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過的人錯過的魂,曾經擁有就是永恒——
她今天去了城東的女蝸神殿,他也去了。
但他們始終還是沒能遇到。因為他去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他有些失望,二十五年來他一直知道有這么一個女子的存在,卻永遠都和她擦肩而過。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他每一次都樂于打聽她的消息,每一次都安排時間要與她相會,卻總是和她時間空間交錯。他不明白這是命運的故意捉弄,還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劫數。
她也是知道他的。這個蘇州城內排名第一的富豪,年少便繼承龐大的家業(yè),經營著城內城外數不清的當鋪和藥店。她知道他是關注她的,因為外面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說他為了一睹她的芳容一擲千金買下最好的觀望臺,又說他不停的打聽她的所有喜好。說得太多了,她不是無情人自然有些心動。
但是他卻是始終沒有來見過她,她默默的等著,想見他一面,又怕真見了他一面。
她是一個凡人。
卻是一個被捧為圣女的凡人。
她一出生就被上一屆圣女指定,從此離開父母的懷抱,被供養(yǎng)在圣女殿內。在那里,她擁有無數奴婢,擁有至高權利,只是她沒有自由。
每個月她可以出宮三次,但卻依然沒有自由。
坐在她金碧輝煌的金鑾轎內,她被蒙上面紗,只允許偷偷的朝外偷望上一眼。從圣女殿到女蝸神殿,然后在大觀臺上為蘇州城祈福,再被簇擁著回到圣女殿,繼續(xù)她干渴無聊的生活。
她從來沒有過屬于自己的生活。
這日,她在回宮的路上被一群人攔路挾持,侍從被殺害,金鑾轎被人砸毀,她被人迷昏?;杌璩脸林?,她感覺自己被人丟上馬車,扯去面紗,放在一間柴房。
醒來后,她發(fā)現自己身在一艘船上,床塌前一個年輕男子正迷戀的看著她的臉。
她一驚,伸手想遮住自己的面容,卻驚厥面紗早已不知蹤影。
姑娘,你沒事吧?那男子見她醒過來,立即收回愛慕的眼神。
她看看四周,雖然身在船內,她卻絲毫未感覺到晃蕩,而自船內裝潢的布局看來,此人身份定是尊貴的。那么,她是被眼前這人救下了。
多謝恩公相救。她勉強微笑起來。
小恩小惠,何須言謝。男子客氣的站起來。姑娘,為何你會被人迷昏在柴房之內?
她支吾著,不知從何說起。
那男子知道她有難言之隱,只好幫她找個臺階。姑娘,如果不便說,我不勉強就是。你既然無大礙,我自然也留你不住,你這是要去哪里?
她隨即坐起。這里是哪里?
我這艘船是要去杭州送貨的。
她心頭一驚,多年來未經歷過的波瀾讓她有些心悸。那我是回不去了,我家在蘇州城內。
那男子躊躇片刻。如果姑娘愿意,可隨我一起去杭州,然后再一起返回蘇州。不瞞姑娘,在下也是蘇州人士。我是沈煬樓,請問姑娘…
沈煬樓!
她有些震撼,居然是他!那個傳聞中不住打聽她的富豪。
我…我叫夢娘。她含蓄的說著,并有意略過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便寄居在他的船內。沈煬樓從不吝惜他對她的喜愛之意,每天都極盡奢華的為她夜夜笙歌,以博得她的的一笑。日出日落,一天天的輪回,時間在湖面上無聲的流淌,她看著身邊日漸熟悉的面孔,真實的感覺到自己就要愛上他了。
是的,她還沒有愛上他,或許說她是不敢。
她是圣女,本該無欲無求無愛無恨,而他,只是一個男人,千千萬萬個男人中的一個,她所有虔誠信徒中的一個。她怎么不可這樣作踐自己去討得信徒的歡愛?
夢娘,原來你在這里。
沈煬樓輕柔的聲音響起,打斷她的思緒,也一刀斬斷她正要決滅的情。
在想些什么?是在想我嗎?他靠過來,深深的笑話她。
沈公子,你知道蘇州城的圣女嗎?
他愣了一下,她還是感覺到了,她聽見他低低的吸口氣。
知道,你問這個做什么?
那么,你見過她嗎?
沒有。
為什么?
那邊沉默了下來,似乎突然陡升傷感。
沈公子,在蘇州的時候我就聽說你為了圣女不惜一擲千金,可是事實?
