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利用職務(wù)之便,與李芳春有不正當(dāng)關(guān)系,玩弄感情,還有更難聽的話、更惡心的詞;拉幫結(jié)派,自行其是,不服學(xué)校安排?!?br>
開除黃精兵后,一封誣告信寄到了市紀委。
市紀委責(zé)成教育局紀檢科調(diào)查我,隔三差五叫我到局里滴墨水(寫材料),要我“如實交待,不得隱瞞”。
芳春不知去向,就調(diào)查她的同班同學(xué)。
全校師生聯(lián)名力保,還我清白。那些指責(zé)本來子虛烏有。雖然沒有扳到我,也讓我脫了一層皮;雖然莫須有,也折騰得我夠嗆。
“花上幾毛錢(郵票),折騰你一年!”
一年來等待洗冤,讓我極其倦怠,極其迷惘:“我有什么前途?我的所作所為有什么意義?”
我得了抑郁癥,覺得了無生趣,起過離開教育崗位的念頭。
黃建華說:“振作起來吧,大家都看著你呢。你的消沉,讓我想到了成人中專的末日!”
第一次體驗到“崩潰”的含義。什么都崩潰了——工作、事業(yè)、愛情、生活。我渾渾噩噩地過了半年。
九月的一天夜晚,我找王琴要吉他,闖入她們初中同學(xué)聚會現(xiàn)場,幾個陌生女孩望著我。我很尷尬,連說:“對不起!對不起!”
朦朧的燈光下,她伸出手,大方地邀請我,“來吧,《歌聲與微笑》正好差一個男聲”,并遞過話筒。
她一句,我一句,唱起來。手牽在一起,頭挨在一起。伴奏聲停了,卡拉OK也結(jié)束了。
我打量她,她也打量我。目光觸碰,我怦然心動。她慌亂避開,紅暈在臉上蕩漾。
王琴介紹我,“張明,團委書記”;再介紹她,“王艷梅,順豐鎮(zhèn)團委書記,順豐辦事處主任。”
她在凳子上挪了挪,拉我坐下,“同行”。
我有點難為情,“擠著你了,對不起!”
“沒關(guān)系!”
王琴笑著說:“擠緊點,親密些?!?/p>
我渾身火辣辣,耳朵燒得疼。
她不顧我的窘?jīng)r,頭挨頭和我說話,忘記了其他同學(xué)。
王琴很不開心,“艷梅,別重色輕友!同行見同行,兩眼淚汪汪。什么時代了,還玩一見鐘情?”
我不好意思,起身要走。
她立馬起身,拉開門,“我送你!”
王琴用手指刮臉,羞她,“不害臊,你是客,他是主。這是他的地盤,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這么黏,明天叫他招待你吧,我們不作電燈泡!”
“我是慕名而來的!”在門口,她開門見山地說。
“客套話吧?”
“不是。王紅梅是不是你的學(xué)生?”
“是!”
“王琴就不提了。她們是我的同村人,我的好姐妹。經(jīng)常提到你……”
“沒好話吧?”
“嗯,說你傻。搞工作不惜身,遇到危險不惜命!沒有城府,對任何人都掏心掏肺、貼心貼肝。”
“……”
“江漢市的團干部,誰沒聽過張明的大名?誰不知你的遭遇呢?大家相信,我也相信——你不是偽君子和衣冠禽獸!現(xiàn)在好了,真相大白了!”
“謝謝你!”
她的話,如一股暖流,融化了我心中的堅冰。讓我感覺到,人間自有真情在,并非個個心險惡。她從天邊飄來,如春風(fēng)吹散凍云,甘霖灑遍枯枝。把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
聊著,聊著,我們找到了的共同點——愛看書,愛寫作,愛獨處。工作拼命,舍得投入。對人真誠,渴望真心。
這時,王琴在寢室里喊:“艷梅,聊夠沒?等你呢!”
難舍難分,還是要分;難分難舍,還是要舍!她進去了,我站著,孤單單一個人。
九月的夜晚,丹桂醉人。濃濃的桂香,幽幽的體香,讓我舍不得離開。
看著你消失,眼睜睜的
浪漫,如星星吟唱;輕柔,如花香四溢
畫筆追不上,那漸遠漸小的背影
詩句捕捉不到,那漸飄漸微的芬芳
絕望,擊倒了我敏感細膩的心
不,那顆心已成為絕望本身
難道相遇就是永訣,開始就是結(jié)束?
