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亂七

一、

我叫莫逆，是一條魚。

有人說，做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我覺得做魚也是。

外界都傳我們魚的記憶只有七秒，其實夸張了，沒那么短，但也沒有多長。一般來說，我的族類只有七天的有效記憶。也就是說，只要七天不見面，他們就會把對方忘得一干二凈。

我真羨慕他們。

兩年前的一天，我從昏迷中醒來，從那天起發(fā)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能記得清清楚楚，想忘也忘不掉?；杳灾暗氖?，則完全想不起來。這讓我活得更加清醒，但也給我?guī)砹撕艽蟮睦_。

我的年齡并不算大，但他們都叫我老莫。

因為我對這片水域發(fā)生過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每當(dāng)他們遇到什么困惑或糾紛，都會來問我。

如此看來，我的確像一位長者。

可是我得離開這里。像我這樣的魚，在同一個地方待的越久，就越覺得孤獨。

我也曾試過假裝自己是一條正常的魚，混跡在他們之間，整天沒心沒肺地四處游蕩。但是我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即使是藏在最密集的魚群里，我也能清楚地感受到我和他們之間的區(qū)別。所以我必須盡快離開這里，找一個沒去過的地方，重新開始。

二、

不知游了多久，我來到一片十分開闊的水域。

不遠處有一條大魚直挺挺的躺在水底。我以為他死了，誰知道經(jīng)過他身邊時，他尾巴突然動了一下。

我嚇了一跳，但隨即就被他的眼神吸引了。那絕不是普通魚的眼神，我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

“你躺在這里干什么？”我問。

“看東西?！彼稹?/p>

“看什么？”我又問。

“你把身體橫過來自己看不就知道了？”他說。

我笑了笑，“只有死魚才會擺出那樣的姿勢?！?/p>

“所以有些東西，你只有死了之后才看得到啊?！?/p>

我愣了下，慢慢把身體橫過來，和他并排躺下。

“你看到了什么？”他問。

我看到了這一生都未看過的景象。

碧藍碧藍的天空，綿延不絕的山川，撒在水面上的金色陽光。

但我注意到他看的不是這些，他看的是不遠處的一條瀑布，雪白的瀑布如同一柄利劍直插入我們所在的水潭，白色的水花一直延伸到潭底。

“一條瀑布?！蔽艺f。

“你看到了自由?！彼f。

“聽過那個傳說嗎？”

“什么傳說？”

“只要順著那里游上去，天空就會出現(xiàn)一道門，躍過那道門，就可以變成龍，從此在空中自由翱翔。”

他剛說完我就朝瀑布游過去，一頭扎進湍急的水花中。然后就失去了知覺。

三、

醒來后看到那條大魚守在我身邊。

他說：“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我說：“我想當(dāng)龍。”

他翻了一個大白眼，“要是那么容易，我還會在這？”

我這才注意到他渾身上下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痕，尾巴處有條可怖的疤，而且還少了條胸鰭。

我想，他一定已經(jīng)試過很多次了。

“前輩，我想當(dāng)龍，求你幫我！”

大魚打量著我，“這條路要吃很多苦，而且九死一生，你想清楚了嗎？”

“吃再多苦我也愿意?！蔽艺f道。

大魚笑了，“你剛才那一扎，雖然愚蠢，但也足見勇氣與誠心。也罷，我這輩子是沒機會了，我把我的本事都教給你。”

“謝師父。”

“那個…”我欲言又止。

“說。”

“您不會過幾天就把這事忘了吧?！?/p>

師父說：“我五年前第一次嘗試躍龍門的時候，身上有三百一十五片鱗，如今只剩二百八十六片了?！?/p>

我聽后大喜，說我終于找到和我一樣能記住所有事的魚了。

師父說：“你錯了，我們不一樣，你記得是因為你忘不了，而我記得是因為我不想忘記。”

