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不是一個壞人,他是不大氣 ——觀《風(fēng)中有朵雨做的云》有感

《風(fēng)中有朵雨做的云》(以下簡稱《風(fēng)雨云》)具備了婁燁電影的熟悉符號,晦暗的畫面,晃動的鏡頭、感情與欲望的糾纏,傾盆大雨暗示著情緒的爆發(fā),空靈音樂伴隨著劇情的遞進,近景和特寫捕捉到人物細微的內(nèi)心變化。總之,《風(fēng)雨云》非常婁導(dǎo)。

林慧年輕時明媚、驕傲,她是遠近聞名的風(fēng)流?;?,周旋于男人之間的能力與生俱來。19歲的她相信了姜紫成的承諾,哪怕這個男人已有妻子,那怕這個男人拋下她去了臺灣。她沒有打掉他們的孩子,心里對這個男人仍有愛和期待。她選擇嫁給一心追求她的唐奕杰,可能覺得這個男人既然這么愛她,就會理所當(dāng)然地接受她的一切。林慧完全沒有料到,表面上老實憨厚的老唐,在知道真相時,會對她大打出手,把滿身傷痕的她送進精神病院。她更意想不到的是,幾年后,她會被這兩個男人一同接出醫(yī)院,開始了一段更為瘋狂的人生。她常常私會戀人、住到了大別墅、開了自己的酒樓,似乎找到了愛情、成就了事業(yè),卻也雙眼蒙灰、雙手沾血,內(nèi)心不得安寧。她從一個追求愛情、靚麗鮮活的女孩,逐漸發(fā)展成在現(xiàn)實中掙扎、眼神空洞迷茫的女人。最終為了保護女兒,她投案自首,看似救贖,卻掩蓋了真相。

老唐,不是一個壞人,他是不大氣。他追求林慧、崇拜林慧的眼神不是裝的,那是一種發(fā)自肺腑的喜愛。所以,才有了后來的愛之深、恨之切。林慧辜負了他的愛,他也不肯放手,而是去占有、去蹂躪、去踐踏。同時,他也是一個矛盾體,會在施暴之后哀嚎,會在默許姜林的關(guān)系后,仍然默默跟蹤、監(jiān)視。感情挫敗帶來的空虛,他用權(quán)力的榮耀來彌補。一次次自甘人下,只求躋身名利場;一次次觥籌交錯,利益輸送;一次次紙醉金迷,迷失自我。老唐啊老唐,其實,你真正想要的,是忠誠的愛人、可愛的孩子,對不對。

姜紫成,一個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女人只是他生活的調(diào)味劑,是他通往財富和名利的手段和橋梁,只要威脅到他的利益,他就會掃除一切障礙,毫無道德底線。他為了去臺灣拋棄了林慧,為了保住紫金拋棄了阿云和老唐,還有那一個個偶然窺視到他的秘密的人,也未能幸免。他永遠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用自己的心狠手辣來詮釋金錢的無窮魅力。只是這樣一個人,卻長了一張風(fēng)流才子的臉,讓林慧和阿云的看了一眼,就無法移開。

《風(fēng)雨云》這段愛恨、欲望糾葛的故事,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在時代的洪流下,你能否守住自己的欲望。似乎所有人都會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但是殘酷的現(xiàn)實卻是,有的欲望張牙舞爪,貌似可以控制,比如金錢、權(quán)利、妒嫉、占有,有的欲望卻溫潤無聲,難以抵擋,比如愛。這便是現(xiàn)實的悲劇,我們可能成為別人的一顆棋子,也可能成為自己心靈的囚犯。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是那個下棋的人、是結(jié)局的審判官,因為在生存的法則中,食物鏈頂端上的人如流水般更替。就像影片中,曾經(jīng)風(fēng)光一世的姜紫成受到了指控,紫金破產(chǎn),一敗涂地,而他就是那顆被利益集團拋棄的棋子,就像曾經(jīng)被他拋棄的阿云和老唐。

