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過年休假期間，我回到家鄉(xiāng)，本以為你也會回家，遂給你發(fā)了微信:見一面，喝杯酒。消息落在那里，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今年過年，我沒有回家，在八街九陌的都市中感受萬人空巷的另一面，冷落凄清。歸鄉(xiāng)的人太過集中，都市此刻失去了往日的熱鬧，這種情況并不稀奇，卻給懷舊埋下了種子，我又想起你，也想起那瑰麗如畫的霍林郭勒草原。不知道你現(xiàn)在在哪里？我又發(fā)了微信:哥們在哪里呢？過年回家了嗎？

仍然音信皆無。

霍林郭勒草原，留在記憶深處的那片草原。時隔十幾年，記憶有些缺失，卻不曾有半點疏遠(yuǎn)。

那年春末夏初，我從文登出海回來，厭倦了海面上無休止的漂泊，辭了那里工作，在家逗留，無所事事。正當(dāng)我為無事可做發(fā)愁的時候，你從霍林郭勒打來電話，說你的單位在那里修筑一段國道，筑路隊的人員尚不齊全，缺一些輔助工，薪資不低。我頓感喜從天降，一股暖意在春意闌珊的季節(jié)里充盈了我的身體。兄弟！感謝！在你心里一直有我這樣一個窮困兄弟，總是在困境中幫我尋找出路。

按照你的指示，我乘坐12個小時的火車，在通遼火車站下車，到附近客運站轉(zhuǎn)車。片刻的等待，便乘上了大客車。

這次霍林郭勒草原之行，讓我沉迷于霍林郭勒的美景之中，并深深感動于草原上起伏沙丘、繁茂綠草、如錦繁花，以及山坡上五彩紛呈的奇石……也深深感動于我們相處的那段分秒時間。

客車一路向北，沿途沒有高山屏蔽，視野寬闊，科爾沁草原的風(fēng)從客車窗口灌進(jìn)心田，說不出的爽，說不出的愜意。一路瀏覽著不曾領(lǐng)略過的草原風(fēng)光，驚嘆造物主神來之筆和如虹氣勢。

早期留存心里的，呼倫貝爾那一馬平川、平疇萬里的草原風(fēng)貌，在這里被完全顛覆。這里是山丘連著山丘、坡度起伏跌宕，連綿不絕。綠草正以勢不可擋的態(tài)勢蔓延，在綠草覆蓋的丘陵上，時有暗褐色的巖石裸露在天光云影之下，棱角分明，還有一些沙漠在陽光下發(fā)出金燦燦的光芒。遠(yuǎn)遠(yuǎn)望去，大地上嫩綠，暗褐、金黃相間其中，與頭頂上的白云、藍(lán)天對峙，好雄渾的景象。

大客車中途短暫休息，又繼續(xù)前行，路況不及先前平坦，彎路多了起來。

好像越往前走，云層越濃郁低矮，近乎舉手可及的地步，并且抬頭看時，云朵不斷加厚變濃。猛然間，前方的云下劃過一串閃電，這閃電特別明亮，照亮方圓的一切。閃電稍縱即逝，周圍隨即陰暗下來，幾顆碩大雨點砸在客車頂棚上，接著傾盆大雨從天而降，整個世界便籠罩在雨瀑之中。這片草原天氣變化之快，令人瞠目結(jié)舌。

然而客車沒有停下，在灌滿流水的道路上劃出兩條白浪，繼續(xù)前進(jìn)著。車窗上流動的雨水形成瀑布，隔斷了外面的山水，只有司機前面的窗口，雨刷不停歇擺動才能辨別出路面。仿佛低矮的云層擠壓著客車，客車不得已向前俯沖。又好像一艘船在波濤中勇往直前，激起四周白浪滾滾。

客車就這樣行進(jìn)著，閃電雷鳴，盈目灌耳。我多少年沒有遇到如此大的暴雨了，非常興奮。就在快到達(dá)目的地的時候，天空豁然亮了起來，閃電和雷聲也消匿無蹤了，瓢潑大雨變成細(xì)碎的雨霧，繼而化作地下一汪汪積水。湛藍(lán)的天空、雪白的云朵又重現(xiàn)眼前。這里真是一片神奇的地方。

天色將晚時，客車停在一個大院中，大院里積了幾個水洼，有很多人來到站里接站，有的人手里還拿著雨傘。

我走下車，一眼便看見你，你滿臉帶笑，正望著我，還有一位帥小伙陪在你身邊。車外雨后的一切清新異常，就連你的衣著和笑容都顯得那么英俊脫俗。

我們難掩激動扣住對方的大手。你向我介紹身邊的小伙。小伙正是你找來開車接我的人，是項目里的技術(shù)員。也是我這次工作的領(lǐng)導(dǎo)。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你對友誼的敬重，為了我的到來，你做了很多的鋪墊。

