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臘月的野池山上一片荒蕪,干燥的枯枝躺在地上,一有風吹草動就咔呲咔呲響。
陰沉的夜晚,天上沒有一點亮光。
山頭上的一堆篝火在風的吹動下東倒西歪地晃,火的熱量剛散發(fā)出來,就被風帶走了。
靠著兩棵枯樹圍坐在篝火旁的兩名戰(zhàn)士添柴、堆泥,護著篝火。
兩名戰(zhàn)士一老一少,年長的臉上溝壑縱橫,眉頭蹙緊成一個“川”字。他的軍服上全是補丁,薄薄的棉服抵御不住嚴寒,風像刀片一樣不停地往衣服里鉆,往身體上劃,他止不住地全身瑟瑟發(fā)抖。
世上所有的父母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培養(yǎng)成有出息的人才,他對面的那個小戰(zhàn)士,才12歲,老戰(zhàn)士想到自己的孫子,在戰(zhàn)亂中失散以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估計人也已經(jīng)沒了吧……他是不抱希望了……
他們村原本有百來戶人家,一共三四百人,在戰(zhàn)亂中參加革命犧牲了一百來人,村里來了一撥鬼子殺了那些參軍的家屬,以恐嚇村民們不要去參加革命。那些參軍的戶全都絕了,全村一共有六七十戶絕戶了。
他的一個表舅,把四個兒子全都送去參軍了,也全都死在了偉大的事業(yè)中!
后來他表舅走了,他收到訃告信的時候,了然自己已經(jīng)是老張家最后一棵老獨苗了。
現(xiàn)在也被困在這野池山里,幾乎沒有了生存的希望……
唉……
年少的戰(zhàn)士聽到老張發(fā)出一聲又輕又沉重的嘆息聲,他想要說點什么,一張口,這個好動的少年由于消耗過大,肚子先咕咕叫起來。
肚子實在餓得不行了,他們把山上的枯草摘了幾把藏在棉服里,實在餓得難受的時候,就把干巴巴的枯草往嘴巴里塞,不斷地嚼,用干裂麻痛的嘴碾碎了吞進去??莶莺么跻彩屈c能吃的東西,能稍微填一下那咕嘰亂叫的腸胃。
火燒起來了,篝火旁的泥巴墻也做好了,熱量稍微能聚了一聚,老戰(zhàn)士感到一陣溫暖,打了個寒顫,身上的寒氣去掉一些了,就靠坐在樹干上,安定下來。
這時候,他癟癟的肚皮下的饑餓感也一下嘩啦地涌上來了,看著小戰(zhàn)士吧唧吧唧嚼著干草,他也拔了一些往嘴里塞,慢慢地嚼起來。
野池山下是把他們完全圍堵住的鬼子,這支被困在山上的隊伍已經(jīng)支撐到極限,彈盡糧絕了。
他們曾經(jīng)聚在一起說故事的時候,說到有一個軍需老處長把棉衣發(fā)給了戰(zhàn)士們,自己卻凍死在行軍路上,與大山融為一座不朽的豐碑的故事。說到有一個老戰(zhàn)士為了照顧別的小戰(zhàn)士每天釣魚給小戰(zhàn)士們吃,自己卻吃魚骨頭,最后因為極度饑餓失去了生命的故事。
太多太多故事,讓人動容的時候又涌出巨大的力量支持他們不斷戰(zhàn)斗,決不向鬼子投降!