《風(fēng)雨云》用現(xiàn)實和回憶穿插的形式,著重刻畫了三位中年組的情感利益糾葛,把金錢、權(quán)利、欲望赤裸裸地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從開場就開始壓抑,直至影片結(jié)束也沒有得到宣泄。在整個觀影過程中,只有兩個片段讓我有了一絲放松,一個是老唐和林慧結(jié)婚時的熱鬧的場景,還有一個是同時期阿云在臺灣夜總唱著那首《一場游戲一場夢》的時候。從時間線上看,這兩個片段都是人物一開始出場時的樣子,如果時間可以倒退,他們是否也會懷念這最初的模樣。

三個主演演技很好,特別是唐主任的扮演者張頌文,令人印象深刻。我特別看了《人物》雜志對于張老師的采訪,這個住在北京郊區(qū)村落中,沒事養(yǎng)養(yǎng)花草、跑跑森林的男人,頗為文藝。你說他是受外形的限制不能大紅大紫也好,是對藝術(shù)的渴求不能妥協(xié)內(nèi)心也好,43年的沉淀讓他可以把人物塑造的完全看不出表演痕跡,將唐主任對待人民群眾、對待林慧、對待姜紫成的多面性演出來可能并不難,難的是演出那份即使在興奮時刻也清晰可見的敏感、自卑(婚禮照相時踮腳尖),即使在不安恐懼中也透露中的得意、鎮(zhèn)定(阿云死的時候,他突然出現(xiàn)),這樣的表演對影片想要營造得的紀(jì)實感增加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最后,還是想單獨說一下蓮阿云這個人物,著著實實讓人心疼了一下。她驚艷的出場和悲慘的收場形成鮮明對比,她用愛賭明天,換來的卻是現(xiàn)實惡狠狠的一個推搡、一把剪刀、一團熊熊烈火。她出身風(fēng)塵,卻抱有幻想,對愛情的向往,讓她在以為姜紫城就是那朵風(fēng)雨中漂泊的云的依靠。她毫無保留地奉獻著自己,幫姜紫成包裝形象、打通關(guān)系,可是誰又真的瞧得起過她?老唐說,你以前是坐臺小姐,不僅我知道,我們都知道,語氣輕蔑而挑釁?!澳怯衷趺礃?!”阿云一臉倔強,姜紫城對她的愛,是她自信的來源,是支撐她周旋于這些齷齪卑劣的人與事之間的勇氣和信念?!澳阒恢澜铣窃趺磳δ愕模屇愕莱鏊藕蛉?,他掙了錢用來養(yǎng)情人,我老婆是她的情人,你是她的什么人?”老唐的攤牌戳到了阿云的命門,也許她不是不知道,不是沒感覺到,只是在逃避,在忍耐,她可能以為他們之前的關(guān)聯(lián)全是因為小諾,以為這份從白手起家開始的無條件陪伴,可以換來真心。老唐的一席話敲醒了裝睡的阿云,她面紅耳赤,眼含淚水,心在滴血。惱羞成怒的阿云決定用手中的籌碼去試探姜紫成對自己的感情,只可惜在利益面前,姜紫成的這點感情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姜紫成把她推下車,讓她終于看清了自己在這份感情中的卑微和軟弱,她仍然是那朵在風(fēng)雨中飄零的云。對愛的孤注一擲,讓阿云最終輸了自己。

就像影片開始時,無論是江邊還是城市,都被一層灰蒙蒙的霧所籠罩。在成人的世界中,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在一片高樓林宇中,存在著破舊不堪的城中村,在光鮮的外衣下,暗藏著不可告人的欲望和情感。是怎樣的時代和環(huán)境滋養(yǎng)著這些情緒的成長和蔓延呢?電影的結(jié)局,我更傾向于這是一個開放式結(jié)尾,小諾有沒有被抓?真相有沒有大白?是留給觀眾去想象和思考的。在時代洪流中,我們又該如何平衡自己的欲望,如何看待周遭,如何選擇呢?我們想要的東西,是不是會把我們帶入另一個漩渦呢?我們的渴望,如果任由其生長,而不去修剪,是否會進化成一株捆綁住自己的蔓藤呢?有時候,放下執(zhí)念,也就放過了自己。不要成為被自己的心事壓死的螞蟻,偶爾跳脫出當(dāng)下的悲喜,給自己更為開闊的視野,給自己一個開放式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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