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文系的文學精神記憶》

原創(chuàng) 宋偉? 遼大文苑? 2017-12-08

中國第一本《朦朧詩選》、“那個叫馬原的漢人”以及“女頑主”徐坤，他們是中國文學的先鋒，也熔鑄著遼大文院人的氣魄。

今日，“遼大文苑”有幸推出宋偉教授的原創(chuàng)來稿，來共同談談中文系的文學精神。

“遼大文苑”公眾號自發(fā)布原創(chuàng)征集以來收到了多位同學的積極投稿，在跟隨宋老師一同聆聽上個世紀末文院的激情回響之時，我們再次邀請您的更多、更精彩的原創(chuàng)加入，傳承遼大文院的先鋒精神。

一個中文系的文學精神記憶

文丨宋偉

這只不過是一篇懷舊的記述。在此，我想用模糊零亂的文字去拼貼組合出一些往昔記憶的片段，仿佛翻看那些泛黃的老照片，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似水流年中某些曾經(jīng)令人激動的場景或意味深長的思緒。

我想說的，與大學精神相關。每一所大學都秉承有自己的精神，北大有北大的精神，清華有清華的傳承，而像我們遼寧大學這樣的地方性院校，雖不能躋身中國大學排行榜的前例，卻總還是應該有一種自己的精神與傳承，否則，便一無是處，什么都不是了。

在我看來，作為一個地處東北的地方性高校，遼大中文系有一種屬于自己的精神與傳承。這種精神與傳承，表現(xiàn)為遼大中文學子為當代中國文壇所做出的卓越貢獻。甚至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如果沒有遼大中文學子的加入，中國當代文學史的書寫也許將會失色不少。

1979年，改革開放之初，崛起的詩群——朦朧詩派異軍突起，沖破禁區(qū)，震撼文壇，掀起了新時期文學思潮的第一波浪潮。遼寧雖地處東北，依然領風氣之先，中文系78級四位女生閻月君、高巖、梁云、顧芳，跟蹤搜尋、披沙揀金、薈萃精華、手抄整理，精心編輯了中國第一本《朦朧詩選》。在今天看來，查找資料，編輯一本詩選，也許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在改革開放之初，編輯一本可能引發(fā)爭議的小冊子，不僅需要敏銳的眼光，更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為，那是一個萬物復蘇但乍暖還寒的時代，十年浩劫剛剛結束，極左陰霾隨時可能卷土重來。據(jù)閻月君回憶，1980年，《朦朧詩選》作為中文系的內部學習資料印刷成冊，得力于當時的中文系主任冉欲達先生的鼎力支持。當年，即便是印刷內部學習資料而非正式出版物，也需要承擔很大的政治風險。冉欲達先生果決堅定地表示，如果因此要坐牢，我和你們一起去坐。正是有了這份堅定果決，《朦朧詩選》才得以印刷成冊。就是這本六毛錢的油印小冊子，展示了新時代的情感方式、精神方式和書寫方式，讓無數(shù)人興奮不已，翹首以盼，全國各地紛紛發(fā)來求購信件，一時間洛陽紙貴，一書難求。

《朦朧詩選》

閻月君、高巖、梁云、顧芳編著

出版社: 春風文藝出版社

出版年: 1985-11

1985年，《朦朧詩選》由春風文藝出版社正式出版發(fā)行，北京大學謝冕教授撰寫了一篇激情洋溢的序言——《歷史將證明價值》。進入新世紀，為紀念改革開放三十年，評選出30年中國最具影響力的300本書，《朦朧詩選》赫然榜上，在僅入選的30部文學作品中名列第15名，其入選理由是：“30年前，我國剛剛涌動改革開放的初潮。詩歌，尤其是朦朧詩成為破除禁錮的利劍，為人們提供精神松綁和喘息的空間?！斈?，春風文藝出版社敏感的編輯們立即組織編輯出版的《朦朧詩選》一經(jīng)出版，頓時洛陽紙貴。朦朧詩人曾經(jīng)是時代的偶像，《朦朧詩選》的出版為‘朦朧詩’引發(fā)的洪流迅速加入了大眾讀者。隨著主流詩刊、大量報紙刊載朦朧詩的作品及評論，‘朦朧詩’迅速流行全國。朦朧詩人成為一代受追捧的偶像，成為社會上耀眼的明星。《朦朧詩選》是特定時期的特定產物，它對沉默的中國詩壇的強勁沖擊和持久影響，也許超過了所有新詩選集。作為一部詩歌經(jīng)典，它在讀者心中有不可移易的位置，有多少詩人和詩歌愛好者是讀著這本選集走過人生之路的。盡管大部分度過了青少年時期的讀者不寫詩甚至也不讀詩了，但這本詩集永存在他們記憶之中?！崩^《朦朧詩選》之后，春風文藝出版社又先后推出了《中國當代實驗詩選》、《當代歐美詩選》、《世紀末詩叢》等當代詩歌叢書，其中海子的長詩《土地》作為《世紀末詩叢》系列出版，在我印象中，這應該是海子正式出版的第一本詩集。當時春風社聚集了一批遼大學子，在文藝出版界可謂先鋒實驗，領風氣之先，春風社以《朦朧詩選》為品牌效應，為當代中國詩歌的發(fā)展做出了極其重要的貢獻。