沒錯。我一直想看看她,想知道她的美貌是否真如世人所描繪的那般魅人,但不知為何,總是陰差陽錯…直到那天在碼頭救下你之后,我才驚厥天人之貌,想必那圣女也不過如此了。
她有些恍然。原來沈公子也是個貪圖美色之人。
沈煬樓聞言急急的解釋道。夢娘你別誤會,愛美之心是人皆有之,何況是我這年齡正勝的七尺男兒,但那圣女始終是不可高攀的圣潔之物,我縱有貪念也不過曇花一現,何況我現在身旁還有你這美貌嬌娘…
翠西聽到這里低下了頭,美麗的眼睛漸漸浮起了淚花。
他們終于見面了,但當她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卻不知道她就是她,她更不愿打破這短暫的甜蜜。
幽幽嘆了一口氣,向遠方的湖面望去,夕陽將湖面染的血紅血紅…
于是一路上,她很少再言語,無論沈煬樓如何逗弄,也總有一分擺脫不了的惆悵。行至杭州,她更是不愿踏出船只半步。
她相信這世界上到處都是一樣,她現在無處可去,也不過是換了個環(huán)境和一些人,某些東西注定是不會改變的。而她也最終還是要回去她原來的地方,過著和原來同樣的生活。
她本來就不屬于這俗世,自然不必去沾惹這一身的煩惱,以免將來回到圣女殿徒增感傷。
但她不愿涉足塵事,塵事卻依然向她步步逼近。
原先綁架她的那群劫匪居然追至杭州,并趁沈煬樓外出的空閑襲擊上了她所在的船只。當那群豺狼般貪婪的男人再次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感覺到死亡的味道從未有過的接近。
你們不要過來,再靠近一步,我就跳進這河里。她站立于船尾,全身顫抖,冷風一股股侵蝕進衣袖,恐懼的味道被逼得寸步不離。
嘿嘿,小妞,上次讓你給溜了,這次看我還不把你抓回去領晌。為首的男人***蕩的笑起來。
領賞?誰要抓我?
怪就怪你人長得太水嫩了,一副欠干的搔樣,我們老大就看中了你的騷勁。哈哈,所謂貞潔圣女,還不就是我們蛇虎幫口里的一塊肉。
周圍的男人都大笑起來,那聲音是放肆的,原始獸性的,她從未感受過那樣強烈的欲望,盡管只是言語上的猥褻,她還是感覺自己已經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看著一群人漸漸的圍過來,她一咬牙,奮力跳進了湖水。
結束了吧?一切應該已經就此結束了吧?
她痛苦的回憶著,先前所受的侮辱讓她再次全身疼痛起來,她不住的哭出聲,伸出手,她抓住的那只手立即反抱住她,緊緊的,讓她立即從噩夢中清醒過來。
夢娘,你沒事吧?又是那句熟悉的話語,她立即明白,自己又再次的被那個叫沈煬樓的男子救了。她欠了他太多,她該怎么辦?
夢娘,你放心,蛇虎幫不過是一個小幫派,我一定會幫你教訓他們的。
沈公子…
夢娘,你不要怕,我會在這里,我會一直保護你的。他以為她害怕,立即握住她的手。
保護我?她被他認真的表情嚇了一跳。你要保護我?這算是承諾嗎?
是的,我要保護你,一輩子,真的。沈煬樓眼神柔柔的,像是怕嚇著了她的輕柔。
她被他抱在懷里,眼淚更是源源不絕的流淌出來。
夢娘,你怎么哭了?是受傷了嗎?哪里痛了?看見她又開始哭,他焦急起來。
很痛。她哭得有些無助,將手心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心痛,是因為愛上了眼前這個男子嗎?
這一夜他看她的樣子,讓她深深的愛戀著他。那是她難以承載卻想要一手掌握的幸福。
于是他們兩人在世人的眼中相愛了。
他年輕,她美好。在這么一段返回蘇州的有限時間里,他們快樂的相愛著。
她終于知道情到深處是一種什么感覺,可以為了對方不顧一切的去愛,為了對方的一句誓言,甚至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發(fā)現自己竟是如此的執(zhí)著,卻只為了一個不能愛自己的人,她矛盾的陷入痛苦之中,但是每次面對沈煬樓的微笑和溫柔,她還是媚眼如珠,笑容燦爛。
她突然希望這歸程的路途就這樣無休止的持續(xù)下去。
卻有一天,沈煬樓問起她的家事來。夢娘,你家在蘇州哪里?
