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鬼》
CP:Karry×馬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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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和女生之間的感情很好理解,大抵是身體里存在著某種激素相互吸引,自然而然地便產生情愫。從亞當夏娃開始,愛情就是美好而令人心生向往的事。即使是不被大人認同的早戀,也是青春歲月里最絢爛的一頁篇章。哪怕它無疾而終,許多年后回想起來,還是一場不可言喻的夢。
那如果是,男生和男生之間呢?
???
馬思遠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自己對Karry的感情。
或者不說解釋,他甚至都無法正確清楚地去形容,去闡述。
但他明白,這份感情本不該存在。
“馬思遠,走走走,去打籃球。”
從后排走過來的男生一手拿著籃球,另一手拍了馬思遠的后背。
他把今天的作業(yè)裝進書包,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啊……對不起誒我一會兒要去自習室?!?/p>
“又去?”那男生索性把籃球扔到他懷里,“不行,馬思遠,你都一個星期沒跟我們打球了?!?/p>
“可是……”
最后馬思遠還是沒能說得過他們,背了書包跟著去了籃球場,在路上低頭編輯了一條短信,看見“發(fā)送成功”的提示之后,想把手機放進書包,就感覺到它振動了一下。
【來自:Karry學長
沒關系,那你打完籃球過來吧,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咖啡館,一起去吧?!?/p>
“快點兒啊馬思遠?!?/p>
前面的男生轉過來發(fā)現(xiàn)他落下了一大截,大聲喊道。
馬思遠飛快地回復了一個“好”,把手機收進書包,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來了來了?!?/p>
心底忽然一拂而過的溫柔,是四月的風嗎?
馬思遠趕到自習室的時候,Karry正好把筆放下,聽見他的氣喘吁吁,轉過頭滿目笑意。
“你時間掐得還真剛好?!?/p>
本來只是巧合,既然對方這么說,那馬思遠也就接道:“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比缓笏匆奒arry咧開嘴露出虎牙看著自己,不自然地避開了視線。
這間自習室面積不到十平方米,卻有一扇很大的窗戶。落日余暉灑進這里,像童話里麥田的顏色,將Karry整個人籠罩著,畫面變得柔軟起來。
“作業(yè)都做完了?”馬思遠問。
“當然?!盞arry將書本和筆袋整理好后站起來,對馬思遠說,“走吧,去我說的那家咖啡館?!?/p>
馬思遠一直倚著門看著他手的動作,聽到他的話后先是一愣,然后重重地點頭。
“嗯?!?/p>
這一聲很輕柔,也很堅定。
學校里已經沒剩下多少人,走出校門的時候門衛(wèi)伯伯提醒他們回家注意安全,Karry和馬思遠禮貌地跟他說了謝謝和再見,騎上自行車離開了學校。
這片地方有好幾所學校,一路上都是穿著不同校服的學生來來往往。女生們三兩個挽著手走進打折的精品店,男生們一路嘻嘻哈哈,故意耍帥不拉上校服拉鏈,還要拔高嗓門說話吸引前面女同學的注意力。有并肩走的學生情侶保持著一點點微妙的距離不敢牽手,也有塞著耳機低著頭、邊走路邊看手機的孤獨身影。
馬思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灰色的針織開衫,上面縫著校徽圖案,和身旁Karry的一樣。突然覺得心情有點好,沒由來的。
跟著Karry騎過幾條街,繞過兩個巷子,左轉,然后在一家書店前面停了下來。
“你來過嗎?”