“明天到這里來找我，我們開始訓(xùn)練?！?/p>

第二天我去那里找?guī)煾?，他果然沒有失約，于是我們開始日復(fù)一日的訓(xùn)練。

訓(xùn)練的內(nèi)容其實很枯燥，就是不停地甩尾。

師父說尾巴是我們魚身上最有力量的部位，是能否躍過龍門的關(guān)鍵所在，所以基本功一定要練好。

我每天要甩五千次尾巴，每次訓(xùn)練完都感覺全身骨頭都要散架了。但我從沒想過放棄。

其實有一件事我瞞了師父。

那天我看到瀑布那么激動一頭扎進去，其實并不是渴望自由，而是因為想起一些塵封的往事。

我昏迷之前的事。

那時候我還是一條小魚，生活在瀑布上游。和所有其他同類一樣，我只有七天的記憶，無憂無慮。

有一天，我正在水里游，忽然聞到一股誘人的香味。順著香味游過去，發(fā)現(xiàn)水里懸著一條肥美的蟲子不停扭動。

當(dāng)時我餓極了，哪受得了這個誘惑，一口就把蟲子吞了。誰知道嘴唇傳來一陣刺痛，我的嘴被一只鋒利的鉤子鉤住。

我拼命掙扎，但是越掙扎，鉤子就鉤得越緊，而且我感到有股力量在不斷把我往上扯。過了很久，我終于精疲力竭，被那股力量扯出水面。

我看到兩個人，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老頭把我從鉤子上解下來，放進一個簍子，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過了一會兒，正當(dāng)我奄奄一息時，感覺到一雙溫柔的小手把我捧起來，然后放回水里。

我看了她一眼，只一眼，我就喜歡上她了。

一條魚竟然喜歡上一個人類，這是件多么荒唐的事情。然而愛情有時就是這么奇妙。

我想再多看她幾眼，可是卻離她越來越遠。剛才的掙扎耗盡了我所有力氣，此時只能順流而下。

我突然意識到，我很快就要忘記她了，因為我是魚，一條普通的魚。

有人說，當(dāng)你無法再擁有的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然而我連“不要忘記”都做不到。

我感到絕望，生平第一次討厭自己是魚這個事實。

四、

很快，我就被沖到瀑布邊緣，想游回去，卻使不上一絲力氣，只好不停地在腦海中告訴自己：“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焙髞砦揖偷粝缕俨迹杳圆恍?。

再次醒來時，也許是大腦聽到內(nèi)心最深處的呼喚，從那以后我真的再沒忘記過任何事情?？尚Φ氖?，我記住所有無關(guān)緊要的瑣事，卻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直到遇見師父。

按照師父的說法，一旦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記性就會變好。師父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大概就是獲得自由吧，為了這個，他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我不知道那個傳說是不是真的，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試一試。

我只是想再回到瀑布上面去，再見一見她，不管變成龍也好，變成蟲也好------無論變成什么，只要回到上面，再見一見她，就可以。

這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五、

我練甩尾練了三年，尾巴已經(jīng)變得非常強壯。拳頭大的石頭，我一尾可以拍出幾米遠。

我問師父：“我可以去躍龍門了嗎？”

師父說：“還早得很?！?/p>

我說：“還要多久？”

師父說：“想躍龍門，光有強勁的尾巴還不行，這瀑布里怪石嶙峋，兇險萬分，上去的時候一定會受傷，你身子骨嬌弱，到時受傷吃痛，就使不上勁了。從今天開始，你必須習(xí)慣受傷?！?/p>

師父把我?guī)У揭惶幥捅?，讓我使出全身力氣撞上去?/p>

我撞得滿身是血。

師傅問我：“疼嗎？”

我強忍著說：“不疼。”

師父說：“不疼個屁，跟我來。”

他帶著我拜訪了一條爛嘴魚，討了許多褐色粉末，然后涂到我的傷口上，我瞬間感到一陣酥麻。

師父說這叫花椒粉，那些爛嘴魚又懶又饞，經(jīng)常偷吃魚鉤上的餌。他們事先把花椒粉涂在嘴上，被鉤住也不覺得疼，奮力把自己的嘴扯豁，然后逃生。所以他們的嘴常年是爛的。