她感覺自己在心底打了個冷顫。怎么忽然問起這個?
回去蘇州,我會立即向你提親。他執(zhí)起她的手,滿眼滿臉的幸福。我要娶你為妻,我唯一的妻。
她一時間不能回答。在他的臉上,她看見了未來,看見了本不該屬于她和他的情欲。幸?!鋵嶋x她很遠的,所以她根本就得不到。
你愿意嗎?他還在問她。根本不需要答案的,他以為她一定會點頭。
不,我不能。
笑容凍結在他的臉上。她看見他冰冷的面孔說出同樣冰冷的話。為什么?
因為我是圣女。蘇州城第十八位圣女。那個與你一直有緣無份的圣女。
下雨了。
今夜的雨下得狂烈,來得突然,也許是上天也在哭泣吧。
沈煬樓走了,一言不發(fā)的走出了她的房間,丟給她的是無止境的悔恨和無奈。
也許該放棄了吧,短暫的分離和決情是應該的,誰叫她是圣女呢?雖然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是圣女,但這是她的宿命,終將孤獨至死的。
哎,其實她不該欺騙他的。她的愧疚就像煙火不真實的閃爍著。第一次,她選擇了喝酒來解脫心中的罪。然而,這酒卻一喝就醉,滾燙的不是烈酒是而是她高濃度的失意。
這就是她愛錯的代價,這就是她付出的結果。
她努力微笑著,他的離開是正確的,避免了一錯再錯。但是,為什么她卻更加心痛于他的離開?
十月的冷風刺痛她的臉頰,盡管濃烈的酒在她體內肆無忌憚的翻滾,她依然覺得冰冷。她無力的搓揉著,愛情的溫差真的是很冷…
門開了。沈煬樓走了進來。
她看著他,他也定定的回視著她,沒有任何的言語,甚至沒有任何的表情。
最后她笑起來,應該是夢吧,沈煬樓是不會這么看著她的,他也不該再來看她的。
但他卻走了過來,一把將她抱起。她聽見他嘆口氣,夢娘,你這是何苦呢?
夢娘?誰是夢娘?她迷迷糊糊的想要脫身,卻被他抱得更緊。我不是夢娘,我是圣女,是你們這些俗人不可侵犯的圣女。
你醉了,我好心痛。他再次嘆氣。
她笑起來,這一定是在做夢,他居然沒有怨恨她。
夢娘,我愛你,你其實也是愛我的,對不對?他問她。
她不回答他,反而爬上他的身子,雙手捧住他的臉,卻依然視線模糊。
他深深的吸一口氣,手掌覆住她的。夢娘,你可知道你這是在做什么?
這是諷刺的話嗎?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她卻一點也不生氣他惱怒的模樣,反而是被他牽動心旋的露出笑顏,眼前這個男人,真的很好看…
你不喜歡嗎?
她的一句話讓他停止了呼吸,并且很快的轉變成一種認真的神情,在他眼眸里的柔光像是在探究著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般,讓她害怕起他嚴肅不笑不語的神情下,帶的究竟是善意還是惡意?
怎么,你不喜歡嗎?她再次問他。
哎…她看見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并且向她緩緩的靠近。
也罷,能夠擁有你,一次也好…
終于回到蘇州了,這個她曾經魂牽夢饒的地方,她注定孤獨的方向。
我該走了。她對他說。
他看著她,貪婪的眼神緊緊的盯住她。夢娘,這一離別,可是生生世世?
她默而不答,想讓他理不透她的心,此刻的她,很想永恒至此。女人的心,總是貪婪的,昨夜才想要結束兩人之間的關系,今晨醒來卻完全否認了昨夜的念頭,而新的念頭,卻是想長久的永遠在一起。
夢娘,你說,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應該能吧。她幽幽的說,又立即搖頭。不,我們不能再見的。
但是我會想你。沈煬樓立即執(zhí)起她的雙手。我怕再也見不到你,更怕再見到你,你已經是不可褻瀆的圣女。
我本來就是。
在我心中你不是,你不是圣女,你只是一個女人。沈煬樓將她豁的抱緊。是我沈煬樓曾經擁有過的女人。
她驚恐起來,害怕他再說下去。不要再說了!