馬思遠一只腳撐著地面,看到書店店門右側立著一個木牌子,用涂鴉的字體寫著——時光小鎮(zhèn)咖啡館,由此上三樓。
Karry把自行車停在旁邊,搖了搖頭。
“沒有?!?/p>
“因為我想和你一起來?!?/p>
兩家店之間藏著窄窄的木制樓梯,他們往上走到三樓,推開一扇小門,日式風鈴發(fā)出叮鈴鈴的聲響,馬思遠看見墻上寫著四個字——留住時光。
短暫和漫長的時光哪一個更能留得住,須臾和不朽的時光哪一個更顯得珍貴。
“你想吃什么?我請客。”
“……都行?!?/p>
Karry讓他先找個位置坐,自己去了柜臺。馬思遠看著他挺直的背,站了一會兒才想起要坐下。
——最想留住的,是和Karry在一起的時光。
Karry端著兩杯蜂蜜柚子茶、兩塊黑森林慕斯蛋糕和幾塊松餅坐到馬思遠對面,把東西擺到他面前。
馬思遠低下頭去用叉子叉起一塊松餅,聽見Karry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允許你把這些都吃掉?!?/p>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耳朵連帶著臉頰開始發(fā)熱。Karry經常讓他多吃點東西,苦口婆心地說你真的太瘦了知道嗎。說實話在認識Karry之前,馬思遠從沒覺得自己瘦。可總聽他這樣說,慢慢地就被他給影響了,吃飯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想著多吃一點,偶爾稱稱體重看有沒有多長幾斤肉。
這家咖啡館的裝潢很溫馨,偏西式,墻上有很多可愛的擺件,適合一個悠揚的午后,點一杯咖啡看一本書坐一個下午,好像真的就能留住時光。
馬思遠和Karry從新上任的禿頭教導主任聊到最近某個歌手發(fā)行的新專輯,從這個周末要上映的電影聊到下個月的合唱比賽。
Karry說他這個周天要去給班級租合唱比賽穿的衣服,讓馬思遠陪他去,順便再一起看電影。
馬思遠周天要補習英語,但他撒了謊說自己有空。
“那說好了,周天八點,石橋公園碰面。”
馬思遠咽下最后一口松餅,“嗯?!?/p>
Karry從店主那里要了兩份信紙,給了馬思遠一張。他一頭霧水地接過來,看見最上面印著一行小字——“時光小鎮(zhèn),寄給未來的自己”。
“沒玩過嗎?”
馬思遠搖搖頭。
“嗯……就是你寫完之后放在這,店主會幫你在你想要的時間寄給你,幾個月后幾年后都可以,就像是……收到了過去的自己寫的信?!?/p>
“哦……”馬思遠似懂非懂。
好像挺有意思的,他拿起筆,Karry已經都寫好了。
“你寫了什么?”
馬思遠想湊過去看,Karry眼疾手快地把內容蓋住了,“這是秘密?!?/p>
“切,不看就不看。”
馬思遠想,反正自己寫的也不會給他看,算是扯平了。
他們走出時光小鎮(zhèn)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座城市的夜空變得鮮少能看見星星了。馬思遠還記得自己小的時候,經常會在晚上跑到陽臺看星星,說自己長大后要做宇航員,飛到最亮的那顆星星上。
后來長大了,知道兒時那些天真爛漫的空想都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但唯獨對那片星空,還是有著或深或淺的執(zhí)念。
馬思遠和Karry再次騎上自行車,在一個十字路口道別。
“明天自習室見。”
“知道了?!?/p>
馬思遠騎出去一小段路后停下,轉過頭看著Karry的背影和微弱的路燈光線一起消失在街道盡頭。
無法避免每天都要分別,但明天一定能再相見吧。
???
學習成績總排在年段前幾的馬思遠可能也沒有辦法馬上背出《岳陽樓記》,但他能夠不加回想地告訴你,他和Karry相識的契機。
平凡的故事總是始于一個平凡的日子,他和Karry的也不例外。
“聽說了嗎,二班新轉來了一個人。”漫不經心地聽著鄰座發(fā)小的侃侃而談,對他口中的“成績好長得帥”的海歸學長Karry提不起興趣。
直到他坐到自己身邊,不由分說地拿走了他的數學筆記,還用帶了點痞痞味道的語氣說,你這人挺有趣的,交個朋友吧。
——他們的故事,從一個啼笑皆非的誤會開始。
每一個細小的舉動都有可能改變未來的命運,馬思遠的生活,因為Karry的突然出現(xiàn),終于是背離了它原本的朝向,一路南轅北轍下去了。
后來馬思遠無數次抬起頭,陽光都是那個角度,還有Karry爽朗的笑容。
嘿,又是你。
會一直是你嗎?
男生之間的友誼很容易開始,打幾場球吃幾頓飯,互相抄抄作業(yè),聊學校里有哪些好看的女生,不說出生入死,只要不是性格乖僻的人,都能成為朋友。
也有過幾次誤會和爭吵,馬思遠和Karry,在一個多月的相處之后,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好朋友。
并且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馬思遠也只是把Karry當成很好的兄弟。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不太一樣?
