啊。”

我被他拉上了公交車,我大約是生了某一種病,我竟然忘記了從前的一切,我與他是怎么認識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結婚的,婚禮上我穿的什么款式的婚紗,說了什么話,甚至于,我們結婚多久了等等這些過往,無論大事小事,我一律不記得。我的人生仿佛是被強行拉動了進度條,只花了一秒鐘,人生已走完了接近一半,而現(xiàn)在的事實是:我結婚了,有丈夫了,我懷孕了,大家都非常關注我,哦,不對,是關注這個孩子。他就坐我旁邊,車子開了好久好久,道路兩旁的商店倒是熱熱鬧鬧,我用手撐著下巴,依在車窗玻璃上,心想:“原來我家這么遠啊?!?/p>

終于到家了,我以為回到我生活的地方,會讓我想起什么來,可是,什么都沒有,除了陌生,這個“家”里的陳設十分簡單,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溫馨。我站在客廳里,竟生出一種手足無措來,只好在沙發(fā)上坐了,他也挨著我坐下,拉著我的手,看著我:“你怎么了?”大約是懷孕的緣故,我的腦子變得十分不靈活,思考一個問題要很久很久,最后我問:“我媽呢?”他倒是立刻就回答了:“你媽?你想你媽了嗎?”我點點頭,他說:“那我打電話叫她來,你就在家,最好哪里也別去,外面不安全。”“嗯?!逼鋵?,我是想說:“我很害怕,這里不是我家,我不想住在這里,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我不愛你?!?/p>

我見到了媽媽,在一個陌生的世界里終于見到了熟悉的親人,我激動得幾乎要掉眼淚,媽媽看到我也很高興,第一句話是:“最近孩子怎么樣?”我的眼淚僵在眼眶里不能動了,只看著她,他也走過來了:“媽來了啊,我跟你說,XX(我名字)今天在醫(yī)院,不知道怎么搞的,跟我說她不想要這個孩子呢!”“什么!”媽也生氣了,“你是昏頭了吧?說的什么糊涂話!”那眼淚被解了封印,終于落了下來,我哭著拉她:“媽媽,我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眿寢屖忠粨],打掉了我的手:“不用,有什么事就在這說,你是不是好日子過膩了,一天到晚發(fā)什么神經?”我只大顆大顆地掉眼淚,不說話,而內心卻在吶喊:“怎么我懷孕了所有的人都只關心這個孩子而不關心我?他暫且不說,就連我最親近的你也是!難道我就是個生孩子的工具嗎?我不要住在這里,我要回家!我不要跟一個陌生人結婚!我不要生這個孩子!這個世界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我是怎么了?我的人生怎么會變成這樣?”

為什么不直接說出來呢?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我終究不能為自己而活,而是為了我的責任而活,為了我的義務而活,如果全世界都要我與他結婚生子,一步一步,按部就班,我將不得不做。

最后我可悲地想:不就是生個孩子,狠一狠心,往手術臺上一躺,眼睛一閉,不就行了嘛。至于幸福,那是什么東西?

我有時候會做到關于結婚懷孕的夢,只可惜,無論是結婚當天,還是結婚后,懷孕時,全都毫無幸??裳?,無一例外。按理說我根本沒有經歷過這些,怎么就知道其中是何滋味呢,又是怎么知道都是不幸福的呢?可能是我身邊不幸福的人太多,經常被耳濡目染吧,經常被各種痛苦澆灌,所以從我的心底生長出來的就是一株散發(fā)著悲傷氣息的藤蔓,這株藤蔓日漸長大,有時甚至包裹住了我的心。這些夢醒后,我都是同一個想法:還好只是夢。

在夢里,我有時候剛強,有時候軟弱,有時候堅定,有時候動搖,一個我變成了千千萬萬個我,經歷了千千萬萬個不同且獨特的人生,我想,這大概就是夢境最奇妙的地方:你不知道下一秒你會遇見誰,你也不知道下一秒將會發(fā)生什么事,因此你可以見所有你想見的人,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夢境與現(xiàn)實,誰是夢境?誰是現(xiàn)實?我回答不了,說不定此刻你正在做夢,這里你所謂的現(xiàn)實不過只是一場夢,然后夢醒了,所有的快樂與悲傷在你起床刷個牙后都被遺忘在世界某個角落。

想知道?也簡單啊,轉個陀螺就是。

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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