夢娘,可以不走嗎?他不放過她,步步逼問。
沈煬樓,我是圣女,我可以不做圣女嗎?她笑起來,這個殘酷的問題立即粉碎了兩人的奢望。
蘇州城的圣女,是一生一世的,誰要是敢褻瀆,將被焚燒祭天。
怎么,膽怯了?她笑起來,那笑容殘忍無比。在決絕的邊緣,他們誰都無法說服對方。既然害怕,就不要再來招惹我。
那么,我們的感情呢?他問她。
她搖搖頭沒有作聲,事實上她是無法出聲,她快要哭了。
他解讀著面前那張絕美的臉,卻不能給自己一個釋懷的答案。
就像再美艷的玫瑰,凋落才是本真的歸宿。
她真的走了。
她是背著他離開的,她知道他一定還在望著她的方向,所以她不敢回頭看。任由淚水一點點的蔓延,她轉過臉,不讓沈煬樓看見自己的脆弱。
心再一次無休止的疼痛,她覺得自己在突然之間死掉了。失去愛的人竟然是這樣一種感覺,像是在胸口烙下一個永遠的記號,跟著她的呼吸直到心跳停止。
轉過拐角,她忍不住撲倒在一顆樹下。
她真的很愛很愛他,卻可恨她是圣女,可恨她是他唯一不能擁有的女人!
怎么,姑娘,一個人在這里傷感啊?一個猥褻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她吃了一驚,抬眼便看見三個粗壯的男人向她靠過來。
你們干什么?
嘿嘿,臭娘們兒,害得老子整日東躲西藏,今天終于等到你了!為首的刀疤男人兇狠的說著,并且粗魯的將她一把抬起。
你們是蛇虎幫的人?
拜你所賜,幫派早就被你男人滅了,老子只好在你身上報復了,姑娘,對不起了,如果有什么對不住你的,可千萬別怪在你爺爺我身上啊,嘿嘿!
放開我!她掙扎起來,豈料那男人卻硬朗得如堅硬的巖石,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徒勞。
別折騰啊,老子一會兒收拾你!那男人惡狠狠的嚷道。
不,她決不能讓這幾個惡心的男人玷污,自己心愛的男人不能和自己相守,這已是莫大的痛苦,現在還要受這幾個歹徒的欺凌,她該如何面對今后的人生?
罷了,罷了,總歸是一場折磨,還不如早日了斷的好…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自己會被選為圣女了。
原來她真的與凡人不同,她的靈魂是不滅的,亦可以自由選擇輪回或轉世。
她死了。
她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被抽離出身體??匆娮约耗X袋撞在石頭上所綻放的斑斑血跡,看見鮮紅的血液像一朵盛開的鮮花般在身體下散開。
她看見那幾個原本想要玷污她的男人驚恐的跑開,臉上有著不可思意的恐慌。她笑起來,自己總算保有了一身的清白。
后來她看見越來越多的人奔向她,哭喊著蘇州的圣女死了,蘇州就要大難臨頭了,哭聲連成一片,漸漸的,街道被堵塞了,幾乎整個城鎮(zhèn)的人都來為她哭殤。她想上前告訴他們自己就站在這里,可是當她伸出手的時候卻撲了個空。
最后她才發(fā)現,自己居然成了一個沒有實體的亡魂。
她只能這樣飄忽在半空中,任她怎么呼喊怎么伸手觸摸都無濟于事,沒有一個人能夠看得見她或知道她還存在著。
她想到了沈煬樓,他也在這群人里面嗎?也在為她的死而難過嗎?
