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宏濤

以前在知乎上看到一個問題：

是否該教育孩子做個好人？

我當(dāng)時的回答是：

今天的新聞，一個女孩跳河自殺兩次，四個同事和一個附近的店員施救，六人全部溺亡。

我們應(yīng)該不讓我們的孩子做壞人，但沒必要一定要讓孩子做“好人”。

雖然這段話是我不假思索就寫出來的，還結(jié)合了當(dāng)天的新聞；但即便沒有這個新聞，再思索十天，我的答案，也依然是——我會教育孩子不做壞人，但不會要求孩子做好人。

因為早在多年前，我就認識到：

“好人”這個名聲，只是束縛自己的枷鎖，普通人追求好名聲，往往只是作繭自縛，白白讓自己受制于人。

小時候看的武俠電視，往往有這樣的情節(jié)，一個一直做好事的大家公認的好人，突然被栽贓陷害，或者連栽贓都沒有，就直接陷害，說他做了某個壞事。然后大家就眾口一詞說：

沒想到，你居然會這樣做？虧我們一直把你當(dāng)好人！哼！

然后人人都想對他處之而后快！

雖然說他做壞事的人，往往還是個壞人，而且沒有拿得出手的證據(jù)。但好人就此陷入百口莫辯、眾人鄙視和敵視的境地。

然后好人會被逼得幾乎想要自殺，然后好人的真正的朋友會站出來說：

給我們?nèi)齻€月時間，我們一定會找出真相，給大家一個交代。

大家會只給他一個月或十天時間……

每次看到這樣的情節(jié)，我都覺得當(dāng)好人真是累，壞人動動嘴，好人跑斷腿。

壞人陷害好人，這個無可厚非，這正是壞人在做他們的本分之事啊。我不明白的是，那些平時得到好人那么多恩惠的人，為什么會在這種時候不站到好人這邊，而傻乎乎地站到壞人這邊呢？他們?yōu)槭裁床恍湃魏萌四兀?/p>

我當(dāng)時就想過，為什么好人要自證清白？為什么好人不能指著壞人說：是他做的，我聽**親口說的，可惜他被滅口了……

然后好人讓壞人自證清白多好！為什么做好人就總是陷入這么被動的境地呢？

十二年前，我和朋友辦了份公益性的網(wǎng)絡(luò)雜志《理想有情》，采訪過很多民間的公益組織和公益人士，漸漸明白了。特別是遇到湖北的公益達人叔孫仲通后，他的一段話讓我徹底明白了好人沒好報的原因。

他說：

做公益，要多宣傳所做之事，盡量不要宣傳做事的人。可以提這個團體的名稱，不要提個人的名字。為什么呢？因為——文名、才名、藝名、勇名，人盡讓得過，惟是道德之名則妒者眾矣。無文、無才、無藝、無勇，人盡謙得起，惟是無道德之名則愧者眾矣。君子以道德之實潛修，以道德之名自掩。

后面這句話，出自明朝呂坤的《呻吟語》。意思是，大家都可以在文、才、藝、勇等方面謙讓，佩服這方面比自己強的人，但是對于“道德”一詞則不同，沒有人愿意承認自己是壞人，沒有人愿意承認別人比自己更有道德。所以，如果一個人的道德方面的名聲太好，就會遭到大家的嫉恨。

你在彈琴方面名聲大，最多一些彈琴和你差不多的人嫉妒你；你在書法上有名，最多書法上和你差不多的人嫉妒你；而你在道德方面有名，所有人都會嫉恨你！因為大家可以承認自己天生五音不全，承認自己沒有藝術(shù)細胞，承認自己天生體弱，甚至承認自己腦子不聰明，但沒有人愿意承認自己五行缺德。

因此，如果你是大家公認的好人，那么，你也就是大家集體的敵人。除非你是皇帝或超級大佬。如果你是普通人，天下人都會嫉恨你！

所有人的潛意識里，都會渴望你的好人形象破產(chǎn)，讓他們不再有道德壓力。

因此，一旦好人被誣陷，大家都會本能地選擇相信！因為好人形象破產(chǎn)，獲益的是大家。因為好人的存在，讓大家倍感道德壓力，而沒有人愿意承受這種道德壓力。

這也是劉峰在被誣陷后，被集體批斗的原因之一（集體批斗這一點電影沒有顯示，但可以推測，集體批斗是時代背景，但即便沒有這個時代背景，大家依然會在內(nèi)心感到高興，會詆毀他），也是劉峰被下放時，只有小萍一人相送的原因。