——至少不是一朝一夕產生的,那種馬思遠不知該不該稱其為喜歡的感情。
雖然馬思遠的朋友很多,但能走得這么近的,除了天宇文,Karry還是第一個。有些時候,反倒馬思遠和Karry才像是一起長大的竹馬了。
天宇文有點在意,倒不是說吃醋什么的,只是最近常在校園論壇里看到一些不太好的帖子,有些擔心他。
校園八卦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你可以親眼看著一件事,從黑的被說成白的,再從白的說成黑的,然后朝著不可思議的方向,無止境地夸張下去。
有的人輕而易舉地相信,有的人則嗤之以鼻,完全取決于主觀態(tài)度。八卦的當事人被當做動物園里的猴子一樣議論圍觀,不帶善意,直到下一個更勁爆的消息出現(xiàn)。
沒有人會去想下一個是不是自己。
馬思遠自行車的輪胎被人放了氣,他有點惱火。
他的骨子里有普通男孩兒都會有的倔,怎甘心就這樣讓人瞧不起了。停在原地看了看四周沒有發(fā)現(xiàn)嫌疑人,抬頭看見一個攝像頭,有點竊喜。希望這個攝像頭爭點氣,有一直在好好堅守本分。
“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是身后會響起這個聲音。
“你怎么過來了?”馬思遠往自行車前面挪了挪,試圖擋住泄了氣的輪胎。
高中部和初中部的自行車停放點是分開的,他們通常約好在校門口碰面,再一起回家。有的時候天宇文也會跟他們一起,但今天沒有。
Karry扶著自行車,“剛好老師叫我把東西拿到行政樓,經過這里就干脆過來找你啊?!?/p>
馬思遠不太想讓Karry知道他的自行車被人動了手腳,但在他面前,好像什么事也藏不住。
“發(fā)生什么了嗎?”
馬思遠往邊上讓了讓。
Karry說他明天會去找德育處反映這件事,要求調看監(jiān)控錄像。馬思遠本來是想知道是誰做的,但Karry一插手,他就不想查了。
早就猜到的,如果Karry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爭著要幫他,之前宇文被胖虎欺負的事也是。正是因為這樣,馬思遠并不想麻煩到他。
“還是算了吧?!?/p>
“不行,誰知道他會不會什么時候弄壞你的剎車?!盞arry態(tài)度堅定,說什么也一定要找出那個人。馬思遠倔不過他,只好隨了他的意思。
一路上只能牽行,馬思遠說Karry你可以自己先回家,Karry不肯,硬是陪著他到了修理店。輪胎充好了氣之后馬思遠反倒不想騎了,仍是握著把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Karry也就這樣陪著他,走在他左邊。
“幸好只是輪胎放了氣,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絕對……”Karry想說我絕對弄死他,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馬思遠以為他會說完,等了一會兒,卻不見他開口,自己打了個圓場,“八成是嫉妒我太帥吧。”
Karry笑開,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是是是,我們最迷人的馬班長,估計又在不知不覺中把人家女朋友給迷倒了,所以才來找你麻煩?!?/p>
其實Karry說的很有可能,但馬思遠又聽見他說“最迷人”,一下就忘了要接話。
這個時候,應該很自然地接一句,對啊,我就是這么有魅力。
可是馬思遠只是很僵硬地把頭轉向了一邊,盯著某個方向出神。
所以他沒有察覺到Karry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望向遠方的側臉。
走了一段之后馬思遠突然叫起來,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Karry你看,那里有一個秋千?!?/p>
這條路走了兩年多,馬思遠第一次發(fā)現(xiàn)那片小區(qū)前的健身器材多了秋千。
十五歲的馬思遠,對秋千還是充滿了期待與向往。
大概是因為那首歌里唱著——
池塘邊的榕樹上
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操場邊的秋千上
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好像只要坐上了秋千,就能夠回到童年。
“你坐上去,我?guī)湍阃?。?/p>
在馬思遠的記憶中,只有小時候媽媽會對自己這樣說,長大了一點以后再坐秋千就會被同齡人笑話了。他們故意穿成熟的衣服用成熟的腔調講話,好像都急著想長大。只有馬思遠,還在固執(zhí)地相信著圣誕羊的存在。
可是當下的Karry,站在馬思遠的后面,輕輕地幫他推高秋千,等它降下來,再推高。
他沒有嘲笑馬思遠幼稚的童心,反而是安靜地做了他童話故事里的守城人,擁有替他抵御千軍萬馬的力量,而不動聲色。
Karry推得手酸了要休息,繞到前面來看著仍舊坐在秋千上舍不得下來的馬思遠,突然冒出一句:“中考加油。”
再過一個多月,馬思遠和天宇文他們就要中考了。馬思遠不緊張,憑他的成績,市里最好的高中都能上。
“不用擔心,我們學校高中部很容易上的啊。”
Karry沉默了幾秒,問道,“你不打算考一中?”