“現(xiàn)在還疼嗎？”師父問我。

“不疼了，就只是麻?！蔽艺f。

“很好，那就繼續(xù)?！睅煾刚f。

于是我繼續(xù)撞擊自己的身體，直至血肉模糊。之后，他又把我?guī)У揭惶幋a頭下面，讓我游過去。

“好咸?！蔽掖蠛?，“這是什么地方？”

“這是鹽販販運私鹽的船只停泊的地方，常年有鹽粒撒落下來，所以鹽的濃度非常高?！睅煾刚f。

我說：“你這不是在我傷口上撒鹽嗎？”

師父說：“這可以有效地防止你的傷口潰爛。今天就到此為止，你回去修養(yǎng)幾天，等傷好了再繼續(xù)訓(xùn)練?！?/p>

就這樣，撞壁，涂花椒粉，泡鹽水，養(yǎng)傷，撞壁…循環(huán)往復(fù)，這樣的事我又做了兩年。

兩年之后，我的身體變得堅韌無比，像是披了一層鎧甲，即使受傷，也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我問師父：“我可以去躍龍門了嗎？”

師父說：“差不多了，但是需要等一個時機?！?/p>

我不知道師父說的時機是什么，但是從那天開始，他不知道從哪找來許多辣椒，逼我每天吃下。每次吃完我都感覺身體無比燥熱，嘴唇發(fā)腫，呼出來的水簡直能煮熟蝦米。

吃了一年多的辣椒，天災(zāi)橫來。

這一年連月降雨，下游百姓飽受洪澇之苦。官府下令，筑壩攔洪。

看著壩梁高起，水位一點點上升，我終于知道師父說的時機是什么了，師父真是神機妙算。

水位停止上升的時候，我說：“師父，時機已經(jīng)成熟，我要躍龍門?！?/p>

師父說：“再等等。”

這次我真的有些急了，不知道還要等到什么時候，但師父仍舊只是讓我每天吃辣椒。

天氣一天天冷起來，有一天師父和我正在訓(xùn)練。水面上一層薄薄的冰從我們頭頂漂過。師父立馬朝我大喊：“馬上上去，快，一刻也不要停留！”

我頓時明白師父的用意，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時機，秋冬交接之際，河水將凍未凍的時刻，是瀑布流得最緩的時候，他是讓我趁這個時候游上去。

來不及道別，像七年前一樣，我一頭扎進白色的水花中。

巨大的沖擊力一下把我壓到潭底。但我已經(jīng)不是七年前的那個自己，調(diào)整了一下姿態(tài)，奮力甩起尾巴，迎著白色水花逆流而上。很快我就又浮出水面，但出了水面以后，速度驟減。

我還是低估了瀑布的沖擊力。

好在我七年的刻苦訓(xùn)練也不是鬧著玩的，雖然艱難，但還是不斷地向上移動。

水溫應(yīng)該已經(jīng)很低了，因為我感到水里有很多冰碴。由于連續(xù)兩年服用辣椒，我感受不到多少寒冷，那些冰碴一遇到我的身體，就都化成了水。

雖然水位的上升讓瀑布的長度縮短了不少，但我還是費了很大的工夫才游至一半。水溫變得越來越低，周圍的水開始泛紅，我知道自己身上已經(jīng)受了很多傷，但常年涂抹花椒粉讓我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麻木地甩著尾巴，向上，再向上。

瀑布的盡頭已經(jīng)很近了，可是我的速度卻在不斷下降。

我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疼，但卻感受得到累。

周圍的冰碴越來越多，讓我覺得自己仿佛在碎冰里穿梭。機械地?fù)u著尾巴，龜速向上挪動。

我感到意識越來越模糊，沒過多久我就覺得自己好像睡著了一般，只是尾巴還在下意識地?fù)u。

我甚至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真的變成一條龍，在天上飛。她還在河邊坐著，跟當(dāng)年一樣，一點都沒變。她對著我笑，我就盤旋在空中，靜靜看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身上一陣刺痛。也許是辣椒和花椒的效力都到了承受極限，我的身體恢復(fù)了知覺，所有的寒冷和疼痛，全都向我襲來。也正是這一陣刺痛，喚起了我的求生本能。

