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 第四日:往昔的歲月

李玉娥醒來的時候,突然覺得這么多年來,難得的一次神清氣爽,身輕體健的感覺讓她甚至以為自己能夠坐起來健步如飛了。她用肩膀做支撐,試圖將頭和身子抬離床面,但是肩膀處的潰爛,結結實實地給她一個提醒,鉆心的疼痛讓她忍不住發(fā)出了哼哼的聲響。
在她旁邊地上打地鋪的郭蘭英,被她的動靜驚醒,坐起扭轉了半個身,睡眼朦朧地問:“媽,天還沒亮呢,咋了?”然后她找到地上的涼鞋,窸窸窣窣的穿上,抹了一把蓬亂的頭發(fā),來到李玉娥的床前,李玉娥肩膀的疼痛,讓她下顎骨和脖子都有點抽搐,她使勁梗著脖子,發(fā)出了“疼、疼”的聲音。
郭蘭英伸手摸了一下她肩膀處的那片潰爛,昨天有點結痂的潰爛,被李玉娥扯開了一道口子,正絲絲的往外浸出一些液體來,郭蘭英揪了揪李玉娥肩膀的衣服,防止?jié)B出的粘液和衣服粘在一起,然后又拿起藥,用棉球沾著給李玉娥的傷口處抹了點藥。
“英”李玉娥含混不清地說:“想吃魚?!?br>“咋還想吃魚了!”郭蘭英驚訝的說:“待會兒天亮了讓勇給你買一條去,買條大的。還想吃啥?”
李玉娥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郭蘭英在她床前呆了一會兒,看她不再說話,幫她掩了掩身上搭著的床單,又躺倒在地上的涼席上睡去了。

李玉娥其實并沒睡著,她閉著眼睛卻覺得自己神思有種難得的清明,她聽得到小女兒睡著之后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聽得到外面知了和公雞的叫聲,她能看到一生中很多事情像電影放映一樣地,在她眼前掠過:自己在新中國成立后洋溢著滿腔幸福的婚禮,大兒子蔡軍剛出生時裹著他的黑藍布被子,自然災害中因為逃荒和丈夫發(fā)生的爭吵,下雪天里背著襁褓里大女兒蹣跚前行的道路,還有那年自己和蔡軍父親的置氣離婚……她發(fā)覺隨著時間的流逝,越古老的畫卷反倒在腦海里越發(fā)清晰,她躺在床上的這些年里,曾經不止一次想起蔡軍和蔡翠蘭的父親說的那句話:“媳婦可以再娶,媽我就一個!”有時候她會想,如果當時不置那場氣,她后來的日子是不是還會過成這個樣子?但是生活中,永遠都沒有如果可以供她來驗證不同的結果會如何了。
她想到自己老實巴交的第二任丈夫,以及嫁過來以后變得更加窘迫的生活,那些連鹽巴都吃不起的歲月,讓自覺孤立無援的她恨透了蔡軍的父親,她本著最簡單的“他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他好過”的執(zhí)念,不顧彼此都已經二婚的身份,在回娘家經過蔡莊時,從進村罵到出村,罵早年就守寡的蔡軍奶奶是一個惡毒的女人,罵蔡軍的父親是一個沒良心的男人,她用咒罵來極盡自己的憤恨與不甘,并樂于看到蔡軍父親失控的樣子,但幾次推搡之后,蔡軍父親便對她的咒罵聽而不聞,對她本人也視而不見,如是兩三年后,有一次她正在叫罵中,遠遠看到蔡軍牽著后媽的手開心的蹦蹦跳跳,她喊他名字,他卻只是站住,看著她和蔡翠蘭,卻沒有開口喊媽和妹妹。那一刻她才驚覺蔡軍和蔡軍的父親,跟自己早就有了鴻溝一般的距離,她對他們的生活已經沒有絲毫的影響,她的咒罵像是一個用盡了全力的拳頭卻打在一個軟綿綿的的棉花團上,她怏怏不樂地收斂了這一行為。
后來,生活中有多少個后來呢?她想到,后來蔡翠蘭長到14歲時,突然不跟她打招呼跑回了蔡莊,堅持要跟爸爸和哥哥一起生活,她氣沖沖地,跑到蔡軍家農田,抓住蔡翠蘭的頭發(fā)就要拖著走,被蔡軍的父親趕上,兩人最后一次大打出手。再后來,蔡軍和蔡翠蘭都結了婚,她在郭村的兩個孩子也逐漸長大成人,被生活攜裹著前行的她,終于發(fā)現,過去的糾紛恩怨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變得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天剛亮,郭蘭英就起身了,她在院子里的壓井旁邊洗臉時,郭勇從堂屋走了出來。
“勇,咱媽想吃魚了?!彼龑抡f?!俺陨遏~???”郭勇有點驚訝地:“咋還想起來要吃魚了?”
