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夏天，沒有空調(diào)這回事。
不光是空調(diào)，連電風(fēng)扇都是稀罕物。熱起來的時候，只能靠一把蒲扇，呼嗒呼嗒地?fù)u。那點風(fēng)根本不管用，汗珠子還是順著脖子往下淌。
好在，我們有一張竹床。
那張竹床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竹片被磨得光滑锃亮，像包了一層漿。有的地方斷了，爸爸就用麻繩補上，綁得結(jié)結(jié)實實。竹床四個腿粗粗的，往地上一放，穩(wěn)當(dāng)?shù)煤堋?br>
每天傍晚，太陽還沒落山，爸爸就開始忙活這件事。他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找一塊平坦的地方放下，然后去井邊提水。井水涼得很，剛打上來的時候，桶壁外面全是細(xì)密的水珠。爸爸一桶一桶地倒上去，竹床被沖得干干凈凈。水順著竹片往下流，地上濕了一大片，空氣里都是井水那股清涼的味兒。
這時候，我和妹妹就在旁邊等著。爸爸沖完了，拿塊舊布擦干，我們就趕緊爬上去，搶著占位置。竹床剛被井水沖過，坐上去涼絲絲的，那股涼意透過褲子，一直滲到皮膚里，舒服得不行。
我們家院子不大，靠墻種著兩棵泡桐樹。夏天的時候，樹葉密密匝匝的，在地上投下一大片蔭涼。我們就躺在竹床上，仰頭看天。天很藍(lán)，白云慢悠悠地飄，一會兒像匹馬，一會兒又散了。蟬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嗡嗡的，聽著聽著，反而覺得安靜了。
晚風(fēng)有時候會來，一陣一陣的，吹在臉上涼涼的。風(fēng)里帶著泡桐樹葉子的味道，還有遠(yuǎn)處誰家做飯的香味。
等媽媽出來的時候，手里一定端著切好的西瓜。西瓜是提前吊在井里的，冰得透透的。媽媽把西瓜切成一塊一塊的，裝在竹籃里端過來。那竹籃是爺爺編的，用了好多年，邊都磨圓了。
爸爸挑最大的一塊給我，再挑一塊給妹妹。我們躺在竹床上，兩手捧著西瓜，大口大口地啃。西瓜又甜又涼，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顧不上擦，反正流到脖子上，流到衣服上，一會兒就被風(fēng)吹干了。有時候吃得急了，西瓜汁糊得滿臉都是，紅紅的，像唱戲的花臉。
媽媽看著我們這個樣子，笑得前仰后合。她手里拿著蒲扇，一邊笑一邊給我們扇風(fēng)。爸爸也笑，說：“看看你們這倆小花貓?！?br>
這時候，爸爸就會開始講故事。他最愛講的是牛郎織女。
“你們看天上，”他伸手指著，“那條亮亮的帶子就是天河。河?xùn)|邊是織女星，河西邊是牛郎星?！?br>
我跟妹妹就使勁往天上看，其實根本分不清哪顆是哪顆，但還是裝作看得一清二楚的樣子。
“牛郎挑著兩個娃娃，”爸爸繼續(xù)說，“一年才見一回織女。七月初七這一天，天下的喜鵲都飛到天河上頭，搭成一座橋，他們一家才能在橋上見一面?！?br>
妹妹問：“為什么要喜鵲搭橋？燕子不行嗎？”
爸爸想了想，說：“燕子也行，不過喜鵲熱心腸，年年都是它們?！?br>
我又問：“他們見面的時候哭不哭？”
爸爸說：“哭啊，一年就見這一回，怎么不哭。所以他們見面的時候，天上就會下雨。那是牛郎織女的眼淚?！?br>
我仔細(xì)聽了聽，天上一聲雷也沒有。今天晚上晴得好好的，看來他們沒見面。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七月初七還早著呢。
有一回，隔壁的阿平來找我玩。他家沒有竹床，所以天一黑，他就往我家跑。我媽讓他也躺上來，三個小孩擠在一張竹床上，嘰嘰喳喳的，別提多熱鬧了。
我們在竹床上翻花繩。阿平翻花樣最厲害，能翻出“降落傘”“面條”“老牛槽”好多種。我翻來翻去就會那幾個簡單的，妹妹還小，老是翻散了，急得直跺腳。
玩夠了翻花繩，又開始猜謎語。爸爸也加入進(jìn)來，他出的謎語最土，可我們就是猜不著。
“一個老頭八十八，先出胡子后長牙?！卑职致朴频卣f。
我想了半天，猜玉米。不對。猜老爺爺，也不對。
最后阿平急了，問：“到底是什么？”
爸爸笑著說：“是蔥。”
我們一想，可不是嘛，蔥白那一截先長出來，然后才冒葉子，可不就是先出胡子后長牙。那時候覺得爸爸真厲害，什么謎語都難不倒他。
笑聲傳遍了整個院子。鄰居家的狗也跟著叫了兩聲，像是在湊熱鬧。
夜深了，蚊子開始多了起來。嗡嗡嗡地在耳邊轉(zhuǎn)，咬得身上起了好幾個包。媽媽拿來一把艾草，用火柴點著。艾草不燒明火，就那么慢慢地燃著，冒出細(xì)細(xì)的煙。煙是青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不嗆人，聞著還挺舒服的。蚊子聞到這個味兒，就不敢靠過來了。
艾草的煙在院子里飄來飄去，在月光下看，像一層薄薄的紗。天上的星星越來越亮，密密麻麻的，有明有暗。爸爸的故事越講越慢，聲音越來越小。我的眼皮開始打架，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爸爸后來講了什么。
只記得涼風(fēng)一陣一陣地吹過來，竹床的涼意從后背傳遍全身，艾草的香味就在鼻子底下。遠(yuǎn)處誰家的電視還開著，隱隱約約能聽到聲音。蟬叫了一整天，這時候也累了，偶爾才吱一聲，像是在說夢話。
我們就這么躺在竹床上，一個一個地睡著了。
媽媽什么時候把我們抱進(jìn)屋的，我從來都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醒來，總在床上，不在院子里。那竹床，被爸爸收起來，靠在了墻根底下。
后來，舊屋拆了。說要建新小區(qū)，整條街都拆光了。泡桐樹砍了，院子沒了，那張竹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許是搬家的時候丟了，也許是嫌它舊，就沒帶走。
如今每回到夏天，天熱得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想起那張竹床。想起井水沖上去那一刻的涼意，想起西瓜汁順著手腕往下淌的黏糊勁兒，想起艾草在月光下冒出的那縷青煙，想起爸爸講故事時慢悠悠的聲音。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可有時候覺得，它們也沒走遠(yuǎn)。就在某個夏天的晚上，在那片星星底下，在那張舊竹床上，靜靜地等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