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堡文化研究 第220期
作者:李星
編輯:秦隴華
——讀朱文杰文化散文集《長安回望》

在三十多年來的長安和陜西文壇上,朱文杰是以詩歌創(chuàng)作名出,并以“詩人”定位的?!犊奕贰鹅`石》《夢石》三本詩集和上下兩卷的《朱文杰詩選》,承載著他那些將自己“異化”“成石,成夢,成你成我成他,給人以形,以神,給石以靈性”“難辨是石,是人,是夢”“繁而不雜,飄逸而又凝重,深沉而又不艱澀,有憤怒的火焰,有憂患的血淚”,有著莊周寓言般的質地和心靈漫游神韻的“詩壇獨步”的詩歌創(chuàng)作成果,今天讀來,仍不失強烈的思想和靈魂沖擊力。(以上引文見沙陵:《夢石》讀后)
或許是應了“人到老年詩更少”這句古語,比我小幾歲的文杰也即將跨向七十歲的年齡段,并被聘為西安市文史研究館館員,與年齡更長的費秉勛、佘樹聲等先生為伍。不經意間,我常常在報刊上見到他寫的關于西安歷史、文化、地理、文物的回憶及研究性散文,似乎走的是前輩學人武伯綸先生晚年專注于西安城歷史的路子。
退休之后的文杰,聽他說,八年之間已創(chuàng)作出近二百萬字文學作品,其中以散文為主。呈井噴現(xiàn)象,真乃聊發(fā)少年狂。
他的一些發(fā)在報刊上的專欄和零散文章,隨手翻了,也讀了,在佩服他豐富的雜學知識之外,更驚訝于他超常的記憶力。私下也想,如果能將這些雜學系統(tǒng)化出一本書就好了。果然,在西安文史研究館的幫助下,文杰系統(tǒng)化的雜學文集,以《長安回望》這樣貼切、響亮,熱烈回應著城市化、現(xiàn)代化潮流以及人們渴望了解城市的前世今生、尋找城市記憶的心理需要,文學性、學術性、知識性、趣味性兼具的書出版了。

用“雜學”來定論文杰的書,一是因為它確實雜,既回望了如司馬遷、李白、杜甫、顏真卿、柳公權這些作為漢風、唐韻的標志性人物,在長安的活動與著作,及對中國和世界的偉大貢獻;又回望了長安老街的風情、建筑、歷史遺跡、人物故事;回望了長安的自然、物產及與之相關的傳說;而壓軸的《難相忘,在長安》則呈現(xiàn)了曾與作者為師、為友的已逝也或健在的文學及書畫界的大家。
文杰他從詩人到散文家,他的散文明顯具有一種詩性之美,尤其是其在語言上的空靈鮮活,飄逸雋永和知性思維結合,呈現(xiàn)出的那種厚重扎實文史功底,確實讓不少行家稱道。
朱文杰也寫游記,例如他散文集《清平樂》中的《霧中金佛山》《雨中貴清山》,散文集《拾穗集》中的《啊,太白山》,他對所涉及自然景物審美上的文化追溯和理性思考,相比于那些浮皮了草的游記式散文,那可不知高了幾個檔次。
相對于那些逞才顯智、大而化之的大文化、泛文化散文,文杰的《長安回望》給人以視野集中,言之有物的堅實感及親切的家園感。
“雜文” “雜花” “駁雜”等等與雜相綴的名詞、形容詞說明了“雜”并無貶的意思。尤其是雜與學綴成“雜學”,雖然有龐雜、微末之學的含意,但卻也指向了一個人學問、知識的廣與博?!堕L安回望》所涉及的知識之多、之雜,固然讓我驚羨不已,但更讓我佩服的卻是書中所涉之人與物不僅門類廣泛,而且對所涉之人和事、器與物知識的確切、具體。香港鳳凰衛(wèi)視文化主持人王魯湘曾謙稱自己知識不多,對許多領域也只是知道而已,不配稱“知識分子”,只是個“知道分子”,實際上也泛指如我之類的文化人。而朱文杰之書給予讀者和我的卻常是既有確切的學問、所本的知識,又有由年齡形成的豐富的經歷和體驗得來的人生的智慧和見解。