還沒偎臉絮絮叨叨,聽心臟怦怦跳
還沒攜手漫步,聽風(fēng)鈴叮咚!
難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美,是用來毀滅的;愛,是用來回憶的
“中秋見!”幾天后,她寫信給我。
一個月后,我乘車赴約。聽著陌生的方言,說不出的新鮮。近卿情更怯!
下車后,我不停地打聽,人們熱心指點。黃昏時,才找到順豐辦事處。情路多彎,好事多磨!
“艷梅,有人找?!?/p>
她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出。草綠色的風(fēng)衣,從畫上飛下來的?
“想死我了!怎么找來的?為什么不早幾天來,朋友們好嗎?我在車站等了幾天,偏偏今天沒去?!?/p>
“拐了好幾個大彎。”
接過我的提包,掛墻上。拿出桔子,“渴了吧?吃!”
“看我忙掉了腦袋,來,洗把臉?!毙旅?,新臉盆。熱氣騰騰的,端到我面前。舒爽!
“吃過中飯沒有?”
“上車前吃過?!?/p>
“走,到順豐街上轉(zhuǎn)一轉(zhuǎn)。熟悉我工作的地方,了解這里的風(fēng)土人情?!卑盐医榻B給認識她的人,公開我們的關(guān)系吧?
“求之不得。”
“累壞了吧?怪你失約?!?/p>
“事務(wù)纏身,寫信來不及,打辦事處電話,你不在?!?/p>
“來了就好!秋收忙,下鄉(xiāng)才回。他們說,有個男的打過幾次電話,問名字也不說。我猜準是你!”
“咣啷”關(guān)上門,牽著我的手往街上跑。
“明天早上買菜,我做給你吃?!?/p>
街道狹窄、擁擠。燈紅酒綠,人來人往。商品琳瑯滿目,討價還價之聲不絕于耳。
“到紅梅那兒去玩!”
“太倉促、太草率了,沒買禮物!”
“沒事,有我呢!熟不拘禮,親不拘禮。”擋不住她。
“紅梅,紅梅”,來到工商所樓前,對著一扇竹葉青簾子的窗戶,她叫起來。聲音之大,與漂亮的臉成對比。好興奮!
紅梅像哥倫布發(fā)現(xiàn)新大陸的,不住地說:“哎呀,張老師,被狐貍精勾來的吧?請坐,請坐?!睌[凳子,找椅子。
寢室小巧精致?!安挥谜遥覀冏采??!?/p>
我怕弄臟床單,站著沒動。帶著少女的驕傲和興奮,她扯了我一下,“坐下?!焙鋈荒樕弦患t,嬌滴滴。
“挨得近,親熱些。大干部,羞羞答答的,怎么工作?”紅梅竊笑,“剛才沒路過家門?”
“路過了,見我挽著他的手,我媽瞪了我一眼,沒做聲。我故意親他,她直翻白眼。”
“想先斬后奏,生米煮成熟飯?”
聽了這話,我不好意思。
“啥米?啥飯?灶還沒打呢!”
“只怕你爸不會答應(yīng)。犟過驢,倔過牛。和小熊的婚約……”
“我不是奴隸,由他支配!酒桌上的話,豈能當(dāng)真?又沒經(jīng)過我同意……我的婚姻,我做主!”
“看上了誰?”
她揪了紅梅一下,“明知故問。好壞!”
“張老師,得抓緊嘍,順豐鎮(zhèn)上的一枝花,多少小伙子盯著呢,慢了就被別人搶走了!”
她連忙把話岔開了。
嘰里呱啦。倆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望著我詭秘地笑。
一會兒,她笑靨如花,笑語吟吟,牽著紅梅的手說:“有空嗎?明天下午到辦事處喝酒,我請客?!?/p>
“一定去!”
“不早了,休息吧?!?/p>
“慢點走,張老師!千萬多玩幾天,后天我請客。梅艷,不好好招待,我不會答應(yīng)的。再見!”
“留步,留步。”
“怎么樣,滿意嗎?”
不知指什么,我沒回答。是紅梅對我們感情的看法?還是風(fēng)俗人情?
