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爺家在十幾里外的小黃冶村，好多年后我才想通村民們慣把村子叫“黃窯”村應(yīng)該是因?yàn)檫@里曾是隋唐時期著名的唐三彩窯址。在西安的省博展臺前我曾與故園不期而遇，和幾件千多年前的青綠器皿隔著玻璃，來處相同，彼此打量。
這里的黃土燒制出的絢麗瓷器足夠配得起皇家墓室的排場，丘陵地貌卻并不適宜農(nóng)夫們耕種，日子也隨著逐漸陡峭的窄路而艱難起來。我自忖，若不是父母不舍得嫁出性情溫存的小女兒挽留身邊到二十出頭錯過了好年紀(jì)，外婆不會匆匆嫁到這小山村里，還是續(xù)弦，盡管外爺家也是村里的大家族。而外婆踩慣河灘平川的雙腳下了花轎， 便開始了崎嶇小路上一生的輾轉(zhuǎn)與坎坷。
外爺是個苦命人。他不務(wù)農(nóng)，在鎮(zhèn)上學(xué)徒做店員，機(jī)靈活潑，妻子是富家女，生了個金童般的娃娃，幸福得像許仙一樣。有次路遇到個相面的人，直說他家孩子不得了，他們家怕是留不住的。沒多久，母子倆回娘家，飯后家人院子里閑坐，突然窯頭坍塌，一堆黃土單單把懷抱幼兒的母親埋進(jìn)去，母子一起死了。外爺從此性情大變，木訥寡言，判若兩人。但他終究是個好命的人，遇到了另一個溫厚周全的女人，前事如夢，夢里哭醒了，正午的陽光靜悄悄明晃晃照在院子里，眼前又是一個完好的家。
? ? ? ? 我媽沒有給外婆家招來渴求的男孩，倒是先帶出三個妹妹。三姨出生前，她們隨著外爺?shù)墓ぷ魅チ肃嵵萆?，外婆也有活可干，那張舊照片上，外婆懷抱二姨，媽媽依在膝前，俏皮淘氣，外婆是嫻靜的少婦，白皙豐潤。但很快，一場家屬光榮回鄉(xiāng)的運(yùn)動開始了，她們母女三個光榮地回到村子里，鑼鼓聲遠(yuǎn)去，卸下大紅花的外婆開始了獨(dú)自拉扯子女的務(wù)農(nóng)生活，艱辛的歲月使她面容消瘦，但她總能衣著整潔，舉止嫻雅。
? ? ? ? 我小時候入迷地在飯桌前聽父母回顧他們艱難掙扎的童年和少年，饑餓是成長中的主題。他們苦笑著依然興高采烈，雖然曾餓到吃土，一切總算遠(yuǎn)離。外婆人生的黃金時期卻消耗在那些筋疲力盡的絕望的汗水里，沒有聽過她講有關(guān)的一個字，所有壞的，好的，她都默默地收著，或者 ，她這一代已經(jīng)消逝的女性的人生，并沒有黃金時期。
? ? ? ? 我聽媽媽說，外爺只能偶爾回家，寥寥的工資還要分大半去贍養(yǎng)老人，外婆只有掙工分養(yǎng)活三個女兒，每天起早摸黑走很遠(yuǎn)的路到田里干活，傍黑到家時疲憊得話都講不出來，。更可怕的是去背煤，要翻山嶺到數(shù)十里外的煤礦，買幾十斤煤塊背回家。這絕苦的活都是男人干的，連煤礦的工人都犯了難，好心多給她筐里多扔進(jìn)去一些，扔多了又怕她馱不走。我無法想象外婆柔弱的脊梁如何承受堅(jiān)硬沉重的煤塊，她怎樣一步步趔趄著在山路上挪動，朝著幾乎走不到的，家的方向。有一次她背煤路過無人的田地，想偷偷拽幾把快熟的麥穗回家給幾個孩子煮了吃，又怕又累，一腳踩空差點(diǎn)跌下山崖。她回家和孩子講，母女們對著臉放聲哭。
我初見到外婆時她五十歲，守在產(chǎn)房外等著我。一口一口咽下苦難的心，依然一朵一朵開出歡喜來?？上τ谡疹櫺∫毯托【?，沒空長時間帶我。在我一歲七個月斷奶的時候，媽媽干脆把我送回外婆家，當(dāng)夜我就和外婆睡。半夜醒了，朦朧中喊媽媽要吃奶，外婆柔聲招呼我，我立刻清晰平靜地改口：外婆，我要喝奶。這是只有我們倆才領(lǐng)會的細(xì)膩交流，她懂我的委屈，我懂她的愛，心證意證，兩兩相認(rèn)。
? ? ? ? 乖覺的我和溫存的外婆極其契合，媽媽每次從縣城回來看我，離開時擔(dān)心我哭鬧著追她，我卻偎在外婆身邊毫不留戀地跟她告別。輪到她不甘心，追著我問：“媽媽走了?。繈尶墒且厝チ搜?？”我笑嘻嘻給她個臺階：“媽走吧，回去上班，掙錢，買糖吃！”還附送一臉安慰。我媽綠著一張臉惆悵著初為人母的心，走遠(yuǎn)回頭一看，我正在坡上對她歡快地?cái)[手。
? ? ? ? 幼兒的世界很小，我躲在外婆的暖洋洋的光芒和柔和的低語羅織出的小天地里，輕悄悄地安置下自己的人之初。