那次，我們坐在霍林郭勒的風(fēng)味餐館，小酌至天黑，才乘車回工地。

次日，我整裝上崗，成為一名安保人員，負(fù)責(zé)夜班的安保工作。其實，這就是掛名拿工資的閑職，為此，你定然沒少費心。

筑路工地坐落在遠(yuǎn)離霍林郭勒市邊緣的一個面北的坡面上，北側(cè)遙對著露天煤礦。站在宿舍門口就能看到煤礦里的裝載機、運土車有序地穿梭，看到夜晚煤礦燈光閃爍，看到人造的山峰逐漸堆積得高于原始的山丘。

我們的筑路工地也是一樣，晝夜不停，歇人不歇機，晚間燈火通明，皮帶機嘩嘩轉(zhuǎn)動不止。是和露天煤礦同處在一片星空下的兩只不眠的眼睛，也是茫茫草原夜晚的兩只眺望的眼睛。

你的工作是在料場收料，每日白班，夜班輪值。我值夜班，白天睡覺。沒有星期六也沒有禮拜天。

我的工作簡單，沒什么技術(shù)含量，夜班除了工作還能偷懶睡覺，還能看小說，有時巡邏時轉(zhuǎn)到你值班室時還能和你侃大山，一邊看你忙碌的調(diào)運、稱重，一邊聽你說筑路工地的傳聞、故事。

我們白天在一起的時間相對很少，因為你忙，而且你的值班室人員較多，不便打擾，怕影響你的工作。但是到了吃飯的時候，你總是給我打電話，我們一起端著碗去食堂，然后端著飯菜回到你的宿舍，一同用餐。不管是陰雨濛濛還是風(fēng)沙漫天，我們都悠哉悠哉地往返，然后不緊不慢的用心咀嚼，感覺飯菜異常香甜。我的碗筷放在你的宿舍里，其實都是你為我準(zhǔn)備的，我在默默享受著兄弟無微不至的照顧。那段時間心里總是暖暖的。是友情和關(guān)愛支撐起了無限憧憬。有時聊著未來能做些什么，都會充滿希望。

霍林郭勒草原最常見的是刮風(fēng)，當(dāng)?shù)厝苏f：這里的風(fēng)兩天不刮，三天早早的。因此沙塵暴也自然成為見慣不怪的現(xiàn)象。我剛來時的幾天里，風(fēng)一直沒有斷過，運煤車和石碴車在土路上駛過，卷起的灰塵簡直鋪天蓋地，好像遮蔽了半個草原，人們也常常弄得灰頭土臉。這和霍林郭勒發(fā)展露天礦以及草原不斷沙化有直接關(guān)系。但這種情況會隨著風(fēng)季和雨季的輪換而有所變化。要想徹底改變土路楊塵的狀況，修路是較為行之有效的辦法。

降雨似乎也是霍林郭勒草原上常有的事，仰望蔚藍(lán)天空，看白云層疊，誰也不知道哪會突然飄來一陣雨，也可能是零星砸下幾滴大雨點就草草收場，讓人未及盡興，也可能是狂風(fēng)驟雨卷來，如同我坐車來時的那場暴雨般讓人酣暢淋漓。

白天我需要做的事不多，除了睡覺就是接著看電子書。其實覺在晚上都睡夠了，就剩下看電子書了?？吹醚劾哿?，就到外面走走，腳踏著青青草地，背負(fù)著白云藍(lán)天，行走在高遠(yuǎn)遼闊峰脊之上，神清氣爽，幾倍的提振精神。

一次偶然間，發(fā)現(xiàn)了一塊閃光的石頭，我撿起一看，純白無暇、晶瑩剔透很是漂亮。于是細(xì)心尋找，發(fā)現(xiàn)在草木漸缺、沙石裸露的山坡上這種石頭稀稀疏疏存在著。白色的最多，灰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黑色的都有，有的洽似瑪瑙，有的洽似翡翠。

我撿了幾塊，激動不已。在你單獨值夜班時，我奔了過去。我說：你看看，我撿到什么了？撿到寶貝了！瑪瑙級的石頭。

你只挑了一塊紅色的石頭，說這塊像雞血石，顏色很漂亮，但不可能是瑪瑙。我當(dāng)時言之鑿鑿、信誓旦旦地說，這個肯定是瑪瑙級的。你也跟著激動起來。

自那以后，我白天好像有了一雙會飛的翅膀，游走在周圍的山包上，繞開蒙古包的帳篷，穿過成片的羊群，撿拾著五彩的石頭，然后精挑細(xì)選帶回去。

突然有一天，我興奮地對你說：化武，我們發(fā)財了！你半信半疑。

我用手比劃著：一塊40、50厘米的黑玉被我發(fā)現(xiàn)了，我搬不動，用土蓋好了。黑玉，我查了，是上等玉石。

我們約好一起去將他搬回來。

一連幾天，你忙得抽不開身。我實在耐不住性子。這天，在你宿舍找了個編織袋就走了。

那塊黑玉還原封未動停在那里，除了草原的風(fēng)和過路的羊群來過，其他什么都沒有來過。我拿起鐵棍一點一點把玉從巖縫中撬了出來，再次用手電筒從破損處照了照，粗糙的皮殼里面果然是漆黑發(fā)亮的物質(zhì)，只是底部有較厚的一層不透明的巖石物質(zhì)，比包裹在其他處的皮殼厚得多。