“你和紅梅望著我笑什么?笑得我怪不好意思的?!?/p>
“她問我嫁給你后,是喊‘師娘’,還是喊‘姐姐’?”
“你怎么回答的?”
“當(dāng)然是喊‘姐姐’啦!”
“為什么?”
“喊‘師娘’多生分,再說,我有那么老嗎?”
“八字還沒一撇,操那心干嘛呢?”
她沒接我的話,對著人群喊了一聲,“喂,志剛”,一個青年轉(zhuǎn)過身,盯著我,“同事馬志剛,我的……張明。”
我們相互握手。
“明天下午到辦事處喝酒,大后天我們到你家吃飯,行嗎?”
“行,行,行?!彼粋€勁兒的點頭。脅肩諂笑。
“艷梅,哪里來的?”
“工商所。”
“這是誰?介紹一下!”
“我的……”
這樣的問答,一路上重復(fù)了好幾次。異樣的目光,瞅瞅她,瞅瞅我,會心一笑。我干等著,看她應(yīng)付這些好奇的人。
“好高的回頭率”,我做個鬼臉,伸伸舌頭。
“艷梅這個名字,好聽!”
“我不喜歡,俗氣。爸爸只那么點墨水。”
“貌如其名??!”我回了一句。
“大家對你挺有好感!”
急急趕回辦事處,正是吃夜飯時候。
“艷梅,來客了?”
“主任”,“書記”,“小楊”,她挨個介紹。
“成人中專團委書記,主任的家門?!?/p>
我一一應(yīng)付。握手,問好,打招呼。倒茶,遞煙,上飯。
“讓客人涼著,事先不打招呼,好意思嗎?”
“隨便用點,招待不周,請原諒?!?/p>
“我不是來做客的?!?/p>
“艷梅像掉魂似的,天天往車站跑。原來嬌客駕到!”撲哧一笑?!皨煽汀?,指“新姑爺”、“新女婿”。
“男子漢大豆腐,哪里嬌?客嘛?當(dāng)然!”
“發(fā)喜糖別忘了我!”小楊嘴歪著對她,眼斜著看我。
“當(dāng)然。喜糖喜糠,人人都嘗?!彼靡獠灰?。
“餓了吧?趁熱吃!”沒有少女的扭捏作態(tài),只有女干部的潑辣干練,直接把碗塞到我手里。
眾人的目光如探照燈掃過來,我窘得抬不起頭。
“哎呀,光吃白飯,拈菜,拈菜。”她夾起魚、肉、白菜,往我碗里按,幾乎堆不下了。我的臉如火燒。
“明天下午我請客,不要缺席?!?/p>
“一定,一定!”
吃過晚飯,她靠著我的肩膀返回寢室。幽香彌漫,精致雅潔。
“閨房”,我腦子里冒出這個詞,甜蜜襲上心頭?!澳泻⒌慕兀⒌囊恋閳@。”我目眩神迷……
她脫下綠風(fēng)衣,掛在衣柜里,露出紅襯衫襯得臉如白雪,白里透紅。
不知從哪里掏出一瓶紅酒,兩只高腳杯,幾條干魚,說是消夜,一人一半。
“該做的工作做完了,明天剛好休息。不醉不歸,干!”
就在那兒,溫潤如玉的纖手,迷離流慧的秋波,雪白柔嫩的肌膚!就在那兒,修長的身材,勻稱的體態(tài),如花的嘴唇,芬芳的氣息!
但是,她的一切,與我毫不相干!錄音機里放著《單身情歌》,好像預(yù)先為我打造!
我醉了……第一天,還是第二天?如果不是她柔軟的手撫摸我的額頭,不是她花瓣一樣的嘴唇輕吻我的嘴唇,我不會在醉鄉(xiāng)中醒來……
多年以后,記憶到此中斷!這些影像逐漸模糊。少女情懷,像霧像雨又像風(fēng);青春年華,如真如幻,如詩如夢!
你給我花兒的清新和幽香
秋水澄澈的眸子和桃紅的心房
嫩藕的臂膀和鮮亮的柔唇
我卻寫不出與你同樣嫵媚的詩
一直找,好詩總與我失之交臂
一直寫,愛讓我盲目和迷醉
我還是寫不出愛的滋味——酸酸甜甜
煮熟的鴨子飛上天,牽掛的心兒不挨邊!后來,她成了別人的老婆,我成了別人的老公。老天爺折磨起人來,讓你終身不開心!