馬思遠搖搖頭。
“你的成績可以上一中。”Karry說。
可是我不想去一中,我想繼續(xù)和你念一所學校,穿一樣的校服戴一樣的?;?。
就像現(xiàn)在這樣。
馬思遠想任性地這樣說,但他忍住換了另一句,還帶著笑,“那我走了,以后誰和你一起回家啊?!?/p>
“這不重要?!?/p>
馬思遠的笑容凝固了,僵在嘴邊最后慢慢收了回去。這重要嗎?重要的吧。至少對于他而言。馬思遠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鞋帶散了,正打算抬腿彎腰,Karry比他快了一步。
你聞過香草芬芳與薄荷夾雜的味道嗎?或者某個味道最好聞的洗衣液牌子。
馬思遠說不清Karry身上是什么味道,總結起來兩個字就是好聞。大概只有處女座的Karry才能做到身為一個男生校服還一點褶皺都沒有。馬思遠盯著他的發(fā)旋,和他肩頭的灰色針織衫上的一點粉筆灰,覺得好像自己的鞋帶能在他骨節(jié)分明的手上,生出一朵花來。
Karry正在給自己系鞋帶,馬思遠到最后才意識到現(xiàn)在是什么狀況。
Karry直起腰,桃花眼彎彎。
“這樣就不會散了?!?/p>
忽然就篤定了,這份心情,是喜歡。
???
起床的時候窗外還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馬思遠往包里裝了傘,出家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這樣也挺好的,打傘畢竟是件麻煩事。
下過雨石橋公園的木椅不能坐了,馬思遠站在公園正門前的一棵大樹下,盯著手機屏幕上微信界面的最后一條消息,來自Karry五分鐘前的“我馬上就到”。
一滴雨晃晃悠悠地從葉子上滑落下來,剛好砸在馬思遠的手機屏幕上,他胡亂地用袖子抹去雨水,往前走了幾步,正好看見從對面跑過來的Karry。
他穿著一件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露出來一個英文字母,馬思遠才想起來,本來這個時候,他應該坐在補習班的教室里上英語課的。
“走吧?!?/p>
合唱比賽Karry他們班打算男生穿西裝,女生穿小禮服。他們找到一家出租服裝的店,跟店主預約好了時間和件數。
開定金發(fā)票的時候馬思遠看見Karry留的不是他自己的手機號碼,只是感到有點奇怪但也沒放在心上,然后一同走向了電影院。
——如果當時有再多問一句的話,Karry會告訴自己嗎?
Karry買了一桶爆米花兩杯可樂,取了電影票,和馬思遠進了場。
大概是因為這部電影已經上映了一段時間,他們坐在正對熒幕的位置,左右都沒什么人。馬思遠問他為什么想看這部電影,Karry回答說,“不是特別想看這部電影,只是想和你看電影而已。”
馬思遠拿著可樂的手一顫,險些灑了出來。
……糟糕,好開心,怎么辦。
電影已經開始放映,可馬思遠卻集中不了精神,手摁著胸膛感受到自己怦然加速的心跳。
……真的糟糕了。
伸手拿爆米花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條件反射般地縮了回來。明明之前一起打籃球的時候更大面積的肢體接觸都有過,自己也沒有什么感覺。
——大概是此時的心境與當時不同了吧。
馬思遠悄悄轉頭,偷瞥身邊Karry的側臉,熒屏的光打在他臉上,勾勒出柔和完美的線條。
“看我干嘛?”他突然轉過來。
被逮了個正著,馬思遠慌忙掩飾,“誰、誰看你了!”
他輕笑一聲,“那我看你?!?/p>
Karry轉過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不知是氛圍使然還是怎么的,竟不自覺一點一點地湊近他泛紅的臉頰,在就快要親到嘴唇的時候突然剎住了車,迅速把頭轉了回去,喝了幾口可樂掩飾尷尬。
馬思遠屏住呼吸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Karry剛才差點就親了自己。臉唰得一下更紅了,渾身都在發(fā)熱。他不知道Karry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明顯因為Karry停住了下一步的動作而感到失落。
是自己誤會了吧,他只是想捉弄自己而已。
但其實馬思遠是希望被親吻的,如果對方是Karry的話。
這之后Karry便再沒有什么動作,也不出聲了,目光緊緊鎖在熒幕上,不再敢看他。
真希望,這部電影能夠再長一點。
“啊,下雨了,你帶傘了嗎?”