聞聲起來的蔡軍聽到了兄妹的對話,“那就去買吧,”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里掏錢:“還能吃幾回???”
郭勇沒接錢,說:“買條魚才多少錢?不用你出。就是這大熱天的,能不能買到啊?!?br>“要是你沒空,我去鎮(zhèn)上買。”蔡軍說。“不用,你那腿腳也不靈光了,”郭勇說:“我自己去吧,一會兒功夫也就。”


蔡翠蘭起床后到李玉娥的床前看了看,李玉娥閉著眼睛,蔡翠蘭對坐在旁邊的郭蘭英說:“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我夢見我家小夏直哭。”
“嗯?”郭蘭英抬起頭,驚訝的看著她:“小夏去世這么多年,你夢見過她幾次???”
“沒怎么夢見過?!辈檀涮m話還沒說完,葉梅也一瘸一拐的來了門房。
“我姐說夢見小夏了呢!”郭蘭英對葉梅說。
“夢見小夏啥了?”葉梅問。
“我夢見她身上濕漉漉的,對著我直哭啊?!辈檀涮m不安地說:“你說夏的墳里是不是進水了???不然咋就渾身濕漉漉的呢?”
“說不定就是啊,”葉梅說:“你讓國強去夏墳前燒把紙錢,看看她還找你不找。”
床上正閉著眼睛的李玉娥突然說:“命苦呀!命苦呀!”蔡翠蘭和郭蘭英三人嚇了一跳,郭蘭英摸了摸李玉娥的手,說:“媽,你啥時候醒的,嚇我們一大跳??!”
李玉娥沒睜開眼睛也沒搭話,正當三人以為她又睡去了時,她嗚嗚啦啦的說了一句:“我大閨女命苦啊!”
“嗨!”蔡翠蘭說:“媽這是說啥胡話呢?”她的語氣頗為不以為意,但是眼角卻有淚水流了出來。
葉梅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說:“命苦不苦不都過來了?別想了?!?br>“唉,我姐這,”郭蘭英說了半截,也把話咽了回去,屋里出現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玉娥今天的精神有點出奇的好,她醒來的時間比昨天更長了,但是,剛才蔡翠蘭的話,卻讓她難過的不想再睜開眼睛。
蔡翠蘭皮相好,但是命卻出奇地不好,一出生就遇到了三年自然災害,飯食從粗糧換成樹皮草根,再之后,樹皮草根都吃光了,李玉娥就把她綁在背上,背著她去逃荒,皮包骨頭的一個小娃娃就剩兩個大眼睛滴溜溜轉,在逃荒的路上,李玉娥一度想將她送養(yǎng)給好人家,但蔡軍父親堅決不肯,如是熬過了饑荒,卻熬到了李玉娥和蔡翠蘭父親因為婆婆賭氣鬧了離婚,蔡翠蘭跟著改嫁的李玉娥,一起去了郭村,14歲時,聽到村人背后議論自己是“帶來的女兒”,一氣之下回了蔡莊。
但她從小跟著李玉娥,跟李玉娥一樣,對父親恨之入骨,回了蔡莊的她一路擰巴著長到了出嫁的年紀,由于長的好,四里八鄉(xiāng)媒婆踏破了門檻,但是父親說好的人她一個看不中,父親說不好的她偏要去嫁,就這么嫁給了臨縣的李國強。李國強有什么好呢?除了皮相,他真是家徒四壁一文不值:家里土砌的房子有裂縫,冬天呼呼的灌冷風;為人游手好閑,全靠一張嘴巴闖天下;愛喝酒又沒有節(jié)制,逢酒必喝,婚后第三天回娘家就喝得東倒西歪,讓人看盡了笑話。