例如他論杜甫的籍貫、故里,從其十三世祖杜預始《晉書·杜預傳》所明確記載的“杜預字元凱,京兆杜陵人”,到《唐才子傳》所載的其祖父杜審言,到其父杜閑,再到明代所見的杜公祠碑文,到清代翻修杜公祠的記載……從古到今,尋根刨底,確鑿無誤地證明了讓“京兆杜陵人”的籍貫,有著不容置辯的說服力。他關于柳宗元生于長安,歸葬長安,墓在長安的論證和表述,也充分說明河東(今山西芮城、運城一帶)柳宗元與長安的密切。因詩人張繼的一首《楓橋夜泊》知名的“姑蘇城外寒山寺”中的寒山,鮮有人知道,卻是京兆長安人。文杰從前人所著的《寒山子身世考》與《北史》《隋書》的史料相印證,指出寒山乃為隋皇室后裔楊瓚之子楊溫,并梳理出他由不得志的學子,出家為僧的僧俗里程,并有“腸斷憶咸京” “浪行朱雀街”的詩作留世。賴得朱氏之文,姑蘇城外的寒山寺,將給陜西人以特別的感受和意味。即使是純然的傳說故事,文杰的文章也從未妄斷,而是將各種版本的故事并列,供人們參讀,學風的嚴謹,由此可見一斑。詩人文杰的文品、學風、人品也因此令人看重。

多年以前,老作家王蒙曾經呼喚文壇出見“學者型作家”,他自己作了典范,而朱文杰可謂后繼之人。他關于歷來多被認為漢賦“四大家”之一的揚雄的文章,旁征博引,以大量無可辯駁的史料證明了宋代司馬光關于他是孔子之后,“超荀越孟”的一代“大儒”的根據(jù),并得出了:“失意,以窮居讀書的揚雄,實為一位不可多得的文化大家,大哲學、語言學、文字學、文學等方面對中國文化貢獻甚巨”的結論。文杰還從郭沫若說的司馬遷的“功業(yè)追尼父”,談到就是這樣一個文化巨人在歷史上卻如生前一樣,受到了統(tǒng)治者的不公平待遇。尼父孔子被歷代帝王尊奉、追封到無以復加的地位,但司馬遷的卻因“秉筆直書,藐視皇權,不為尊者隱的史家風骨”,而從未被中國的皇帝們追封過,即使韓城的司馬遷祠,也僅有元朝和清朝兩個少數(shù)民族政權修繕過,“任誰也能看透其中的玄妙”。如此之論、之識固然為時論所罕見,他更引東漢司徒王允視《史記》為“謗書”,班固說《史記》“其是非頗謬于圣人” “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 “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的“此其所蔽也”的史料、史實,從另一面確切了司馬遷及《史記》的文化意義和史學價值。就在這篇《高山仰止司馬遷》的文章中,文杰還據(jù)理據(jù)情考證了太史公自序中“藏之名山,副在京師”的確切含意,駁斥了牽強附會的“藏室圖”之說。
其實,不僅為主流學術所關注的文學藝術、詩歌繪畫、六經之學,文杰多有獨到的觀察和發(fā)現(xiàn),即使僧一行、扁鵲等,及天文、星相、宗教、陶藝,鐘樓、城墻等西安的古建筑,中國槐、石榴、杜鵑、桂花、玉蘭花,及各種地方風味吃食的演變,他都有著直追專業(yè)人士的積識和見解。時下,知識空前爆炸,傳播業(yè)空前發(fā)達,專家、學者的頭銜似乎人人都可戴在頭上,如朱文杰者,在詩人、作家之外,稱他為“文化學者” “史志專家” “民俗學家”,正可名實相副。并有他以一人之力所著的五十萬字,以福、祿、壽、喜、財、龍、鳳、門神、祥禽瑞獸、嘉木奇卉等陜西民間吉祥文化尋根溯源一書為證。
除了當年,特別是漢、唐時期齊聚長安的一代風流人物,《回望長安》最有趣、也最值得關注的文章當屬“老街風情錄”中的《西南城角的四知村》《東西甜水井街》《白鷺灣》《梁家牌樓》等非虛構的紀實散文了。
“四知村,是西安城中‘都市里的村莊’,是城墻圈圈里唯一以村命名的老街巷。也是一個有點神秘的容易被人遺忘的老街巷?!?/p>