出影院的時候外面下著蒙蒙細雨,馬思遠從包里拿出雨傘撐開。
“你是看了天氣預報嗎?”Karry接過傘,把馬思遠往自己身邊攬,“我先送你回家,然后你把傘借我?!?/p>
馬思遠輕輕“嗯”了一聲,乖乖地走在他左邊,跟著他的步伐。
Karry送馬思遠到了他家樓下,走的時候揉了揉他的頭發(fā),“明天見?!?/p>
馬思遠看著Karry轉身離開,注意到他的右肩被雨水浸濕了一大片,深了顏色。
???
五月的天空潑滿了青釉,一路開滿了不知名的淡黃色野花。馬思遠騎著自行車進校園的時候,察覺到周圍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偷瞄自己,說不上來的不適感。
進了教室這種感覺愈發(fā)強烈,剛坐下來就被天宇文拍了拍肩。
“跟我出來一下,有事跟你說?!逼饺绽锟偸谴蟠筮诌譀]心沒肺的天宇文,很少有這樣正經嚴肅的時候。馬思遠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開始猜測他會跟自己說些什么。
“你看這個?!笨恐鴻跅U,天宇文把自己的手機拿給他,上面是學校論壇的頁面,“之前就有好幾篇八卦你們的,但這篇說得太過了。”
帖子的標題又長又刺眼——“九年級二班班長馬思遠和高中部Karry男神在談戀愛你們發(fā)現(xiàn)了嗎?”
帖子全篇在用自以為是的上帝視角公正口吻解讀分析他和Karry的關系,說得頭頭是道若有其事,連證據都天衣無縫。帖子里放了很多張他和Karry靠得近了點的照片,有幾張的角度看上去就像在接吻。
跟在帖子下面什么樣的回復都有,嘲諷的質疑的,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他和Karry。馬思遠覺得自己好像被釘在了十字架上被眾人審判,審判結果還是錯誤的。當下的馬思遠心里生出的想法是,把發(fā)帖子的人揪出來痛打一頓,告訴他造謠有罪。
他黑著臉看完全部的回復,再倒回去看發(fā)帖人的名字——匿名。
他想,呵,真是個膽小鬼,有膽子發(fā)帖沒膽子讓人知道是誰。他氣得就像要把手里的手機握個粉碎,緊緊咬著唇一聲不吭,一直到上課鈴響起。
人在受到了傷害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極度敏感的,馬思遠甚至覺得今天班主任提問自己時的眼神都不太一樣,前座男生也不轉過來找他借橡皮了,無論走到哪里都會有視線跟著自己。他只想快點逃離學校,一放學就回了家,連自習室都不去了,也沒和Karry打聲招呼。
——他現(xiàn)在有點害怕和Karry見面。
馬思遠抱著手機反反復復瀏覽著那篇帖子,看一會兒便覺得很生氣,把手機丟到一邊,可沒一會兒又忍不住拿過來繼續(xù)看。
像情侶嗎?他和Karry。
哪里像?
馬思遠放大那些照片,妄想透過其看到Karry內心的想法。這些表情,這些眼神,看上去就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兒,他喜歡自己。
不是的啊,馬思遠清楚。他沒有喜歡自己,至少,和自己對他的喜歡不一樣。
馬思遠還在神游,手機突如其來的振動把他嚇了一跳。這通電話來的不知是恰到好處,還是不合時宜。
他接起來,“喂?”
“那個……馬思遠……宇文都跟我說了?!?/p>
“你……很介意嗎?”
馬思遠介意嗎?