隊伍里還有一個女同志,在臘月的野池山上,她是隊伍里最先倒下的同志。
面對這亂世,女同志受的苦總是比男同志多一些。
她是從婦女獨立團臨時過來的,最后和他們這支隊伍一起被困在了這山里,死在了這山頭。
婦女獨立團的事已經(jīng)在軍中廣為流傳,所有人都聽說過這支特殊的隊伍的故事。
那些從小就飽受磨難的紅軍女戰(zhàn)士,像每一個男戰(zhàn)士一樣,把革命當成了活著的唯一目的。她們從小生活就十分貧苦,有的在還不滿十歲的時候,就被當時那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父母賣掉了,當時女子貢獻不出讓全家人吃飽飯的體力價值,被賣以后在別人家總是飽受打罵,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月事也是她們要面臨的麻煩問題,夏天經(jīng)過草叢的時候蟲子多,有的吸血蟲聞到來月事的女戰(zhàn)士身上的味道,順著褲管爬進女戰(zhàn)士的襠里,冬天河水冰涼,女戰(zhàn)士們要清洗月經(jīng)帶,手全凍得長滿紫紅的凍瘡,腫脹干裂,遇到火烤暖了一些又奇癢無比。
女同志在這亂世中生存比男人艱難,女同志們卻沒有一個喊苦喊累的。
現(xiàn)在老張看到戰(zhàn)友們一個個倒下去,如今只剩下小胡和他兩個人。他們把戰(zhàn)友們的尸體排列整齊地放在旁邊,他們倆也約好了,誰最后倒下就睡到旁邊去,一個隊伍的人全走了,就整整齊齊地一起走。
山頭上什么吃的都沒有了。
倆人其實都已經(jīng)餓得打恍惚了。
寂靜的黑夜里,老戰(zhàn)士手上傳來“哧、哧”的一次一頓的削木塊的聲音,小戰(zhàn)士看到,他手上又一個萬字符快要削好了。

“老張,做這個有用嗎?不如節(jié)省點體力呢!”小戰(zhàn)士說話比較直接,對老張勸道。
老張說:“心誠則靈。”他對小戰(zhàn)士小胡說過做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這是他能為戰(zhàn)友們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們在野池山上被困十五天了,一開始槍彈人手都還充足,把鬼子打死了一批,他們就不敢上來了,采用圍困戰(zhàn)略,想把他們困死。
第十五天了,物資已于三天前消耗殆盡,其他戰(zhàn)友也都死亡了,只剩下了老張和小胡。

老張知道等到他和小胡的也將是和戰(zhàn)友一樣的結局,每日有點力氣了,就開始削木頭,削成萬字符號以后,放到死去的戰(zhàn)友的胸前。
小胡看見了,也總是勸他:“節(jié)省一些力氣,萬一能等到救援呢……”
這天半夜里,陰風驟起,小胡醒來了,看見老張還在靠著墻睡覺。
篝火被狂風吹得胡亂搖曳,隨時快要被吹滅的樣子。
他給火里面添了幾把柴,篝火變大了,突然之間,火星四起,他后退一步,以防破爛得到處都是補丁的棉服被火星濺到。
這退了一步以后,看到整個枯樹林里都生起了火星!它們在半空中游蕩,星星點點彌漫在樹林里,甚是美妙。
這時候他看清了,那些星星點點原來不是火星,而是輕盈飛舞的螢火蟲!

太美了!可是怎么會有螢火蟲?
這時,一道光從天空上披下來,在遠處的林間大放光明。
隱隱約約之間,聽到那片光明里有清脆美妙又熱情洋溢的聲音在喊:“誰要是肚子餓了就過來,這里有好吃的啰!”
聽到這聲音的時候,他好像聞到了雞腿的味道,聞到了紅燒肉的味道,聞到了香噴噴的大米飯的味道。
他盯著那光亮,全身的饑餓和寒冷好像都被驅散了,完全感覺不到了。
這時候,那些已經(jīng)死去了被放在林中的戰(zhàn)友們忽然一個個全都站起來了,他們原本是迷迷糊糊的,看到那片光明,也都走過來。
“有好吃的!”有人看著那片光,聽到了光里面?zhèn)鞒鰜淼穆曇簟?/p>
“好香呀!我聞到了燒鴨的味道!”
眾人議論紛紛。
小胡看到所有人都站起來了,所有之前受了傷的人、饑腸轆轆、狼狽不堪的人,現(xiàn)在都神采奕奕!