蔡翠蘭前后腳生下一個兒子和兩個雙胞胎女兒,雙胞胎女兒一歲多時,臘月一天,她出門換破爛,讓李國強看孩子,卻不察覺兩個孩子都跟在她后面出了家門,并不小心掉進了家旁邊的冰窟窿里。幸好村里一個老頭路過看到,撈了起來,看孩子們都已經凍僵了,老頭趕緊讓李國強升起一堆火來烤。命是救了回來,李國強托著烤火的大女兒敏,一側腿從腳踝到大腿外側都被烤化,小女兒夏從此得了羊角風。
敏16歲之前,蔡翠蘭一直走在漫漫的求醫(yī)路,敏的腿,每年需要做一場手術,一做就做到了16歲,16歲的手術之后,敏才不再一拐一拐的走路,從外表看起來開始像是個正常人。夏的羊角風每年總會發(fā)作那么兩三次,因為羊角風,她沒能上小學,因為羊角風,她的智商停滯在三四歲。
蔡翠蘭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幾斤崩潰,每天睜眼就感覺到一腳踏空,她從滿世界的跑著求醫(yī)到滿世界跑著求神,她一度認為自己的女兒們是被天神選中,需要自己不停的祈禱才能擺脫眼前的業(yè)?;貧w神界正位,她削發(fā)齋戒去南陽修廟、去嵩山請仙,她黑暗的土房里擺滿了道家、佛家的神胎,她一遍又一遍的祈禱,一遍又一遍的去找做了小學教師的哥哥蔡軍要錢,一遍又一遍的奔走在各種醫(yī)院和神壇之間,整個人變得神神叨叨。
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大兒子峰上了9年小學,13歲拜了青龍幫,被鎮(zhèn)派出所拘留過一次,17歲的時候,終于因為拿刀將人砍傷,逃亡了新疆。峰逃走后,蔡翠蘭不再神叨叨,或許是兒子帶來的刺激驚醒了她,也或許是那年敏的腿被治愈治好了她的心病。生活似乎開始平順,敏和夏都在18歲那年結了婚,但平順下面總是暗流潛藏,推搡著她傷害著她。敏婚后,丈夫不務正業(yè),結婚16年,因為盜竊入獄5次,每次刑期2-3年不等,敏自己出去打工掙錢,日子過得斷斷續(xù)續(xù);夏在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后,突然在一次羊角風發(fā)作中去世了;峰逃到新疆后在一個菜市場賣菜,一次冬天早起進菜途中凍傷了腳,切掉了一個腳趾。好在是,蔡翠蘭經歷了年輕時掙扎生存的歲月后,已經看開了,疾病會摧毀生活嗎?不會!貧窮會摧毀子女么?也不會!看開了的蔡翠蘭和李國強在家里,帶著三個子女留給他們的6、7個孫子孫女們,嘰嘰喳喳的過日子。
現在,孫子孫女們中最大的一個因為成績優(yōu)異而被市重點高中特招,小的也上了小學,峰憑自己的本事掙錢,幫蔡翠蘭蓋了平房帶出杈的新居,敏也離開了那個慣偷開始了新生活。居住、物質、精神需求已經不再讓她困苦難堪,也讓她內心變得安寧,雖然她跟李國強都迎來了身體的捉弄,但是又如何呢?看得見看不見,日子總是要向前,艱苦的時日已經過去,再難還能難得過以前的歲月嗎?