他很介意。
他不喜歡被人閑言閑語,不喜歡被人指指點點妄加揣測,他習慣活在鮮花和掌聲的包圍里,活在所有人夸贊欣賞的目光中。
如果要說馬思遠有什么缺點的話,就是他太過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他做不到坦然地對負面的評價一笑置之,他有些倔強,有些要強。如果有人說他不好,他就會拼命做得更好,直到對方閉嘴為止。
“……沒有?!?/p>
“明天放學來自習室吧,我有話跟你說?!?/p>
“……哦。”
馬思遠想,Karry他會介意嗎?會的吧,誰都不喜歡被人這樣亂說,況且緋聞的對象還是個男生,他的好兄弟。自己是不是給他制造了麻煩,可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啊。馬思遠的腦袋里漿糊一團亂,習題也寫不下去。
生活好像從他的自行車被放了氣開始,變得越來越糟糕起來。
馬思遠收拾好書包,往自習室的方向走,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路,他聽見后面兩個女生在竊竊私語。
“你看,馬思遠又要去自習室找Karry了。”
“論壇上寫的是真的???難以想象,我本來還挺喜歡他的……”
“兩個男生談戀愛???好惡心……”
馬思遠考英語的時候都沒覺得自己的聽力有這么好,這會兒卻一字不差地全進了他的耳朵。
她們說……“惡心”。
流言擴散的速度比流感更快。馬思遠覺得難堪極了,轉了個方向不去自習室了。
他繞到操場,心煩氣躁地丟下書包一個人跑了幾圈。
太陽守時地消失在了地平線下,他最后沒有赴約。
本以為這件事的熱度很快就會過去,卻沒想到嚴重到班主任都找了他談話。戴著眼鏡胡子邋遢的老鄧嚴肅地警告他不能早戀,要專心準備中考。
三好學生四好少年馬思遠,第一次跟老師頂嘴了,在辦公室里用所有老師都能聽見的音量反駁了句我沒有早戀。
沒有早戀,更沒有和Karry早戀。
平日里一起打籃球的幾個哥們兒,終于還是拿這事開了他的玩笑。
“你跟高中部那個Karry學長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馬思遠一聽這個就來氣,把籃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不是!”
“可我看那個帖子里說的跟真的一樣?!?/p>
“說了不是就不是?!?/p>
對方還在調侃,“照片看上去真的就跟情侶似的,我覺得他喜歡你嘞?!?/p>
“他喜歡我那也是他的事,我不喜歡他!”
脫口而出這句話,馬思遠自己都被嚇到了。
……你在說什么啊,究竟是誰喜歡誰,你還搞得清嗎?
馬思遠看著他們臉上怪異的表情,以為是自己的怒火嚇到了他們,卻聽見其中一個人小聲喊了句,“Karry……”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甚至不敢回頭。
“嗨,我說你怎么最近都不去自習室了,原來是忙著打籃球啊,聯(lián)賽加油,我先回家了,拜拜?!?/p>
馬思遠愣愣地看著他臉上硬扯出的笑容,分明有些酸澀和尷尬,他和自己道別,轉身就瀟灑地走掉,仿佛對剛才聽到的話絲毫不在意一樣。
馬思遠聽到,一個不知道從哪里發(fā)出來的聲音,在告訴他,完了。
以前馬思遠覺得,初中部和高中部不過幾棟樓的距離,課間操在一起,食堂在一起,就算不去自習室,也總是會碰到Karry。
可這幾天也說不清是誰在躲著誰,再也沒在校園小路上遇見過,微信沒有新的消息。一問天宇文才知道,Karry也好幾天沒去自習室了。
那這些天他在做什么呢,在忙什么嗎。馬思遠意識到,自己口口聲聲說是他的好兄弟,卻一點也不了解他。甚至放他鴿子,躲著他不去自習室,還說出那樣的話。
就都只是因為別人寥寥數語。
馬思遠想了很久,終于想通了,他想跟Karry道個歉,他想跟他說,我們都不要管別人怎么說了,我們的關系是我們自己的事,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做好兄弟好不好。
也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怎么的,后來他收到了一條來自Karry的短信。
【明天晚上去江邊騎自行車吧,七點半,南濱公園等你】
???
