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來?”承歡回了神,側(cè)頭問道。
“不好說,若是一切順利或許兩月有余便能到京城,算上考試、放榜與回程,前前后后大抵要花上六個月?!?br>
“這么久...”承歡心里一驚,這是這么多年兩個人第一次分開,顧潛走了這半年自己可怎么過呢。
許是看出她的失落,顧潛將她往自己身邊拉了一些,“沒事,到時我會經(jīng)常寫書信回來,你若是有事,也可以寫信告訴我。”
“好?!痹趺凑f這對顧潛都是一件極好極光榮的事,承歡覺得自己實在不能顯得太低落,不然會害他觸霉頭的,“我要是無聊了,我就天天在家給你寫信。你可不能嫌我煩!”
“怎么會。”
“那咱們說好了,你好好考試,回來之后分我一杯狀元紅?!币魂嚊鲲L吹過,裹挾了少許枝頭的夜雨,承歡微微一縮,身旁人的衣服就已經(jīng)落到身上了。
“夜里涼,尤其下雨的時候,自己怎么就不知注意一些。你這身子可不能再這樣隨便折騰了,到時犯病了遭罪的還不是你自己?。俊?br>
“那你每年春冬兩季都要說我,還沒說煩?。俊背袣g不服氣,一邊“質(zhì)問”一邊卻又將衣服拉緊了些,小聲嘀咕著,“再說了今天還不是為了找你,哼?!?br>
顧潛無奈,伸手將她攬到懷里,又覆上那雙冰涼的小手,“這樣可好一些?”
“嗯嗯。”陸承歡在懷里直點頭,舒服的把自己又往他懷里塞了一些,前些日子“裝”出來的嬌羞此刻一點都沒剩下。
“承歡。”顧潛沉默許久,沉著嗓子就喊了這么一句,承歡又等了半晌,果然沒有下文了,她有些惱了,抬起頭看著顧潛,忽然四目相對,她方才想“罵”他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最后支支吾吾的說道:“你...你有話就說,為什么每次都要等我來問呢?”
“承歡,”顧潛溫暖的手忽得移上她的面頰,“我聽說狀元紅配女兒紅味道絕佳,如今我同你保證,狀元紅你一定能有。那,”顧潛低下頭去與她對視,眸中似有深邃星空,無限寬廣,繁星閃耀。
“那...又如何?”這般夜色,這樣的人,承歡也不禁看失了神,啞聲問道。
“陸家香樟樹下女兒紅,可否與我的狀元紅共飲?”
依江南舊俗,不論大戶人家或是平民百姓,在孩子滿月那天父母皆選酒數(shù)壇,請人刻字彩繪以兆吉祥,圖案一般為各種花卉、人物鳥獸、山水亭榭等等,然后泥封窖藏。若是男子,便等孩子金榜題名時宴請賓客,此酒名為“狀元紅”;若是女子,就等女兒出閣時取出窖藏陳酒,請畫匠在壇身上用油彩畫出“百戲”,如“八仙過?!保褒堷P呈祥”,“嫦娥奔月”等,并配以吉祥如意,花好月圓的“彩頭”,同時以酒款待賀客?!?,此酒名為“女兒紅”。
此外,有女兒的還要在自家院中種一棵香樟,女兒到待嫁年齡時,樹也長成。媒婆在院外看到樹就知道有待嫁姑娘,便可前來提親。出嫁時將樹做成兩個大箱子,再放進絲綢作為嫁妝。借此表達父母對女兒的不舍和美好祝愿。
承歡癡癡地望著他,不經(jīng)意間也伸出手要去想撫摸他的臉,然而終究停住了。女兒家面對愛情的那份情動、嬌羞與矜持此刻都充斥在她的腦中。良久,承歡從他的懷中脫身,看著他笑道:“狀元紅配女兒紅?這方子我可從未聽過,若是他人隨意說來誆騙你的,我豈不吃虧?”說罷承歡便站起身來,背對著他賞月。
顧潛被她這么一說倏地慌了神,站起身擋在承歡面前,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焦急的喊了一句,“承歡!”
看他這個反應(yīng),陸承歡只覺得又好笑又溫暖,將他的手從自己肩上扒拉下來之后,還湊到他跟前去,“雖然方子看起來不靠譜,不過...”
“不過什么?”
“試試也無妨。”
眼前女子這副得意俏皮的神色,顧潛再熟悉不過了。這小丫頭又故意逗弄自己,“陸承歡。”
“怎么?”承歡一副“小人得志”的姿態(tài),頭恨不得抬到天上去。
顧潛失笑,許久才說了三個字:“你該打?!北臼菬o比嚴肅寒冷的一句話,此刻從他的口中沉沉說出,承歡只覺滿心歡喜。
“喏,”佳人將雙手伸至面前,笑盈盈說道:“讓你打?!?/p>
一把將她拉入懷中,雙手緊緊抱著她,溫柔的撫摸她的小腦袋,感受她的呼吸,她的溫度,她的欣喜,顧潛覺得這一生不會有比這更令他開心的了。
承歡也抱住了他,“那我們就說好了,等你回來,嘗嘗我的女兒紅?!?/p>
“好?!?/p>
二人就這么抱著,顧潛看承歡,承歡看月亮,月亮照桃花,桃花歸塵土。
直到懷里的人兒縮了縮身子,顧潛才反應(yīng)過來天色極晚了,低頭看看有些倦意的承歡,輕聲說道:“走了,我們回家?!?/p>
翌日清晨,沅河尚還飄著冷氣,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并沒有什么人。顧家和陸家一行五人已經(jīng)在岸邊打點了。
“淵兒啊,此去數(shù)月,務(wù)必照顧好自己。功名雖重,身子確是長長久久生活下去的根基。記得時常來信,讓爹安心?!?br>
“爹爹放心,您在家保重身體,孩兒必定不負您的期望!”
“好,好??!”顧恒幼年喪母,父親前些年也因病過逝,發(fā)妻就給他留下這么一個兒子,隨后積勞成疾不幸撒手人寰。顧潛是他全部的指望了,這么些年他既是嚴父,又是慈母?,F(xiàn)在孩子大了,懂事了,就要離開家自己去闖蕩了,顧恒心中真是五味雜陳。
“文淵啊,你是陸伯伯、陸伯母看著長大的,你的能力絕對沒有問題。此去萬望你保重身體,不必有壓力,我們和你爹等著喝你的狀元紅!”
“謝謝陸伯伯,我不在的時候就勞煩您照看我爹了。偶爾陪他說說話,下下棋,省得他悶得慌又出去除暴安良?!?br>
“哈哈哈,你放心。有我在,你爹不會有事!”陸隱看向哭笑不得的顧恒,打趣道:“繼之啊,你這兒子可真是太了解你啦!”
顧恒也不惱,“見笑見笑。行了淵兒,那你就上船吧,船夫也要啟程了?!?br>
“好,”顧潛嘴上應(yīng)著,眼睛卻看著承歡?!俺袣g,照顧好自己?!?br>
“放心吧文淵哥哥,你也注意身子?!?br>
“爹,陸伯伯,陸伯母,承歡,”顧潛又認認真真看了他們一遍,“那文淵就走了,你們快回去吧,天冷別凍著了?!?br>
顧潛到船上安置好東西,船夫一支長篙撐開,如此便是別了。承歡幾人一直看著小船消失在茫茫江霧中方才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