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老槐樹的記憶

寫這個名字，是偶然中的必然。

時值七月中旬，江淮大地像個蒸包子的大蒸籠，熱氣騰騰，熱浪滔天。剛從浮山中學陪讀回來的母親，每天早早地起床，忙著整理小區(qū)最后面的小旮旯里的一小塊菜地。十幾株辣椒樹上掛滿了青的，紅的辣椒，像一盞盞紅紅綠綠的燈籠懸掛于一排排的青檐之下。一顆顆碩大的紅艷艷的西紅柿倚靠在竹架上，像一個個大腹便便的醉漢漲得通紅的臉龐。母親正手握著鋤頭，立在地里，揮汗如雨，一棵棵雜草從鋤頭口邊“撲簌簌，撲簌簌，”地倒下，伴隨著一陣陣禮葬的序曲，回歸到大地母親的懷抱。鋤完草，母親又給各種蔬菜施肥，再澆上一桶一桶從遠處的小池塘里拎來的水。灑落的水珠，母親的汗珠撒落在菜葉上，滴落在肥沃的土地上，更是深深的浸透了我的心田……

? ? ? 母親回來前夕，姐姐打電話讓她放假去宿州玩玩。母親很高興地答應了，母親讓我把她送上大巴就行，可母親年齡大了，又患有腰椎盤突出、類風濕，腰腿都不是很靈活。我不放心，陪她一起去。不經(jīng)意間瞅了瞅母親，瞥見滿是皺紋的眼角那一抹稍縱即逝的笑意（自從父親去世，母親一直隨我生活，雖然生活貧苦，母親卻從不說一聲，道一語。她利用向別人借來多余的土地，做成一片菜園子，我家吃的蔬菜大部分都是母親種的，還時常在街道的小作坊里接些零活回來做。雖然我一直勸說，可她卻一直沒有間歇過。到后來，我也就沒話可說了。也許是母親勞動了一輩子，一時停歇不了吧。）

? ? 早晨陪著母親走在宿州這座皖北的小城的街道上，街道兩旁只有零星的幾個

“牛肉湯”，“ 牛肉包子鋪”店面開張營業(yè)，地面上還殘留昨日高溫尚未退盡的余溫，像個戀母的孩子遲遲不肯遠行?？諝庵袕浡Ｈ鉁氂械南愦迹瑹岫?jié){的清新飄香，還浸潤著昨天甘露的香甜，滲透著花季少女胴體特有的淳香。幾經(jīng)輾轉(zhuǎn)，就看見一圈鐵柵欄圍著一棵大樹，那是一棵輾轉(zhuǎn)幾個世紀的老槐樹，那是一棵承載幾代人記憶的老槐樹，那是一棵見證這座小城成長的老槐樹，那是一棵引領(lǐng)著無數(shù)人在黑夜前行的老槐樹。

? ? ? 首次見到這棵老槐樹是二十年前，我?guī)赣H外出求醫(yī)，第一次去姐姐打工的宿州，姐姐就是在老槐樹下接的我們。我們?nèi)サ臅r候正值盛夏，老槐樹斑駁濃墨的樹干上烏黑烏黑的，在那漲裂開來的老皮下面的縫隙里，可清晰地看到一棵棵纖小的冒著新綠的苔蘚，正向外面伸出尖尖的小腦袋，像頑皮的孩童，又像黑暗世界里的精靈。樹干經(jīng)歷了上百年的歲月的洗禮，有一側(cè)已滿是傷痕，一道漆黑而幽深的溝壑從樹冠的分叉處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滲透到無盡的地獄深處。向人們訴說著無窮的歲月，無盡的滄桑。整個老槐樹枝葉茂盛，綠陰連綿一片，站在樹下，享受著酷暑之下的那一絲清涼。在濃蜜的枝葉叢中，一團團、一簇簇、一層層的白色的花束閃亮著我們的眼，潔白晶瑩的花瓣，鑲嵌在一根根翠綠翠綠的葉梗上。

? ? ? 槐樹花是農(nóng)村孩子枯燥的夏季生活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在缺衣少食的年代里，母親總是帶著我去村莊前那幾棵老槐樹上摘槐花，母親用一根竹竿在一端綁上彎刀，手握著另一端，艱難地昂著頭，在碧綠的樹葉叢中尋找一簇簇槐花，然后用彎刀割下，我總是拿著筐子站在樹下接那漫天雪色的花雨，直到裝滿了一筐又一筐，母親停歇下來。槐花的吃法有好多種，孩子們喜歡把槐花掰開，掐出里面的花蕊，小心地放進嘴里，舌頭沾上槐花的蜜汁，清香馨甜的感覺立上心頭。這是我小時候夏季最美的一道零食了。把一筐筐的槐花搬回家，母親總是很用心地挑選一束束槐花，剔去干癟的，或是有蟲咬過的。用土灶上的大鍋燒上滿滿的一鍋水，然后將槐花倒入沸水淖一會兒，再撈起來，經(jīng)涼水過一遍，鋪在蔑竹編成的簸箕里，放到太陽底下曬干，用干凈的塑料袋裝好，扎得緊緊的，高高的掛在陰涼通風的過道里，待到“青黃不接”之際，它就會成為我們家餐桌上的一道美食了。每逢槐花盛開的時節(jié)，就會有許多外地的養(yǎng)蜂人一車車地拉來一箱箱的蜜蜂，放在村莊外圍的小路邊，那一片片茂密的槐樹林里，像一個個蒙古包佇立在鄉(xiāng)村的大地上。我和小伙伴們時常去給他們拾柴禾，幫他們搖蜂蜜。都期盼著最后每人能分到一小碟蜂蜜和幾塊香脆的鍋巴，一手拿著鍋巴沾上蜂蜜，愜意地放進嘴里，“咔嘣，咔嘣……”一陣陣清脆悅耳的聲響回蕩在小路旁，樹林里。個個都吃得滿嘴洋溢著香甜，紅紅的臉蛋就像一朵朵迎風招展的鮮花，嬌艷欲滴。大人們是很少舍得花大價錢來買這上好的槐花蜜的。

? ? ? 站在老槐樹下，伸手觸摸著那百年的歲月留下的深深的印跡，循著鐵柵欄周圍布滿泛著新黃的苔蘚的條石路上，條石上那一道道深深的轍痕，見證著歲月的蹉跎，時光的流逝。眼前仿佛浮現(xiàn)出當年推著轆車揮汗如雨的街販，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一派繁華熱鬧的街市圖。

? ? ? 老槐樹靜靜地立在老城的古老的街角里，像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在微風中佝僂著身子，風過葉稍，傳出一聲聲無盡的嘆息。

那是對無忍歲月的懷念，那是對匆匆從樹下走過的行人的慨嘆，那是對這座小城發(fā)自內(nèi)心的祝?！?/p>

? ? ? 今天的日子即將過去，明天，后天依次來到，忙碌而庸俗的我們能像老槐樹心平靜氣地度過每一天，看花開花落、日出月落，可曾笑看世事變遷，云卷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