我看到終點就在眼前，瀑布馬上就要完全冰封，使出全身最后一絲力氣，縱身一躍。

破冰而出！

六、

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我看到眼前出現(xiàn)一條金色的線，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是龍門嗎？”我想。

是網(wǎng)。

一張金色的大網(wǎng)把我兜住。

一雙粗糲的大手重重地把我拍在砧板上，一把鋒利的刀子劃開我的胸膛。我覺得自己身體仿佛被掏空。仔細一看，身體真的被掏空了，大手將我的內(nèi)臟悉數(shù)掏出，扔在一邊，開始刮我身上的鱗片。

我最后看到的事物，是一鍋煮沸的水，之后就再也沒有了知覺。

七、

我叫林婉兒，是當(dāng)朝宰相的女兒。

兩年前我得了一種怪病，身體變得越來越冷。一開始，大夫說只是風(fēng)寒，可是怎么醫(yī)都醫(yī)不好，而且越來越嚴(yán)重。

最近，我竟然開始咳血，我知道我命不久矣，只是可憐我那父親，自小視我為掌上珠，如今快要急瘋了。

“女兒，爹今天又給你備了道藥膳，嘗嘗吧，興許能治好你的病。”父親在外面敲門。

“爹，別再勞民傷財了，要怪，就怪女兒的命不好?！蔽覍Ω赣H說。

“婉兒你有所不知，今天這魚湯可不是一般的藥膳，據(jù)說這食材百年難得一遇，你聽說過有魚能從十來丈的瀑布游上來的嗎？更妙的是，這魚烹飪的時候，就算不放任何佐料，味道也異常鮮美。”

我苦笑，爹他又在瘋言瘋語了。

說起魚，我記得九歲的時候，爹帶著我去釣魚，釣了好久，釣上來一條小魚。

我對爹說：“放了它吧。”

爹說：“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才釣上來的?！?/p>

我說：“要是有一個天上的神仙，也像釣魚一樣把我的小命勾走，你會不會傷心啊？”

爹說：“當(dāng)然會了?！?/p>

我說：“小魚也有家人，我們放了它吧。”

爹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依你依你。”

于是我就把那條小魚放了。

爹對我是那樣百依百順，可是如今，天上的神仙，真的要取走我的性命了。想到此處，我不禁落下淚來。

也罷，就當(dāng)是了卻爹一樁心事。

“你端進來吧，爹，我嘗嘗”我抹了抹淚。爹給我盛了一碗，我接過碗，抿了一小口。片刻之后，我呆住了。

我是相府的大小姐，平日里山珍海味沒少吃，但是那口魚湯，讓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間美味。

我從未想過，最簡單的“咸、辣、麻”三種味道交織在一起竟能產(chǎn)生如此多奇妙的變化。隨著味道的變化，我腦海中開始不斷浮現(xiàn)往日歡快的記憶，那些記憶就像無數(shù)氣泡不斷升起。

我------我想活下去。

那味道，讓我感到親切。我食欲大振，幾口就喝完了碗里剩下的魚湯。

魚湯入腹，一股充滿生機的力量席卷我的全身，從身體到四肢，原本冰涼的手腳開始變得溫暖。我感覺病已經(jīng)好了大半。翻身下床，一種難以描述的情緒堵在胸口。

我問爹：“這道藥膳叫什么名字？”

爹說：“魚躍龍門?！?/p>

我看到潔白的瓷盆里，一條魚尾沒在湯里，而魚的前半段身子，被雕成龍的樣子，探出湯來，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眼睛。

我從未見過那樣明亮的魚眼，像天上的星星一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