“我就是那個叫馬原的漢人，我寫小說，我喜歡天馬行空，我的故事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一點聳人聽聞，我用漢語講故事；漢字據(jù)說是所有語言中最難接近語言本身的文字，我為我用漢字寫作而得意。全世界的好作家都做不到這一點，只有我是個例外?！鄙鲜鲞@段文字出自馬原小說《虛構》的開篇，從來沒有一個作家敢如此狂妄的“自吹自擂”。好一個馬原！橫空出世，天馬行空，特立獨行，一馬當先。

馬原

馬原，中國先鋒派文學的領軍人物，中國文學的驕傲，當然，也是我們遼大中文的驕傲。馬原用漢字矗立起一座文學精神的青藏高原。關于馬原小說的文學意義，在此無需多言。我只想說，我們無法想象一部沒有馬原的當代中國文學史該如何書寫。依照大學教育的評價標準，馬原可算不上一個好學生。他經(jīng)常逃課，勉強去了課堂，只顧埋頭看小說，進入文字虛構的世界，全然不理會老師在講些什么。顯然，那些奉十九世紀為經(jīng)典的大學課程，早已滿足不了他的閱讀訴求。在大學階段，馬原的閱讀很快完成了從傳統(tǒng)現(xiàn)實主義到現(xiàn)代派以至后現(xiàn)代派的轉換。癡迷于小說的馬原，自認為他是中國讀小說最多的一個人。

由于專業(yè)所限，我看理論書較多，時間長了，自然不知該讀那些小說為好，于是，馬原就成了我小說閱讀的指導老師，像茨威格、海明威、梅勒、博爾赫斯、馬爾克斯、納博科夫、昆德拉等人的作品，都是在馬原的推薦后才去閱讀。印象最深的是紀德的《窄門》。記得有一天，馬原十分鄭重地向我推薦紀德的小說。后來才知道，在文學圈傳閱《窄門》是馬原最值得炫耀的事情之一。當年，余華也是從馬原那借到這本書，據(jù)說他看完之后渾身發(fā)抖，并發(fā)誓一定要寫出像《窄門》那樣的小說。后來，余華終于寫出《活著》，成為中國先鋒文學中的先鋒。

《虛構》

作者：馬原

出版社: 長江文藝出版社

出版年: 1993年

另一位值得炫耀的遼大中文學子也是寫小說的，與馬原一樣，都有一種先鋒前衛(wèi)的姿態(tài)。所不同的是，馬原是男的，而她是女生。這個女生就是徐坤。徐坤雖是女生，但作品從來沒有那種小女人式的密閉自戀，反倒是乾坤朗朗，開闔縱橫，睿智調侃，莊嚴嬉戲，冷峻刻薄，精微達觀，非一般男子大丈夫所能及。有人稱其為女王朔，有人驚呼為女頑主。1990年代，小女子徐坤一出場亮相便震驚京城，文學前輩王蒙當年曾如此評價:“雖為女流，堪稱大‘侃’；雖然年輕，實為老辣；雖為學人，直把學問玩弄于股掌之上；雖為新秀，寫起來滿不吝，掄起來云山霧罩天昏地暗，如入無人之境。”

徐坤

徐坤，文學博士，名副其實的知識女性，當代少有的高學歷學者型女作家。徐坤善于學術論文與小說創(chuàng)作同時操刀，左右開弓，相得益彰，無法不讓人刮目相看，贊嘆折服。徐坤是地地道道的沈陽人，當然也是地地道道的遼大人，本科和碩士學習都在我們遼大中文系。作為一個學者型女作家，徐坤更多地關注當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境況，對當下知識界精神荒蕪的種種癥候極盡調侃與解構，所用武功類似女子防身術，直擊知識分子的要害之處?！赌贻p的朋友來相會》寫的就是遼大中文畢業(yè)生同學聚會的事，有懷戀、有無奈、有世故、有真情，有嘆息。滄桑往事，已逝年華，徐坤似一個置身其中的看客，把同學聚會的那點兒事抖露得如此干凈，為曾經(jīng)的青春做了一次照影式的體檢。小說《鳥糞》以寓言隱喻的方式，絕妙地表征出當代知識分子的精神狀態(tài)。小說描寫了一個矗立市井廣場的雕塑——思想者?！八枷胝摺比聿紳M了世俗污穢的鳥糞，不斷遭致人類的褻瀆，以至于被人荒唐地閹割，最后只好無奈地夾緊了雙腿，痛苦而茫然的低頭沉思。每一次讀《鳥糞》，都覺得徐坤的招數(shù)狠毒而致命。被閹割的思想者，被閹割的知識分子，被閹割的大學，被閹割的中文系文學精神。閹割的苦痛自不待言，沒有了沖動，沒有了激情，沒有了生機，沒有了精神，也免去了許多的躁動與不安。夾緊了雙腿行動起來難免滑稽可笑，但閹割的好處其實同樣妙不可言，回想中國悠久精深的閹文化歷史，宦官閹黨操控天下，政通人和，也曾演繹一派的太平盛世。

《徐坤作品精華·狗日的足球》

作者:徐坤? ?

出版社: 中國青年出版社

出版年: 2001年1月

如今，我們已離開崇山老校區(qū)搬遷到道義新校區(qū)，所有的記憶也許將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煙消云散，好在新校區(qū)已經(jīng)建造起一幢仿照復制老校區(qū)哲經(jīng)樓的新樓。但是，那種漸行漸遠的精神真的可以通過仿照復制的方式保留傳承下去嗎？對此，我并不樂觀。也許，無奈總是難免的。但是，想一想，說一說，不也是很好的嗎？

本文全文發(fā)表于2010年第8期《芒種》

此為2017精簡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