那時候姥爺也退休了，老頭樂呵呵地呆在家里。吃飯時我蹲在八仙桌腿下喊不出來，姥爺就拿勺子輕輕叩著桌沿，慢悠悠地小聲喊：“開飯嘍！生產(chǎn)隊(duì)的小狗娃來吃飯嘍---”我支著耳朵每聽他喊到小狗娃，就忙不迭把腦袋伸出來，他慢慢地喂給我一勺飯。一勺一勺不知道喂了多少頓，老頭兒的柔軟的長長的喉音在我耳朵邊上繞，至今還能捕捉得到。
農(nóng)村人不善表達(dá)感情，總用虛張?zhí)搫輴汉莺莸膶ν庑杖说臄骋夂妥脚@示對外孫歸來的特別的歡喜和親昵。喜歡笑著咒罵親家，倒有一種不是冤家不聚頭的復(fù)雜。我這從縣城回來的小丫頭自然招人稀罕，動不動就拎過來婆娘們耍一耍。我小時候口角伶俐，剛會說話就會接話，還特別識時務(wù)。一幫婆娘煞有介事的逼問下，磨練得對答如流。我媽回來時她們得意地現(xiàn)場展示。一個大娘兇巴巴問我：“你不是俺們村的人，來俺們這干啥？”我答：“我來看俺外婆呀！”又問：“你奶奶叫個啥？”我答：“奶奶叫王蘭呀！”再問：“王蘭去哪啦？”我麻溜地回答：“掉茅坑里啦！”追問：“掉茅坑咋辦？”我豆大點(diǎn)小人兒脆生生毫不猶豫：“拿棍搗搗！”一群大嬸笑歪了，我媽風(fēng)中凌亂。
? ? ? ? 就這樣，牽著衣角，偎在懷抱，晃在背上，我昏昏地跟著外婆，像一場長夢，有時醒來在別人家的院子，有時在顛簸的山路上，有時在一盞小小的黃黃的的油燈下，山野的清風(fēng)披拂，陽光在綠樹間跳躍，誰家的狗訇訇叫著，外婆的呼吸在我耳邊，我就心里安寧。有時候幼兒也有說不出的煩惱，生而為人，難免有苦，蹲地上噙著淚抱著外婆的腿不肯挪動，她一手抱我進(jìn)灶房，一手輕輕捅開泥封的火眼，拿一把大鐵勺，打散一個雞蛋，攤在勺子里烘張蛋餅給我。我看著她做這些，坐她懷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摳著蛋餅，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 ? ? ? 外婆給我搟薄薄的大烙餅，加一點(diǎn)芝麻細(xì)鹽，灶臺邊常備著黃燦燦的雞內(nèi)金也碾成粉末摻進(jìn)去，烙微黃，灶臺邊立一圈用熱氣烘著，烘得平展展圓溜溜，宋瓷般炸出淺金色的冰紋，是不愛吃飯的我最愛的口糧。我經(jīng)常捧一張坐在大門口，惹來一群吃不飽的饞娃，被大孩子騙去玩大變小小變無的游戲也是常事。有空了外婆就烙蔥花香油起千層的油餅，記得妹妹小時候鬧人，外婆就烙個大母雞油餅給她，“母雞”還下了幾個“蛋”，妹妹剛開始高興，被促狹的小舅兩口把“雞蛋”給吃掉，頓時嚎破天際，小舅跑得快也挨了幾記搟面杖。
? ? ? ? 我不吃菜，外婆每天單給我蒸一碗晶瑩的米，上面放一捏紅糖，驕矜得像九斤老太碗里米飯上那撮冒尖的霉干菜，我飛快地捧到大門外接受一群九斤老太的圍攻。她們粗食淡飯，嘲笑我拿糠拌飯吃，我舌戰(zhàn)群儒，每每義憤填膺，面紅耳赤而歸。
等走路漸漸利索了，外婆外爺帶我去種地。外爺把地翻成壟，我跟在外婆腳后，她刨個坑，我扔進(jìn)去一顆豆。地在山嶺間，圍著雜草野樹。鳥東一聲西一聲地叫，空氣在蜜蜂巨大的嗡嗡聲中顫抖。應(yīng)該是秋后，陽光燥熱而風(fēng)涼，我衣褂鞋襪穿得周正舒適，倆老人不說什么話，外婆不時笑著看看我，外爺呵呵樂一聲，沒有夸獎，我心滿意足。即使到現(xiàn)在，只要走進(jìn)田野樹林，我就感覺無言的深沉善意，心滿意足。
雖不解人世，小孩子的心其實(shí)跟明鏡似的，知道這暮年的溫柔的簡凈歲月里自己被護(hù)得如珍似寶。四歲多外婆就送我到村里小學(xué)校上學(xué)去，愛里泡著的孩子心神安寧，每每得第一，外婆去開家長會戴紅花被老師表揚(yáng)，我還模糊記得她扯著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像走在一團(tuán)祥云里。假如我一直環(huán)抱在外婆的愛里，我想沒有我學(xué)不成的事?？墒呛髞砦耶?dāng)了媽，卻渾不知把外婆那樣的愛傳遞下去，自己的孩子假愛之名纏斗。偶然有一天，站在酣睡的女兒床前，她竭盡全力躲在夢鄉(xiāng)的可憐的樣子使我收回了氣急敗壞，外婆的溫存從心底慢慢析出，我輕聲招呼女兒，把早餐的杯盤輕輕碰響，不回頭也看見她正像只甜蜜的小鳥一樣飛出臥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