下面來說說為何劉峰愛的會是林丁丁而不是小萍。

很多人覺得奇怪，認為無論從長相還是才藝或者人品上，小萍都是勝過林丁丁的，小萍不如林丁丁的，只是家庭背景而已。劉峰愛上林丁丁而不愛小萍是因為家庭背景嗎？顯然不是的，劉峰不是這樣勢利的人，但為什么會如此呢？

明明劉峰和小萍更合適啊。而且后來，歷盡磨難，劉峰為什么還是不愛小萍，還是不愿娶小萍為妻呢？他明明知道小萍愛他啊。

答案很簡單，也很可悲。

在劉峰眼里，小萍就是另一個自己。他不愛自己，所以，他就無法愛上小萍。

劉峰是誰？劉峰是一個被集體主義洗腦的人。他的本我被封禁了，還將自我壓抑得不能再壓抑，超我強大得不得了。他是一個360度無死角的好人。沒錯，他就是活雷鋒！比雷鋒還雷鋒！

他不是低人一等的人，他是文工團的男一號舞者，但是他吃餃子主動只吃沒人愿吃的破皮餃子；剛端起碗，聽說連隊的豬跑了，就立刻放下碗去追；他無償給戰(zhàn)友打沙發(fā)；幫戰(zhàn)友捎帶家里的書信和物品……他就像個萬金油，什么都會，什么都愿無償替人做。不僅如此，他還無私到把到學(xué)校進修的機會讓給了別人……

但是，了解心理學(xué)基礎(chǔ)知識的人都知道：人不僅有意識，還有潛意識；不僅有超我，還有本我。

懂點傳統(tǒng)文化的人也都知道：任何事物，都有陰陽兩面。陰陽平衡，才是最和諧健康的狀態(tài)。陰盛陽衰不健康，陽盛陰衰同樣不是好的狀態(tài)。陽極則陰，陰極則陽；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長。

劉峰讓自己活成了全面壓抑的活雷鋒，那么，他愛上的，就絕不會是另一個自己，而是一個和自己相反的人。他的反面是什么？就是喜歡享受、占小便宜、在男女關(guān)系上相對隨便的林丁丁。

小萍和劉峰一樣，是個習(xí)慣壓抑自己需求的人，人品也太正，不喜歡占人便宜，在男女關(guān)系上很保守，過得很苦，這些都不是劉峰想要的。

劉峰自己無怨無悔地做活雷鋒，但他的潛意識，也就是本我或者說“陰”面，要選擇一個和他相反的人，過他潛意識渴望的，但自己絕不敢過的、和他狀態(tài)相反的生活。小萍做不到，文工團那么多人，最接近的人，就是林丁丁。

林丁丁和軍醫(yī)、攝影干事、劉峰等人私下都有不少往來，接受過他們不少小恩小惠，比如手表、橘子罐頭等，也和醫(yī)生、攝影干事等人擁抱過。不少人都知道。林丁丁也喜歡享受，不愿過苦日子……

這些都是和劉峰相反的，也是劉峰被嚴重壓抑的那一面。所以，劉峰會愛林丁丁。

只是強大的超我，不允許他表白。

但是超我固然強大，劉峰卻還年輕，性本能只是壓抑著，并沒有死；相反，此時性本能還是他一生最強盛的時刻。當(dāng)鄧麗君的靡靡之音傳來，他的性本能被喚起、蘇醒；林丁丁深夜的撩撥和挑逗，則激發(fā)了他的性沖動。

這里說的性沖動，并不是指他會和林丁丁做愛，他的超我不允許他這樣做。去擁抱林丁丁，已經(jīng)是非常大的突破了，對那時的他來說，也已經(jīng)足夠了。

當(dāng)他擁抱林丁丁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擁有了幸福，他感覺自己終于完整了。

他愿意吃一輩子苦，只要林丁丁幸福。林丁丁幸福，他就滿足了。他內(nèi)心的不配得感太強，必須要別人替自己活出來，活出自己想要的幸福。這只有林丁丁可以做到。

小萍的生活太苦了，這不是劉峰想要的。

劉峰是好人，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他會幫任何人做任何事，眉頭都不皺一下。他的確是助人為樂，而不是沽名釣譽。他對小萍也有別樣的情感，這種情感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也不是愛情或所謂戰(zhàn)友情，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一種憐憫。

兩人都是苦命人，在他內(nèi)心里，小萍就是另一個他。兩人只是分了男女，實際上就像一個人。所以，劉峰會對小萍好，也知道小萍在乎什么，所以，他會給小萍的照片一點點補好，隨身攜帶。會毫不猶豫地擁抱小萍。但是，他無法娶她。因為小萍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一輩子都被道德標(biāo)兵的繩索束縛，他的潛意識渴望過相反的生活，過沒有道德束縛的生活，過自己不敢過的自由自在、享受美好的生活。