我試了試，抱起來非常吃力，為了減輕一些重量，我決定去除底部那塊多余的巖質(zhì)，我用鐵棍頭小心翼翼地敲擊，不久從巖石的紋理處裂開一道縫隙，我見奏效了，再加了點力，“嘩”的一聲響，那塊巖質(zhì)部分掉落下來，不幸的是整塊石塊也奇怪的四分五裂開去。

我癱坐在一旁，望著滿是裂痕的玉石嘆氣。這一刻我發(fā)現(xiàn)原本漆黑如墨的石頭，突然間變成了無色的玻璃體，最多能說沾點灰色，根本稱不上是黑玉。我試著捧起來，但是失敗了，開裂的石塊碎落一地。

我一抖手，脫口喃到：我們破產(chǎn)了。為了讓你見證一下破產(chǎn)的瞬間，我決定把碎塊背回去。我挑了些大塊的，裝進(jìn)袋子里，往回走。

我走回宿舍時，你正等在門口，迫不及待打開編織袋，也愣住了。然后倒了一地的玻璃塊，工友們你一塊我一塊把它們撿走了，一位有經(jīng)驗的工友說這是石英，做玻璃的原料，不值錢。

就這樣，一個發(fā)財之夢還沒有做完就破滅了。你幽默風(fēng)趣說到：發(fā)財快破產(chǎn)就快。

轉(zhuǎn)眼兩個月了，霍林郭勒草原上的青草越來越繁茂，風(fēng)也越刮越暖。

期間你去了市里兩回，每次回來都給我買煙，還買回酒。在夜深人靜時，我們坐在一起暢飲。你的細(xì)心程度著實讓我佩服不已。

站在附近山坡頂端，眺望西南，遙對著一片黃沙，那片沙漠規(guī)模較大，在無風(fēng)的時候能聽到黃沙下坡的聲音。你說有時間要去看看，到沙漠上走走，我也有這個愿望，只是不知道你何時有時間。

霍林郭勒沙漠的沙是美的，我在附近小片沙灘中見過，當(dāng)時摸著沙漠中圓滑的、顏色各異的小石子，像捧了把心愛的小米一樣愛不釋手。

我等待著你休息的那天。

日子每天像霍林郭勒草原上空的白云一樣，舒舒服服的流走了，你休息的那天還沒有到來。

這天，那位年輕的技術(shù)員找到我，告訴我工程很快要完工了。其實就是你前兩天說的要撤人了。你有些遺憾，因為西南那片沙漠上還沒有留下我們的腳印。而你這幾天加倍的忙碌。

當(dāng)天早上接到的離場通知，晚上財務(wù)就送來了工資。真是神速?？礃游乙x開了，離開霍林郭勒草原，離開你。我不需要你送我，我已經(jīng)和這里的草原很熟了，也不喜歡分別的落寞。

可第二天一早，你百忙之中請了假，送我到市里。這就是你的細(xì)心之處，你甚至把我回去的路線和中途的旅店都寫到了紙上。換做我，我是不會送你的，也許我是個粗枝大葉的人。

還是那位年輕的技術(shù)員駕車，還是那個草原風(fēng)味的飯店，你為我斟滿了送別的酒。

時隔十幾年，現(xiàn)在回想起闊別已久的霍林郭勒草原，和那里的一路風(fēng)景及不舍的情懷，都覺得不虛此行。每次想起來都滿懷溫暖和感激。就是那次從霍林郭勒回來，我還上了所有的欠款，過上了無債一身輕的日子。

就在今年節(jié)后，三月份的一天里，我終于聽到了你的消息……

然而，這是我萬萬不想聽到的消息。如雷轟頂！我在淚水中明白了你沒有回復(fù)我的原因，你還那么年輕，假如……

明年我回家的話，無法再找你了。因為我已經(jīng)知道你去了哪里，那里已經(jīng)跨越了微信的距離，不是語言可以傳達(dá)得到的地方。

但我還是會想起，便寫了這些文字懷念，懷念那片青青草原！還有草原中結(jié)伴工作過的那位兄弟！

這，是我唯一能送給你的東西。

? ? ? ? ? ? ? ? ? 于1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