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昶蔚
杏林雜志社
暮春,繁花凋零,空氣中還散著殘香。小城突然就這樣寂寞地下起了雨。那憂傷的香氣不僅沒有散去,反而在雨的洗濯中更加清晰,更加沁人心脾。
佇立在街口,身邊便是觸手可及的人和景。我自紛亂的人群中默然而出,只為嗅那芬芳?;蛟S在這煙雨迷蒙的景中,會邂逅一位丁香姑娘。

抬頭望那街景,何去?又何從?我想起那溫暖的燈光,像一片寧靜的湖,安睡在那里。我想起那熱氣下香氣四溢的蒸魚,像一片靜默的葉,墜落在那里。
淚水剎那間濕了眼眶。
北國的春天總是短暫,似乎匆匆的過客,來不及停歇。于是,春天便少了幾分江南的清秀,多了幾分北國的冷峻。但家是最好的避風(fēng)港,屋內(nèi)總會有一張慈愛的臉,總會有一條熱氣騰騰的蒸魚。魚,便是故鄉(xiāng)盛產(chǎn)的黃河鯉魚,但是有了關(guān)愛做佐料,吃起來總是那么細(xì)膩滑嫩,總能帶給我無盡的遐想和享受,讓我忘了窗外的春寒料峭,忘了受過的傷。

而這一切的美好,都來自我的母親。她用自己的心靈手巧,為我在寒意里編制織一片溫暖;她用自己的溫柔與愛,為我在迷茫里點(diǎn)亮一片燈火。
春天,萬物復(fù)蘇,這是母親施展廚藝的舞臺。買來一條新鮮肥美的黃河鯉魚,在回來的路上再順便捎上幾棵大蔥,稱上兩塊生姜,這便是今天盤子里的主角?;氐郊?,母親把宰好的魚用調(diào)料腌上,又在魚的兩面用刀斜著劃些花刀,就把蔥切段,姜切絲,最后在魚肚里塞些去腥的大料,就讓它們在蒸鍋里約會,直到香飄滿屋,引了我這個饞貓“循香而來”,拜倒在我媽的“石榴裙”下。
剛端上來的魚,熱氣騰騰,香味隨之彌漫。魚還是入鍋時的顏色和樣子,但是盤子里卻多了層油油的湯汁。魚還是那平常的金屬光澤,看上去不覺奢華,唯覺淡雅。母親說,這才是原汁原味的魚,不加任何裝飾的魚。這湯汁才是真正的美味,那是一條鮮美的魚在高溫里釋放的精華。所以對于那層魚湯,我總是用崇高的眼光看待,用一把湯匙舀起,畢恭畢敬的送入口中。仿佛是稀世的瓊漿玉露,不過它真的不虛此名,澄清的湯汁飄著層油花,一股濃濃的魚香撲面即來。湯味清淡,卻唇齒留香,有一種真實(shí)的美味。魚肉鮮嫩可口,白得像雪花一樣,魚面上的花刀讓魚十分入味,和那湯汁一樣,給我的記憶里留下恒久不忘的芬芳。
母親做魚有兩絕,一是她做的魚從來不腥,從來清淡。因?yàn)槟赣H覺得,蒸魚吃的就是魚真實(shí)的味道,而不是各種佐料帶給味蕾那種濃厚的味道,這層“裝飾”會掩蓋魚的本身,使人們銘記的也只是調(diào)料的味道。二是母親買來的魚,總是和盤子的大小剛好相配,整條魚安安穩(wěn)穩(wěn)地卡在盤里,不長也不短。世上的魚有千千萬,母親總能買到那最合適的一條。

這樣的魚,吃起來真是一種享受。母親總會一邊為我夾魚,一邊慈愛地嗔怪道:“看把你饞的,多少年沒吃飯了?”母親的關(guān)心和藹也是一種享受,比起魚的肥美帶給我的記憶,母愛的滋味更叫我難忘。母親說,黃河鯉魚,便是那“躍龍門”的魚,吃了它們,便有了無盡的力量與勇氣,便能在學(xué)習(xí)生活中“一躍驚人”。小小的一條魚,承載了一位母親對兒女多少的希翼和祝福,承載的又是如何的愛與盼望。
我不敢再想。走過了十幾個春夏秋冬,嘗過了多少條溢滿了愛與希望的魚,如今,我不在母親的溫暖燈光下飽嘗魚香,孤獨(dú)地在迷茫的青春路上默默彳亍,一回眸,總望見的還是母親牽掛的目光。不管在未來的路上還會受多少傷,留多少淚,我總記得會有一張笑靨在等我,一片燈火在等我,一條滋味滿滿的魚在等我,于是,再苦再難都釋然了

暮春,穿行在一片天街雨景,忘記了何去又何從,不過沒關(guān)系,循著魚香,準(zhǔn)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