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道上正在修路,風揚起一陣又一陣的灰土,道路另一邊的房屋一半很新,一半很舊。另一旁的車轍一半雜亂,一半清新,是一道道黃色的痕。
老家的路新了,像是農(nóng)人去看心愛的麥子一樣,爺爺常去看修路,去看曾印著幾道轍的地方。
那幾道轍是爺爺那時代的產(chǎn)物,車與人忙忙碌碌,帶著一生的故事,以轍印書寫在大地上。爺爺喜歡這幾道轍印,雖它們雜亂、彎曲,是丟了路的蟻群,但畢竟是鄉(xiāng)土的血脈相連。作為拉車好手,舊時年關,他拉車做工去鎮(zhèn)上,總是循著這幾轍——那時路線雜,易迷路,循著轍就是接受了上天的指引。對他們來說,轍,早是刻進了大地的肌膚,也是邁進了他們歲月的轍紋里。
拉一車玉米,循著轍印,車軸吱呀,干澀倔強,一尺一寸間汪著昨夜雨,倒映著天,偶有葉落,便成了一間首鄉(xiāng)間小令,富含鄉(xiāng)野的氣息。
槐花,土路,轍印,六個方塊字,那片土地就在那里。
待到我長大,老家的路新了、漂亮了、整齊了。水泥蓋住土面,鋪了石,撒了石灰。烏黑、整潔、大方??伤嗟睦湎?不見的是歪歪扭扭的轍印,填平了,封死了,鎖住了。路修好后,爺爺開著三輪去看了,甚是干凈,多年的車轍積累成了馬路上的白的線,半空云朵散了,我扭頭看向他的時候,發(fā)現(xiàn)槐葉沒法完全遮擋陽光,于他臉上投下斑駁陰影,一瞬間他歡喜的神情有些落寞,開心的眼里埋了絲我看不穿的復雜。
“爺爺,你在想什么?”
“沒什么,路是很漂亮,我很喜歡,只是有點想念那條老路上的車轍了…
我覓著他的神情去尋那一絲復雜,忽悟到了爺爺?shù)男乃?時間流逝太快,許多東西不記下都無法意識到它們存在過,有人不讓自己的回憶因時間而模糊,所以用自己方法把時間留下,也能通過老物件看時間是怎么一點點溜走的。爺爺懷念的,不僅是伴了他幾十年的轍,也是他那個時代的記憶——一切來自回憶的終承載著回憶。
時代的車輪碾過舊轍,新印覆蓋舊痕。我們奔馳太快,,快節(jié)奏的生活來不及撿拾昨日的溫度與創(chuàng)痛,一切的過去都被匆匆遺忘,然而這遺忘何嘗不是為了更好的明天?滅的盡頭總有生希望——遺忘,或許正是為了立新。
夕陽斜照,光茫流散。三輪車的嘟嚷聲漸行漸遠,在那灰白覆蓋之地,仔細看來,幾道舊轍在記憶的深處泛著溫潤而釋然的光。它們不曾被真正抹去,只是人總會老,轍總會舊,而它們,終于可以欣慰地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