當(dāng)初誰也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見面!她送給我的照片,寫給我的信件,老婆說,“搬家時,丟了!”我寫的詩散失殆盡。
我向王琴打聽她的下落,王琴(有自己的小九九吧?)一直閉口不談,或說“不知道”。故意隱瞞吧?我真的沒心沒肺,沒有看清王琴的真面目(至少是艷梅的情敵)!
辦事處的電話換了號碼,據(jù)說有的辦事處撤銷了,合并了。寫信也沒回。
她來找我的時候,我恰好在勝利村。也是王琴接待的,其他老師不清楚。王琴跟她到底說了些什么,我也不清楚。從此,我們徹底失去了聯(lián)系。
假如心碎能讓我陪你到老
我愿意為你心碎而死
假如美夢能夠最終成真
我愿意為你長睡不醒
但這些“假如”都不能實現(xiàn)
我只能為你孤獨地寫詩
直到血淚耗盡,心臟停止跳動
在一本破邊的書里,我翻出了她留下的唯一一封信?;ò暌褮?,香氣已散,紙張毛邊、起皺、泛黃一一
兩年了,或許在你的記憶深處,已把我拋到角落。兩年前,我們深情款款,飛鴻片片。今天,不相往來,已成陌路。雖然彼此孑然一身。
兩年匆匆而過,我卻從未把你忘記。那時,你未向我表白,我也身不由己。造化弄人,只能將愛情留在心里。
寂寞時,把你的信與明信片一遍又一遍翻閱。它們已刻進我的骨髓,融進我的血液:
可否給我機會?讓我說出沉淀的話語
——在漫長的人生路上
希望你福星燦爛,找到堅強而忠實的旅伴
希望我的肩膀,承擔(dān)命運給你的艱辛
希望新年的鐘聲敲散,你的痛苦和憂愁
為你迎來絢麗多彩的青春,和愛情
好想知道你過得怎么樣,問候你是我好久好久的心愿??墒俏乙粵]有勇氣,二沒有機緣。
紅梅一直問我,和你的進展如何?怎么一直沒有什么動靜。
“他已經(jīng)訂婚,而且馬上要結(jié)婚了!”
“不可能!誰說的?”
“王琴?!?/p>
“我了解他,即使訂婚,也會給你一個交待的。他是那種不讓別人吃半點虧的人!”
“王琴不會騙我的。”
“誰知道呢?”
王琴說你已經(jīng)訂婚!只希望你,找到一個好女孩,攜手共度人生。
我至今孤身一人。因為你的文字,他(小熊)常和我鬧矛盾,我曉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厲害。他既不放棄,又不結(jié)緣,拖著。我想一刀兩斷,無奈父母以死相逼。
他越這樣,我越想你:我的男子漢!
那次醉酒,你沒趁我之危,而是不厭其煩地照顧我。似醉非醉之時,想以身相許。唉,少女的羞澀,碰上你這位君子,該哭,還是該笑?
父母不知道我們真心相愛,怕我出乖露丑,硬把他推給我,齷齪、委瑣,無法擺脫……
接到這封信不要感到突然,在好朋友面前,我經(jīng)常提到你。如果有緣,放假或春節(jié)(初一到初五)來我家,我在家等候。
說實話,一向堅強的我,近些時總想到死,想到自己的歸宿。因為一直沒有見到你,一直牽掛你,才一拖再拖,一忍再忍!
“安得與君永訣別,免得生死作相思!”
我愛你!
一一艷梅
我想對她說,艷梅,我多次去辦事處找你,總碰不到。你的同事告訴我,你已結(jié)婚,叫我別破壞你的幸福。我給你打電話、寫信,總得不到回音。據(jù)說,你爸爸阻止我們見面,說什么,誰泄露你的信息,他就找誰拼命。你哪兒去了,發(fā)生了什么事?
假如風(fēng)不那么溫柔
夜色不那么撩人
假如你不像花朵般綻放
我不是毫無準備
你婉約的談吐
就不會進入我的心湖
我的生活就不會改變
你的微笑就成不了我的能量
話語就成不了我的食糧
你的青春就不會在我的花園飄香
倩影就不會在我的夢里翱翔
但是 沒有“假如”
我唯有心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