“一聽白鷺灣的名字,就讓你聯(lián)想到詩圣杜甫的:‘一行白鷺上青天’。白羽之飛的空靈,讓你有了一種穿越唐朝的愜意。這白鷺灣是西安的一條老街巷的名字,也無疑是西安最中聽、最漂亮、最有味、最有詩意的街巷名了。”
以上所引是“老街風情錄”輯中兩篇文章的開頭。這里洋溢著曾度過自己童年、少年、青年時光的自豪與驕傲,還浸潤著一種深厚綿軟的情意,一種淡淡的憂傷。正是以這些復雜的情懷,文杰將讀者帶入歷史,帶入自己生命和人生的過去,款款講述著一個個家族、家庭,一個個朋友、同學、鄰居的生動故事,揭示著這些今天已被林立的高樓大廈、豪華超市五光十色的霓彩所遮蓋的土地上曾經的秘密。或輝煌得與家國命運相連,或卑微得如螻蟻般茍活,或快樂如天堂,或悲慘如地獄,或驕傲而自豪,或不堪回首……這是歷史的寫照,是時代的背影,是“人”與“靈魂”的生命遺存,更是西安這座城市的根脈所系。然而那些曾經與多少人生活相連的深巷、古宅不見了,甜水井不見了,“我的外婆的白鷺灣”不見了,往昔的多少繁華與虛榮,功名與輝煌,悲歡與離合,都已悄無聲息漸漸隱匿在城市鉛灰色的背影中,如灰似塵般湮沒入了黃土……。如果有些變化是歷史發(fā)展進步中難以避免的建設中的破壞,在除舊中的布新,它喚起的僅僅是詩人、學者深切的鄉(xiāng)愁的話,而那些見證著歷史和具有巨大人文價值的院落、建筑的被違法強拆,就不能不是一個城市的“悲劇”了。他說:“名人居所被凝固在一座城市的街巷中,這座城市就會被名人照亮……這條巷子有了這樣的人杰英才,這條巷子才有了精氣神”,這個城市才有了自己獨特的記憶和歷史文化,才不會被人所輕視。敦厚如朱文杰者,也不能不對這種發(fā)展名義下的破壞產生出強烈的譴責和憤怒!其實,鄉(xiāng)愁和懷戀、追尋和記憶,正是《回望長安》一書充盈著濃厚人文情懷的總主題,它安妥著作者自己的靈魂,也安妥著這個物質無限發(fā)達,欲望無限膨脹的時代的人們的靈魂,并給他們一個夢中的心靈家園。它之所以有了學術的價值和文學的色彩,如此生動有趣,只是因為朱文杰這個人不僅是一個作家、文學家,還是一個滿腹詩書、一肚子學問的人,一個充滿生活情趣的人。
讀《回望長安》,想著朱文杰這個與我同輩的兄弟,從歌舞團演奏員到作家、詩人,從西安到銅川,又從銅川回西安,他雖然也有各種頭銜和職務,但似乎從未居于顯赫的權力位置。在我印象中他永遠是個憑一支筆,一雙手生活的文壇“閑人”。但奇怪的是,這個閑人,卻人緣極佳,從未聞他有過投靠了哪門哪派、借以自大的劣跡,他遠離了文壇的是是非非。他與文壇強者交,也與文壇弱者交,文杰的朋友遍布西安、陜西的文化藝術界,從未有人小瞧過他,也沒有權勢者特別抬舉過他。他就是一個老西安市井陋巷練出來的智者,一個有著深厚家族血緣傳統(tǒng)的尊者、賢者,一個無私無畏、無欲無求的強者,他長發(fā)方臉,他的敦實強壯的身體,那似乎永遠半閉半開、半睡半醒的雙眼,讓我想到了非洲肯尼亞野生動物園里臥著的獅子。睡獅一般地從容,睡獅一般強大而驕傲,睡獅一般自信而尊嚴!
人高不必自張揚,學高不必在名堂。一本《長安守望》,也足以讓人們對他刮目相看。祝賀文杰,恭喜文杰!
作者簡介:李星,著名文學評論家,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小說學會副會長、茅盾文學獎評委,原陜西省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小說評論》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