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肅州，向西南行五六里，有玉門石油生活基地。近二十年建設(shè)，蔚然又一新城。市街井然，新樓色澤鮮明。石油人聚遷于此，口音，衣著，言談，似酒泉人，可又有那么一點點不同。洋氣？工業(yè)城氣？玉門赤金昌馬氣？采油漢子豪氣？好像都有，好像又在肅州城里住了很久，都是一搭里的，沒什么不同。
超市，菜市，車市，門市，肉蛋市，也多，買賣做起來，引得人熙熙來，攘攘往，熱鬧，偶爾轉(zhuǎn)一轉(zhuǎn)，似乎千里乘車，到了另一個中國北方城，新鮮。再一想，這才騎車子十幾分鐘，打的花了八塊錢，嗯，旅行異地，這般便宜，真正賺了。
這就是兩城緊鄰的好處。
初五，就去了這緊鄰的城，華歆藝術(shù)中心，寫字。范溥先生弟子、孫彥芳的書法工作室在此。書案軒敞，窗大墨香。玉門文化人關(guān)玉明先生攜夫人到。關(guān)先生喜歡歷史，多著述，愛書法，是個雅趣濃濃的觀眾。他的妻妹王慧俠甚愛《曹全碑》，含蓄不露。湛社琴原是酒泉日報記者，小說詩歌外，也在臨帖。再加上書法家秦川，郎吉華，聶振元，外加一個我，嗯，正好湊夠八個。
先圍個小幾，吃綠棗，荔枝，花生米，涼皮子，白斬雞，金銀小饅頭，醩肉夾饃，呡白酒三口，然后，鋪開攤子，寫字。寫了一張又一張。
肉菜乃關(guān)玉明攜來，好讓大家吃飽了肚子，才拿得動大筆。孫彥芳提供筆墨紙硯并明窗凈幾，都是上好東西。湛社琴，王慧俠，沏茶并咖啡，旁觀喝彩，且為各自友人、所教誨少年索請墨寶。其余酒泉人甩筆桿子，嘩啦啦各傾一盞黑漆漆墨汁，使勁涂抹大好宣紙。
昨夜去訪肅州民俗博物館，未及記。近日又有文字要寫。所以想起來杜子美的《飲中八仙歌》。好，那就模仿一下，寫寫昨日書法筆會上的人。
史稱李白與賀知章、李適之、李琎、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八人俱善飲，稱為“酒中八仙人”，都在長安生活過，在嗜酒、豪放、曠達(dá)這些方面彼此相似。昨日筆會，關(guān)夫人來去匆匆，后面揮毫，在場剛好八人。雖不能跟唐朝八個條神仙漢子劃等號，但文墨之事，興致差不多。玩高興了，人人皆為神仙。
模仿也算是“和”，那就用杜甫的韻腳，杜甫的章法，杜甫的口氣，玩幾句。
杜甫大才，句句押韻，這個，我卑才，辦不到，就在每小節(jié)后押一下吧。
杜甫挨個兒寫八個人，有人寫兩句，有人寫三句，李白最占便宜，寫了四句。這個，我靈活處理，一般是三句或者四句。
玉門人是主，在前，酒泉人靠后。人物次序分別是關(guān)玉明，王慧俠，孫彥芳，湛社琴，郎吉華，秦川，聶振元，霍軍。
金城歸來玉門關(guān)，玉明勸觴先鋪墊。
攜酒叫菜衷腸熱，喜得墨寶如醉眠。
慧俠抻紙在春天，
夜靜腕活臨曹全，靦腆側(cè)立賞酒泉。
彥芳學(xué)書初六年，屢入國展偷米癲。
碗里王鐸鍋里黃，真書行草效圣賢。
社琴詩文筆清湛，
索要大字太勤勉，鼓動墨浪書案前。
吉華小楷本妙嚴(yán)，
蘭亭婉曲寫長卷，使轉(zhuǎn)靜默如修禪。
秦川驚叫草巨篇，行筆妙處醉眼眠。
開闔想象運筆端，自稱此幅屬神仙。
振元筆法書圣傳，
凝神揮運意在前，安閑工雅飛云煙。
霍軍諸體皆粗率，興來魏碑涂毛邊。
不辭主人供妙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別擔(dān)心讀不明白，我來給你說說其中某些句子的含義。
金城歸來玉門關(guān)：
關(guān)玉明先生現(xiàn)在蘭州干活兒。這個場子是他特別發(fā)動的，且專門叫了肉菜，先勸大家?guī)妆瓉碇d。這些天關(guān)先生是回鄉(xiāng)。玉門關(guān)在咱們境內(nèi)，但這兒，就是說“玉門的關(guān)先生”，這一句，算是個雙關(guān)。
這個“玉門關(guān)”，每一幅字寫成，都使勁鼓掌喝彩，還要跟作者合影，讓我感覺自己成了沙孟海，并且知道自己差得遠(yuǎn)。他的鼓掌讓秦川越寫手越熱，真草隸篆，都一股腦兒送人。讓郎吉華埋頭，用繡花針慢慢兒繡一幅小草《蘭亭集序》。
碗里王鐸鍋里黃：
孫彥芳一邊說：寫大字有障礙。一邊大字越寫越大，膽量浩氣并生。還說現(xiàn)在極喜歡王鐸，可是黃庭堅也讓人忍不住臨大草?？墒穷佌媲渌坪跻矓R不下。可是米芾，孫過庭，也不想拉下……。這不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么？學(xué)好東西，你就會感到這也好，那也好，好東西越來越多，忙不過來啦。
索要大字太勤勉：