馬思遠一路上都在想,一會兒見到Karry該怎么跟他說。怎么能告訴他,自己對那些話的過度在意都是因為心虛,他自以為永遠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的秘密被剖析開了展示在眾人面前,他只能豎起刺猬般的尖刺去抵擋外界的傷害。
帖子里說他們兩個在談戀愛是假的,但馬思遠喜歡Karry是真的。
這些他都不能說,也不敢說。
五月的夜晚江邊微涼,馬思遠披了一件薄外套,迎著風騎了一段路,便看到不遠處的Karry一只腳落在地上,坐在自行車上等他。
明明就只有幾天沒見,卻覺得他有了些變化,劉海長了,嚴嚴實實地遮住了眉毛;個子又高了,坐著也是一副挺拔模樣。
“嘿,馬思遠?!?/p>
但不管外形再怎么變化,Karry還是Karry,那個初次見面時說著“交個朋友吧”的Karry,語調一致得讓馬思遠恍然以為自己回到了初識那天。
“我們來比賽吧。”
“誰先騎到魚洞誰就贏,如果你贏了,我就告訴你一件事?!?/p>
“魚洞?”馬思遠瞪大了眼睛以為他在開玩笑,從這兒騎到魚洞,怕是要騎到明天早上了吧??蒏arry已經不顧他的詫異往前騎了,只留給他一個難以揣測的背影。馬思遠不明白,但也只能跟上去。
Karry騎得很快,把他遠遠地甩在了后面,真的像是一場賭上了什么重要東西的比賽。
馬思遠騎在后面追,卻只覺得這距離越拉越遠,他的背影一點一點縮小,到最后,都看不到了。他的心底生出不知因何而起的恐懼,這條路長得沒有盡頭,馬思遠的動作漸漸變得機械性,幾乎是憑靠本能在騎行。他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Karry已經到了哪里,江邊的風吹得他眼睛發(fā)澀,連鼻子都一酸,突然很想哭。
最后他停了下來,沒由來地感到委屈和害怕。世界空虛而黑暗,只剩下他變成渺小塵埃。
他下意識地出聲喊了一個不會被應答的名字。
“Karry……”
這一段路行人寥寥無幾,只有車輛從他身邊來來往往,沿江路對面的商鋪燈火通明,誰也沒有去注意他。
馬思遠不知道該怎么辦,魚洞是肯定騎不到的了。Karry呢,等他發(fā)現(xiàn)自己沒跟上的時候,會覺得失望的吧。
……他想跟自己說什么。
馬思遠在原地犯愣了很久,直到遠處模模糊糊出現(xiàn)一個身影。他揉了揉眼,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Karry?”
他折返了,在離自己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不再往前,也不出聲。馬思遠望著他,路燈昏暗,他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Karry的眼睛里的點點亮光。
他在哭嗎?
不是的吧。Karry會哭嗎,他會因為什么而哭嗎?
當世界安靜得讓馬思遠覺得自己甚至可以聽到江水流淌的聲音的時候,他開口了:
“馬思遠?!?/p>
“我要回美國了。”
馬思遠一臉錯愕,試圖從Karry的眼神里找到一點玩笑的成分。
但他沒有。
他只是很認真地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明天九點的飛機。”
馬思遠無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消化他要離開的消息,他有點生氣,他想問他,為什么要走,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你還會再回來嗎,你會不會……舍不得我?
但他所有想說的話都哽在了喉嚨里,發(fā)不出一個音節(jié)。
“轉來這所學校,認識你們,很開心……”
“遇見你,很開心……”
Karry扶著自行車從他身邊走過,在離他最近的時候說了聲——
“再見……思遠……”
Karry喊他名字的那一瞬間,馬思遠的眼淚一涌而出,落在了自己握著自行車把手的手背上。然后他聽見耳畔的風聲,聽見自己的哽咽,聽見Karry騎遠的聲音。他不敢轉頭,不敢去看Karry離開的背影,只是不住地顫抖著肩膀。
一直到最后,他都沒能喊出一句挽留的話。
???
Karry轉學的消息第二天在學校里傳得沸沸揚揚,很多人猜他是因為那篇帖子才走的,可老師說,因為父母又調回了美國工作,他早就瞞著所有人在辦轉學手續(xù)了。
“你說他怎么能這樣突然就走了呢?”天宇文收到Karry的告別短信后,郁悶又難過,“……連一個歡送會都沒來得及辦?!?/p>
馬思遠昨晚怎么也沒能剎住眼淚,今早起來眼睛都有點腫了,不敢跟天宇文對視,只是情緒低落地點點頭。
一部電影還沒來得及看就下線了;還沒聽過一場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就得知他再也不唱了的消息;很多話馬思遠還沒來得及告訴Karry,他就走了。
比如那句藏匿了很久都不敢宣之于口的,我喜歡你。
快要九點的時候馬思遠正在上數學課,講臺上的老師把同一個題型講了一遍又一遍,他什么也聽不進去。
Karry要走了,他要從這座城市消失,從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
他為什么可以隨隨便便地到來,又隨隨便便地離開。
馬思遠出神地盯著墻上掛著的時鐘,最終沒能壓抑住腦海中洶涌而來的念頭。他突然起身,在眾人訝異的視線中奪門而出。
“馬思遠你去哪里?”