她一個一個仔細找著,人群里卻沒有他。
但她卻找到了黑白無常。她被帶到孟婆跟前,孟婆為她盛來清澈的孟婆湯。圣女,你喝下去吧。喝了就都了結了,一切都散了。
不,我不想喝。她搖頭。
哎,你這是何苦呢?孟婆無法理解的嘆口氣。你這樣的例子我看得多了,最終還不是自取滅亡,聽我一句勸,還是早入輪回的好。
即使是自取滅亡,我也不怕,我現在不是圣女了,我要去找沈煬樓。
但你卻是個女鬼。不轉世投胎又不愿升上極樂,漂浮于人世,會被記憶所折磨,那種痛苦的生活是你無法忍受的。
她沉默起來,不愿搭理。
孟婆向她擺擺手。我知道我勸你不住,你去吧,哪天想要喝我這孟婆湯了,我就在這里侯著你。記住,人鬼殊途,你只能以實體見他三次,你定要珍惜這三次啊。
她看著她急忙的奔出去,只好嘆口氣,只怕那時已經人不是人,鬼也不再是鬼…
她終于又見著了他。
但當她見到他的時候,沈煬樓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沈煬樓。
他許久不曾梳理過的長發(fā)飄散下來,眼神迷幻,胡須參差不齊,濃烈的酒味層層的包裹著他。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絕望的痛苦,她忍不住用顫抖的手觸摸他的臉頰,一滴淚落在她蒼白冰冷的手上,然后穿越,直直的落入塵埃。
她聽見他一遍一遍的叫著她的名字。夢娘,夢娘,我的夢娘。
她心痛欲裂,立即現身見他。
夢娘,是你的魂魄來見我了嗎?他驚訝的叫出聲,在她沒有回答以前先擁住了她。
這一夜的大雨又突然的到來,下得兩個人心慌。她抬眼看他,那眼底的疲憊讓人心痛,她又再次傷心的哭起來,他們緊緊相擁,這樣的夜晚似乎又回到了從前。而她現在卻已是一片魂魄,所能奢望的也只能是這樣的一夜能長久一點,再長久一點。
雨停了,也更涼了,漫天都是繁星,過不了多久,陽光會灑在她的身上,她就會再次離開。
夢娘,可以不走嗎?他不愿她離去,再次問她同樣的問題。
她幽幽的嘆口氣。沈煬樓,我變成鬼了,我可以不做鬼嗎?
不,夢娘,你沒有死,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噩夢!他憤怒的只手砸向墻面。為什么我們生無法在一起,死了又更加的殘酷?
天亮了。她空洞的看一眼發(fā)白的天空,覺得自己又死了一回。
夢娘,答應我,今晚你一定會再來,我等你。在她消失以前,他撕心裂肺的吼著。
她以為自己第二天不會再現身,但是當她聽見他痛苦的呼喚后,還是忍不住的出現。
她喜歡上他修長的手指,他深沉的眼神,還有他柔順的長發(fā),以及他的一切。每一次感覺到這種全然無望的愛意,她都像掙扎在旋渦里?;钪?,她無法給他全部的愛,死了,她已經再也給不起,這是何等的悲哀。
第三天晚上她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再見他,只在他身旁默默的看著也好,但她有一個鬼魂的理智,卻抵抗不了自己的感情。她只好臣服在欲望的角落,放任自己最后一次的愛欲。
離別前,沈煬樓緊緊擁住她,久久的不肯放手。
這一次,真的是永別了。
夢娘,我舍不得你。他說。我沒用,我居然對這一切無能為力。
不是你的錯,不是我們的錯。她安慰他。我們都犯了同樣的錯誤,就是對愛期待得太多。沈煬樓你要答應我,這一次我走了,就將我徹底的忘記。
忘記,談何容易?
我們之間沒有誰非要誰不可的,沈煬樓,你把我忘了吧。
這一次他沒有回答她,他已經無話可說,再強烈的語言再纏綿的思念又如何?依然無法阻止她加速離開的步伐。
她撥開他前額的黑發(fā),輕輕的吻了上去,然后印在他柔軟的唇上,留下無數個深沉的印記。天亮了,她感覺到自己正在離去,最后看了他一眼,她無聲的消失在空氣里。
她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孤魂野鬼。
白天她在塵世中游蕩,夜晚她潛進愛人的房間,看著他思念她,淡忘她,直至遺忘她。
這一切她看在眼里,卻已經無能為力。思念層層疊疊,他愛戀的表情還歷歷在目,現實卻已經變得荒唐。
而她卻止不住的眷戀,這種眷戀如此深刻的折磨著她,有時候甚至超出了她的承受力。如果鬼有死亡的話,她應該已經死去千百回了。
孟婆說得沒錯,她這是在自取滅亡,被記憶所折磨,這痛苦的生活是她無法忍受的。
她一個人絕望。一想起他曾用那雙絕望的眼睛深情的看她,曾對她許下百萬分之一的承諾,她惟有用絕望可以描述。
這思念似一把心頭之刀,曾經切斷她如花的生命,如今又換得無止境的寂寞,到最后被撕裂的恨覆蓋了愛欲,變成了無數折磨她的心魔。