螢火蟲在林間悠然地飛舞,人們好像一下回到了夏天,身上不再感覺到寒冷了,美妙的情境里,還有香噴噴的食物在等著他們。
“一定是有人來救我們了呀!”有人說。
人們開始往光明處奔去。
所有人都興高采烈奔向那片光明之際,只有老張還背靠著樹根一動不動地在休息。小胡跑過去叫他,“老張,起來咯,還睡呢?!你聞到飯香味沒有?!大家也都醒來了,你也快醒醒!”
可是老張睡得太沉了,怎么也叫不醒。
戰(zhàn)友王展說:“小胡,我們先去拿吃的,待會兒拿過來給老張,他興許是累壞了,讓他再睡一會兒吧!”
“讓老張再睡一會兒吧!”其他戰(zhàn)友也說。
天地之間響起“轟隆隆”的聲音,大地震動。
前邊樹林里大放光芒,餓壞了的大家都怕那光明消失了,那美味的食物也消失了,催促著小胡趕緊過去,到時候也給老張領一份過來。
所有人都奔向了那片光明。
歡聲笑語之中,那片光明越來越大,老張沉睡不醒,那片光明帶著光與熱朝他蔓延過來了。
雷聲“轟隆隆”地響,那一大片光明包裹住老張以后,他也站起來了!
他先是愣怔地看著周圍環(huán)境,然后舒展了一下身體,咦,怎么這么暖和呢?
小胡突然從光芒中跳出來,站在老張面前,興高采烈地說:“老胡,你終于來了!快來,這有吃不完的美食,穿不完的漂亮新衣服,這里又暖和,又富足,什么都有!”
“天吶,這是一個什么仙境呢?”老張疑問道。
幾個年歲相近的戰(zhàn)友也突然啃著燒雞燒鴨出現(xiàn)在他面前,端一碗白米飯到他面前,說:“之前餓壞了,趕緊先來吃飯,老張!”
遠遠的還有一個年輕戰(zhàn)友的聲音道:“快來??!什么都有!”
最后,老張和小胡,還有所有戰(zhàn)友,都融入了這片快樂的光芒中,不再有饑餓、寒冷和槍林彈雨的傷痛。
星星點點的螢火蟲組成一條路,伸向高遠的天空,此時,漫天也灑落起輕盈的松花來。
那條螢火蟲鋪成的路上擠滿了人,后來人又都全散了。
星星點點的小道上一個個戰(zhàn)士們身影輕盈歡快,他們好像正在奔向回家的那條路,那條熟悉不已的回家的鄉(xiāng)間小路。

兩天后,野池山山頭上的雨終于徹底停了。
先是半夜電閃雷鳴,把野池山山頭上的枯樹林點燃了山火,熾盛的山火燒到黎明,雨降下來了,又經(jīng)過一個白天一個黑夜,雨停了,山火也徹底熄滅了。
鬼子兵想到山上的人應該都被山火燒死了,終于敢拿上武器上山來查看“敵人”的傷亡情況。
天地間還有濕漉漉的氣息,鬼子兵們踩在濕滑的地上,緩慢搜尋,最后來到老張和小胡守著戰(zhàn)友尸體的地方。
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全是已經(jīng)燒成焦炭的枯枝斷木。一片死尸十來人整整齊齊躺在地上,還有兩個靠坐在旁邊的兩棵樹干上,像是在看守著那些尸體。
他們的尸體全都已經(jīng)被燒得焦黑,辨認不清男女老少。
鬼子兵清點了一下,一共十九人。他們圍困的人全都死在這里了。
鬼子兵們清點完人數(shù),興高采烈地說著嘰里呱啦的鬼語下山了。
(敬獻戰(zhàn)爭年代拋頭顱灑熱血,受盡饑寒交迫和敵人迫害的先烈前輩。感恩如今的生活,希望能為建設更美好社會付出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