“馬思遠!”
此時任誰也喊不住他。他飛奔下樓,跑出教學樓,趁著剛好有車輛進入學校的時候,從大門跑了出去。
“喂!同學!”
從這里徒步到機場,就像從南濱公園騎車到魚洞一樣荒誕無稽。馬思遠想沖自己喊,傻子,都已經九點了,你什么也追不上了??伤麉s控制不了自己的步伐,只是一味地向前奔跑。
穿過車流,撥開人海。
……你不能走啊。
……你還沒有幫我抓到偷放我自行車輪胎氣的人,我們還沒有把亂發(fā)帖子的人揪出來,你怎么能丟下我就走了呢?
馬思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跑到最后沒有了力氣,停下來雙腿酸得開始發(fā)抖,喘不上氣。汗水凝在他發(fā)尖,喉嚨疼得厲害,像有什么在燒,胸腔里悶悶的,說不上的難受。
他往電線桿邊上一靠,低著頭垂下眼,緊咬著唇以為自己會哭,卻只是通紅了一雙眼,不再有眼淚涌出來了。
再見,Karry。
如果你聽得見我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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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馬思遠一個人坐在自習室里。他再也不會聽到有人說他來自習室是為了Karry。就算他真的是為了Karry而來,那個人也已經不在了啊。
他低著頭還在寫老鄧布置的數學作業(yè),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
一個陌生的號碼,來電歸屬地顯示它來自于美國。
如果不是Karry打來的,那就只有可能是來自遠洋對岸的騷擾電話了。
但馬思遠能感覺到,這十有八九會是他,所以他不敢接。
鈴聲自顧自響了很久,一遍又一遍,他都沒有接。
他不敢接啊。接起來能說什么呢。聽到他的聲音,怎么可能忍住不哭呢。
馬思遠把書搭在腦袋上捂住耳朵,壓抑著洶涌而來的難過。
后來那個號碼再也沒出現(xiàn)在他的手機屏幕上。
再后來,馬思遠考進了一中。
他依舊在當班長,當籃球隊隊長,因為一切都不再有人和他爭搶。
這所學校里沒有自習室,也不會再有人莫名其妙拿走他的數學筆記,強硬地要和他交個朋友,撕掉他的情書,處處管著他。
不讓你上場是因為你腳受傷了,不讓你幫兄弟報仇是怕你被揍。
——也不會再有人,對自己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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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思遠出去取牛奶的時候,看見信箱里躺著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熟悉又陌生,他猜想了很久會是誰寄來的。在這樣一個通訊發(fā)達的時代,居然還會有人寄信給自己。直到他拆開信封展開信紙的那一剎那,他才記起,這分明是自己三年前的字跡。
有點笨拙的筆畫,和當年自己的幼稚如出一轍。
他記起這封信,是很早以前和Karry在一家咖啡館里寫的,給未來的自己。原來,時光匆匆,一晃三年就過去了,久到馬思遠都忘了這封信的存在。
信上只有一句話,是自己曾經親筆寫下的:
——【十五歲的馬思遠,是個膽小鬼】
他把信用力攢在手中,突然沖回房間,在床上摸索著自己的手機。他解鎖屏幕,打開通訊錄,找出那個他偷偷存了下來卻未曾撥出去過一次的電話號碼,動作一氣呵成。因為他怕自己稍微猶豫一下,就又會變回十五歲的那個膽小鬼馬思遠。
【聯(lián)系人:Karry美國】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來,而馬思遠還沒想好要說什么。
有多久沒和他說過話,在他走了之后,甚至在網絡上都不曾聯(lián)系。那個人也不喜歡發(fā)自己的動態(tài),好像連這個名字的音調都變得陌生,腦海中他的樣貌也只剩下模糊殘影。
可是,為什么,對他的那種感情,到今天也依然是那么強烈呢。
你轉來的那一天,自習室里的光線柔和了幾分。后來一起吃過的冰激凌,一左一右戴的耳機,雨天自行車騎過濺起的水花,打籃球時弄臟的校服襯衫,樹蔭下成雙的影子,以及,那不敢逾越的感情。
被揭發(fā)了就想躲得遠遠的,不敢承認,不敢面對。
那么如今十八歲的馬思遠,他有勇氣了嗎?
“Ka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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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鬼,別在電話里哭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