但她依然舍不得離去,她依舊固執(zhí)的守侯在蘇州,守侯在他身旁,盡管她對于他的所有已經無能為力,卻不愿離去。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當她終于聽見他對另一個女人這么說的時候,她徹底崩潰了。
她受不了這現實的冰冷,她發(fā)瘋的奔出去,在曠野里狂奔。最后倒在地上,空洞的眼睛望向天空,任由肢體逐漸僵硬,思維慢慢枯竭。
時間就這么過去,樹葉綠了又黃,然后掉落在她的身上,反反復復,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已經麻木了。她也不知道自己還在期待什么,還在執(zhí)著什么。
春,失色,夏,無顏,秋,盡愁,冬,飛雪,幾個寒暑,她覺得她生命在抽絲般的衰竭,原來記憶和等待竟是如此的銷蝕人心。
她記得的,卻始終是他曾經深情的臉。
當她再鼓起勇氣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兒孫在抱,老妻跟隨在旁。而她,卻還是二八年齡,身型健美,容貌依舊,只是神情更加寂寞。她輕輕叫他的名字,沈煬樓,沈煬樓…
他自然是聽不見的。他抱著他的孫子,對他的老妻笑,慧兒,你看,這是我們的孫子,我們的骨肉。
那婦人也笑起來,老爺,你瞧你,還是笑得像個孩子。
沈煬樓突然低下頭,輕吻她的臉頰,慧兒,謝謝你,謝謝你陪伴我這么多年,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這聲音像一把把利箭,突然穿越她半空中飄浮的軀體,他感到自己被分割,被蒸發(fā),再被無情的踐踏…
我發(fā)瘋般尖叫起來,那聲音穿透曠野,回蕩在她的體內。沈煬樓,我恨你,我好恨你…
終于讓他等到了他的死期。她眼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輕盈的落入水中,她沒有救他,因為她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她又忽然領悟道,其實他早該死了,這樣,他們才能重逢。
奈何橋上她終于等到了他。
她站在橋頭,眼看著他慢慢走向她。他已經老了,人間幾十年的歲月讓他不再如年輕時的俊秀,但映入她眼底的,依舊還是他年輕時俊朗的模樣。
是你嗎,夢娘?他有些訝異。
是我。她回答。沈煬樓,我們終于又可以在一起了。
但他的眼底卻閃爍著患得患失的憂慮。夢娘,已經這么多年了,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沈煬樓,你還愛我嗎?還會要我嗎?她兀自走向他,故意忽略他飄忽的眼神。你最愛的女人還是不是我?
夢娘,我…她連忙制止他的出聲,她忽然間害怕起他來,害怕他說出自己不想聽的話。
沈煬樓,即使你是騙我,即使你心里多不情愿,也不要告訴我你最愛的人不是我。
他不語,沉默的看著她,那眼底沉淀的居然是驚恐后的失落。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一個婦人急急的奔過來。
老爺,終于找到你了,我真怕錯過了你。
是他的夫人,他在人世間唯一的夫人,她竟然隨他而來。
他尷尬的站在橋下,手掌卻握緊那婦人的芊芊素手。
她瞬間明白了,人間幾十年,曾經屬于她的愛戀,現在已經只屬于另一個女人。
夢娘,對不起。沈煬樓愧疚的神情傳遞過來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可憐,終身的守侯,換得的竟是這樣一句對不起。
孟婆在她身后嘆口氣,對橋下的人喊道。你們該投胎了,時辰一過,會不吉利的。
兩個男女彼此相視而笑,越過她雙雙經過奈何橋。
孟婆在他們身后喃喃自語。無情何必生斯世,有情終須累此生…
她看著他們經過、離開。她奇怪為什么她不恨,竟突然悟了。
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她以為明天一定可以再做的。有些人她以為等到最后一定可以再見面的…太陽落下去了,而在它重新升起來以前,有些人從此就和她永別了。
是她傻,竟然傻到用一個輪回的時間去織這生死愛恨的網,也用這一個輪回的時間解生死愛恨的結,白白錯過了自己幾十年的青春。她的等待,一開始就錯得離譜,一開始就注定了這些沒有結局的情殤。
他和沈煬樓不過是迷了路的景色,只在彼此的生命中經過,早就注定了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哎,這生死愛恨啦…不過是一出愛也愛了,散也散了的殘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