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后的青嵐鎮(zhèn),總被濛濛的水汽裹著。松茶書屋門口的空地被翻得松軟,顧曼卿從南方帶來的老茶籽就埋在這里——褐色的茶籽帶著陳年的紋路,是她當(dāng)年在松霧茶場親手收的,臨行前特意用棉布包了三層,說“這籽兒記著松霧山的氣,種在松海邊上,準(zhǔn)能活”。
柳念安每天清晨都提著小水壺來澆水,看著細(xì)小的嫩芽頂破泥土,從淡紫慢慢變綠,心里像揣了團暖烘烘的棉絮??蓜傔^半月,她蹲在茶苗前系鞋帶時,突然發(fā)現(xiàn)不對勁:最靠書屋墻角的三棵茶苗,葉子尖兒開始發(fā)黃,像被曬蔫的薄紙,輕輕一碰就往下掉。她扒開根部的泥土,更是心一緊——淺褐色的根須上,竟有幾道細(xì)小的裂痕,邊緣還沾著濕漉漉的泥,像是被什么東西啃咬過。
“亭山哥,茶苗好像出問題了!”柳念安捏著發(fā)黃的葉子,聲音里帶著急意。電話里的顧亭山趕來時,王老板正坐在書屋門口的藤椅上喝茶,手里還拿著本翻舊的《茶經(jīng)》。見兩人圍著茶苗發(fā)愁,他放下書走過來,蹲下身用指尖撥開泥土,指腹蹭過根須上的裂痕,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是地老虎。這蟲子專躲在土里咬幼苗的根,白天不出來,夜里就靠吸汁液活命,要是不及時治,剩下的十幾棵苗都得遭殃?!?/p>
“地老虎?”顧亭山皺緊眉頭,指節(jié)無意識地攥了攥,“去年咱們在茶場后山種的新苗,也鬧過這蟲子,可沒這么兇。這些老茶籽的苗怎么偏偏這么弱?”
王老板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片放大鏡,對著泥土里的縫隙照了照:“老茶籽的胚珠本來就比新籽弱,當(dāng)年在南方儲存時,可能就沾了蟲卵。我回去拿點‘苦楝葉粉’來,這是老法子,用草木灰混著撒在根上,能驅(qū)蟲子。但能不能救活,就得看這些苗的底子硬不硬了。”
柳念安看著那幾棵蔫頭耷腦的茶苗,眼圈慢慢紅了。她想起顧曼卿送來茶籽時的樣子,坐在輪椅上,指尖輕輕摸著茶籽,說“這是我和玉茹姐當(dāng)年最喜歡的品種,等長出苗,咱們就能喝上松霧茶的味兒了”。要是就這么死了,曼卿阿姨該多難過啊。
就在她蹲在地上,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發(fā)黃的葉片時,身后傳來輪椅滾動的“咕?!甭?。沈松年推著顧曼卿過來,帆布輪椅上還搭著條薄毯。顧曼卿看到茶苗的模樣,倒沒怎么著急,反而笑著拍了拍柳念安的肩膀:“傻丫頭,別皺著眉,這老茶籽在松霧山的時候,可比這難多了?!?/p>
“曼卿阿姨,它們都黃了……”柳念安的聲音帶著鼻音。
“黃了也能救。”顧曼卿抬手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松林,松枝上剛抽的新針泛著嫩綠,“當(dāng)年茶場鬧地老虎,我和玉茹姐就去松樹林里摘松針,煮成水澆在茶根上,沒過幾天就冒新綠了。松針里有股松脂的氣,蟲子怕這個,還能給茶苗補養(yǎng)分,是天生的‘護苗藥’?!?/p>
“松針煮水?”柳念安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剛才的愁緒散了大半。
顧曼卿點點頭,指尖劃過輪椅的扶手——那扶手上刻著細(xì)小的松針紋路,是沈松年特意為她雕的?!八伸F茶場的老茶樹,都長在松樹林邊上,松針落進土里,化成肥,茶樹才長得旺。松和茶啊,是天生的伴兒,缺了誰都不行?!?/p>
我們沒耽誤,立刻往圖書館旁邊的羅漢松下跑。那幾棵老羅漢松有上百年的樹齡,松針又厚又綠,帶著清冽的香氣。柳念安踮著腳摘了滿滿一竹籃,顧亭山則在書屋的小廚房里支起砂鍋,倒上山泉水,把松針洗干凈放進去,小火慢慢煮。水開的時候,整個院子都飄著松針的清香,像把松海的氣息都裝進了屋里。
等松針?biāo)罌?,我們小心翼翼地澆在茶苗根部,連泥土的縫隙都沒放過。柳念安每天都來觀察,第一天沒動靜,第二天葉子不黃了,到了第三天清晨,她剛走到空地,就驚喜地叫出聲——那幾棵茶苗的頂端,竟冒出了嫩綠色的新葉,像小拳頭似的攥著,根部的裂痕也慢慢愈合,裹上了一層新的泥。
她立刻給顧曼卿打電話,電話里的顧曼卿笑著說:“我就說吧,這老茶籽記著松的氣,錯不了。”
可沒等大家高興幾天,新的麻煩就來了。那天早上,柳念安提著水壺來澆水,剛走到空地,腳步突然頓住——原本長得最旺的兩棵茶苗,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兩個空蕩蕩的土坑,坑邊的泥土還帶著濕意,像是剛被挖開不久。更奇怪的是,土坑旁邊,還散落著幾片干枯的松針,不是新鮮的,是曬了很久的那種,邊緣卷著,像是有人故意留在那里的記號。
“亭山哥,茶苗被偷了!”柳念安的聲音帶著慌,顧亭山趕來時,土坑邊已經(jīng)圍了幾個人,都是常來書屋看書的老街坊。顧亭山蹲在土坑前,手指蹭過濕潤的泥土,心里泛起疑惑:“這些茶苗剛長起來,又不是什么名貴品種,偷去能做什么?”
我突然想起書屋門口裝了監(jiān)控,是上個月為了防下雨天漏水,順便裝的。我們立刻回到書屋,調(diào)出監(jiān)控錄像——畫面里,凌晨三點多,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出現(xiàn)在空地上,戴著黑色的帽子,帽檐壓得很低,手里拿著把小鏟子,動作很快,挖起茶苗后,用布包好,轉(zhuǎn)身就往鎮(zhèn)西的方向跑。監(jiān)控沒拍到他的臉,只看到他的褲腳沾了些黃色的泥,像是從老街區(qū)那邊來的。
鎮(zhèn)西是青嵐鎮(zhèn)的老街區(qū),青石板路,老房子,住著不少上了年紀(jì)的人,其中就有當(dāng)年松霧茶場的老工人。我看著監(jiān)控里男人消失的方向,心里突然有了個猜測:“會不會是當(dāng)年茶場的人?他們說不定知道這些老茶籽的來歷,甚至……知道松霧茶場的秘密?”
顧亭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想起顧曼卿說過,當(dāng)年松霧茶場解散時,有幾個老工人走得很匆忙,連東西都沒帶走。難道,這偷茶苗的人,和當(dāng)年的茶場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