李玉娥聽到蔡翠蘭說夢到了夏,她覺得心里沒來由的開始難受,她眼前晃動著夏傻傻的樣子,耳邊響起她脆生生的聲音:姥姥。姥姥,姥姥……那聲音像是牽引,曾經逝去的一些人,像走馬燈一樣的在她眼前晃動,恍恍惚惚地她又沉入了夢鄉(xiāng)。


郭勇買了一條草魚回來,葉梅自告奮勇掌勺做個一個紅燒魚塊,然后在燉魚的時候盛出來小半碗湯,郭蘭英端著,用勺子沾了一點先給李玉娥嘗了一口,燒完魚,葉梅仔細挑了幾塊沒刺的魚肉,端給蔡翠蘭,兩姐妹圍坐在李玉娥旁邊,一人喂湯一人喂肉,李玉娥吃的很急迫,也很開心,她的精神和胃口似乎都恢復到長褥瘡前的水平,她慢慢的抿著肉,喝著湯,看著身邊的兒女們,覺得心滿意足。
那年李玉娥和蔡軍父親因為女兒大打出手以后,本著老死不相往來的決心和氣性,李玉娥決計再也不搭理蔡家一干人等,包括蔡軍和蔡翠蘭。但是,蔡軍討了葉梅做媳婦,葉梅也是一個非常主動非常樂意孝順老人的人,蔡軍后媽去世后,在葉梅的多次勸說下,蔡軍父親終于同意葉梅和蔡軍在春節(jié)期間,帶著剛滿九個月的大孫子蔡雨去看李玉娥。
但是葉梅的熱臉貼上了冷屁股,然郭勇和郭蘭英對當老師的蔡軍表現了最大的熱情,但李玉娥卻對蔡軍夫妻置若罔聞,她對著別的親戚說說笑笑,熱情地給親戚孩子拿壓歲錢,但對于自己的大孫子她愣是當成空氣,看都沒看一眼,更別提什么壓歲錢,氣的葉梅和蔡軍飯都沒吃就起身離開了。
這門親戚李玉娥沒認,郭勇和郭蘭英卻都認上了,郭勇結婚后,經濟拮據時,就跑去蔡莊問蔡軍借錢花,然后再變了花樣的用油、棉花、麥子等把錢給抵掉后再借;郭蘭英不問蔡軍借錢,但是她打心眼里喜歡這哥嫂,所以她結婚后,逢年過節(jié)的,也去哥嫂家拜訪,因此這同母異父的四兄妹,在各自父親都安在的時候,就已經相處的其樂融融。
再后來,蔡軍成了片區(qū)內中小學校長,然后又被調去鄉(xiāng)政府工作,當了計生辦主任,李玉娥對這個大兒子開始表現出喜愛來,郭勇去找蔡軍借錢時,她也開始讓他捎一些自己種的甘蔗或者其他時令水果帶給蔡軍家的幾個孩子了,蔡軍父親去世后,她甚至會明目張膽的,在回娘家的路上,順道去一下蔡軍家里了。
如是幾年,蔡軍家的孫子孫女們也都接受了自己有一個外村的奶奶了,有一年她摔斷了胳膊,蔡軍家的大女兒英和二女兒霞就每天在去鄉(xiāng)初中上學校途中,過來幫她梳頭發(fā),并學會了幫她綁發(fā)髻;那年她突發(fā)腦溢血,蔡軍知道后立刻就拿給了郭勇兩百塊錢讓郭勇帶她去就醫(yī),郭勇沒去,“看醫(yī)生,得多豐厚的家底才敢看醫(yī)生啊?”郭勇說:“那就是個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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