昨日，關(guān)玉明索獲的墨寶數(shù)量是個不能公布的數(shù)字。我最后用水紋熟紙玩了兩張?zhí)K東坡小品小行書斗方。關(guān)先生若無其事，說：我就喜歡東坡。一邊跟我聊，一邊就把墨跡未干濕漉漉的字幅折疊起來，歸他那厚厚的一疊了。而湛社琴就是這個“索要大字太勤勉”的人，比如“厚德載物”“業(yè)精于勤”，都說：是給哪個哪個中學(xué)生代求的。比如“幽潭永湛” “清水尚湛”，說是玉門小工作室用的。剛寫完，就想起來長安書屋還欠一張，就又來了個“皇城捧卷”。嗯，太勤勉了，索字。
吉華小楷本妙嚴(yán)：
郎吉華先生寫小楷，精妙！把他送進(jìn)了中書協(xié)。筆會上當(dāng)然都揮灑大字，沒時間拈一管細(xì)竹桿，慢慢兒寫詩賦。可他悄沒聲息，不一會兒，一幅秀氣耐看的長卷小草就完成了。這份修禪功夫，靜雅可羨。郎先生的言語，全在雅靜的筆墨中。
行筆妙處醉眼眠：
秦川說他寫字得到了音樂那份節(jié)奏感，得意處，手腕放浪得很，肘子和狼腰全是大動作。大字撐破天，旁邊一個小字，又矮得成個石頭壓扁的蛤蟆。大開大闔，奔放又秀勁。王鐸說寫字就是個膽，膽，膽！秦川牛也有這個脾氣。
可這時候你細(xì)看，字越寫越大，秦川牛的眼睛越瞇越細(xì)。為什么？他酒量太淺啦，一兩半就開始陶醉，跟張旭跟懷素喝了五斤的時候差不多。腦子里墨象狂想三萬五萬地翻騰，眼角子呢，就醉成一條線。
自稱此幅屬神仙：
秦川寫高興了，全賴關(guān)玉明喝彩不止。他就來了一張又一張，猛然問：剛才我寫了那么好的一張字，哪兒去啦？
哪兒去啦？周圍大家都張大嘴，裝不知道——你們寫得痛快，哪及我們藏得利索？
于是秦川絕叫：嗷嚎！這一張是我今日得意之筆，是我的，我收藏啦！
嗯，才喝一兩多一點兒，神仙之境就來到了，多么好哇！
安閑工雅飛云煙：
聶振元，咱們還在叫他小聶，可他已經(jīng)進(jìn)了肅州區(qū)人大當(dāng)大領(lǐng)導(dǎo)啦。可大領(lǐng)導(dǎo)還是那個書香門第聶家傳人，還是那個一壺一壺喝濃茶，一夜一夜勤臨帖的小聶；還是那個手腕里小心藏著王羲之的書法聶。所以你看他此時安閑工雅寫來，里邊全是二王的飄逸飛動。
不辭主人供妙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呢，現(xiàn)在寫字越來越喜歡自己抹兩筆。一想投稿參加展覽，懶意頓生。劃拉多了，就想再弄一弄以前寫過的龍門二十品。當(dāng)然連形似也還差得遠(yuǎn)。今日主人說：我最喜歡“我命由我不由天”這句話，可為寫否？
義不容辭，就寫了一張橫條子，下面還配上了陳涉的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寫字的人可能有好多種，但舞弄毛筆這件事，有一個東西是你拿起筆來涂抹宣紙的時候都有的——豪情。
什么豪情？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命由我不由天！
這才有了點八仙的意思。
“近墨八仙”，啥意思呢？古人云：近墨者黑。今日八人分兩撥：寫的，看的，大家都站在黑乎乎的墨缸邊。是為近墨者。
一塊兒寫毛筆字
好學(xué)生就愛一筆一畫
臨摹一個初春晴天
或者，揮灑一張
屬牛的詩篇
杜子美專門去長安
畫一畫八個醉漢紅彤彤的瘋癲
我抓一支毛筆
寫一寫二月的悠閑
此刻一個墨點說
我的美由我
不由你臨摹過的經(jīng)典
附錄杜甫《飲中八仙歌》：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斗始朝天，
道逢麹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費萬錢，
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圣稱世賢。
宗之瀟灑美少年，
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fēng)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
醉中往往愛逃禪。
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張旭三杯草圣傳，
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辨驚四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