所以，后來看到照片里，林丁丁幸福的笑容，他也笑了。這笑不是冷笑，而是那種：看到她過得好，我就滿足了的那種笑容。

因此，在我看來，劉峰愛上林丁丁，與林丁丁的外貌和家庭背景無關(guān)（家庭背景也好不到哪里），而是與她的性格和生活方式有關(guān)。林丁丁是個喜歡占小便宜、會享受生活、在男女關(guān)系上隨便的人。這些都是劉峰一直壓抑的東西。擁抱林丁丁，就仿佛自己的生命完整了一樣。

他和小萍最好的結(jié)局，不是相濡以沫，而是相忘于江湖，各自過各自的好日子?？上У氖?，時代和命運，不給他們過好日子的機會，所以，他們最后“以沫相濡亦可哀”！

假如遇不到小萍，他余生的生活會更凄慘。因為他不敢享受，不敢過得好！他習(xí)慣了讓自己包攬一切臟活累活，習(xí)慣了付出，習(xí)慣了犧牲自己成全別人。這樣的好人，往往是得不到尊重和愛的。

記得最初接觸心理學(xué)時，看到武志紅講過很多這樣的案例，乖乖女偏偏喜歡小流氓；乖乖娃偏偏喜歡小太妹。為什么？因為對方活出了他們一直被壓抑的、渴望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的自由和叛逆。

很多年前，臺灣作家劉墉也講過這樣的現(xiàn)象，他給出的藥方是，不要在男女交往方面管孩子太死，要讓孩子多接觸異性，如果嚴防死守，將來到大學(xué)，孩子就容易被小流氓、小太妹吸引，因為他們沒見過好的異性是什么樣的，容易被勾引和誘惑。

我認為劉墉敏銳地看到了這種現(xiàn)象，但藥方不對。即便讓孩子接觸很多異性，他們還是更容易選擇小流氓或小太妹。因為這些大人們看不上的渣渣活出了他們一直被壓抑的、渴望卻不曾擁有的自由和叛逆。

陰陽和諧才是健康完整的人。如果你強迫你的孩子全是“陽”，他的“陰”就會被壓抑禁錮，然后去找一個身上“陰”（負能量）大的人。中國很多看起來非常不匹配的婚姻，也的確不幸福的婚姻，卻長期存在，就是為此。

所以，我們要給孩子寬松愉快，充滿愛與自由的環(huán)境，讓孩子不必壓抑這些，讓孩子身上陰陽都可以自由流動。如此，孩子的生命力才會越來越強的，他的人格才會比較完整，他才有能力和意愿找到比較好的伴侶。

說到這里，我要來說說我老婆。十一年前，看到我老婆第一眼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不就是另一個我嗎？如果我是女的，那么，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不過，和劉峰不同的是，我沒有那么大的道德包袱，沒有那么壓抑，我不愛集體，我愛自己。所以，我看到老婆的第一眼，就認定，這就是我要找的人。

雖然她有不少缺點，但是我依然愛她、疼她，因為我理解她。我也是這樣愛我自己的。

因此，也就是說，劉峰和小萍在一起，并不是外在的條件讓他們不能幸福的。

如果劉峰能夠及早覺察到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認識到自己一直壓抑的需求，從思想上解除道德包袱；從頭腦里，解除超我對本我的壓抑，敢于讓自己過上享受的生活（而不是假借林丁丁來過這樣的生活），讓本我活出來，拋棄“好人”外殼，不再一味付出、一味讓別人占自己便宜，維護自己的利益，并敢于追逐正當(dāng)?shù)睦?，那么，他可以活得自由幸福，也能夠選擇真正值得他付出的人，能夠和小萍或其他配得上他的愛的人，幸福生活！

可惜的是，劉峰雖然毫不猶豫地丟棄了道德標(biāo)兵的模范證書和獎品，但是他沒有從內(nèi)心里丟掉這些。他一直都是個好人！沒能從好人的殼子里破繭成蝶。

100年前，辜鴻銘在北京大學(xué)的課堂上，因為自己的辮子被學(xué)生們哄笑，辜鴻銘平靜地說：

“我頭上的辮子是有形的，你們心中的辮子卻是無形的?！?/b>

全場默然。

有形的辮子好剪，無形的辮子難消！

你心中有哪些無形的辮子呢？你有哪些壓抑的東西，自己還無法覺察到呢？你為何總是喜歡上不值得你喜歡的人，或者做一些不值得做的事情呢？答案都在潛意識里，都在過往的經(jīng)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