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七彩霞衣
這段時間聽蔣勛講《紅樓夢》，正好聽到27回，埋香冢飛燕泣殘紅，包括本書最美的片段：黛玉葬花。
聽完之后，發(fā)現(xiàn)就做不到王陽明說的“知行合一”，我明知道要去讀書，要寫別的內(nèi)容。
管不住自己沉浸在這首詩里，于是，聽《葬花吟》曲子，看這一段電視劇，新版老版都看看。思緒圍繞其上，不忍離開，于是不得不寫一篇賞析出來。
《葬花吟》是首長詩，詩中有七八次的轉(zhuǎn)韻，由花到人，由花落到春殘到人亡，優(yōu)美傷感，令人動容。
首四句為“an”韻，寫落花。
花謝花飛飛滿天，
紅消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系飄春榭，
落絮輕沾撲繡簾。
有版本“飛滿天”作“花滿天”，想起《楚留香》里的花滿樓。
起首句，花重復(fù)兩次，飛重復(fù)兩次，字詞重復(fù)有音韻感。
第二句反問，落花漫天，顏色消去，味道斷滅，誰會去憐惜？
第三句，游絲，蔣先生說，是花謝了之后的一條條的絲，比如木棉花謝了就有很多的絲。
我的理解，游絲可以看成掉落的花蕊，我覺得花蕊就是一絲絲的。軟系，我覺得是花瓣，花瓣粘在花蒂上，就好像軟軟的系住。
榭：水邊建筑。記得看過一個小區(qū)的名字是：水榭花都。
宋詞里有：
舞榭歌臺，
風(fēng)流總被雨打風(fēng)吹去。
最后一句，飄落的花絮，輕輕被風(fēng)吹著，撲粘在繡簾之上。
接著四句轉(zhuǎn)“u”韻，寫出繡閨葬花的女兒。
閨中女兒惜春暮，
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閨，
忍踏落花來復(fù)去。
“出繡閨”有版本為“出繡簾”。
香閨繡房的少女，憐惜春天要結(jié)束了。頓覺愁緒滿懷，無處釋解。
手拿花鋤，走出繡閨。落花滿地，不忍踐踏，來回折返而行。
這一句就是一副優(yōu)美的畫。
轉(zhuǎn)“ei”韻。
柳絲榆莢自芳菲，
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fā)，
明年閨中知有誰？
柳絲，應(yīng)該是柳絮，榆莢就是榆錢。柳樹和榆樹都是不開花的，柳絲榆莢獨(dú)自芳菲。桃花飄落，李花紛飛，與我何干？
桃花和李花明年還能再發(fā)芽開花，而明年的閨閣之中還有誰？
明年此時，我是否還在？感嘆歲月流逝，人事變遷。
這一句也讓我想起另外一句詩：
楊花榆莢無才思，
惟解漫天作雪飛。
還有林黛玉后來寫詠柳絮的《唐多令》：
飄泊亦如人命薄?！?/p>
嫁與東風(fēng)春不管，
憑爾去，
忍淹留。
林黛玉因她少經(jīng)離散，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總有種漂泊無依，寂寞無根之感。
這一段轉(zhuǎn)“ing”韻，寫燕子。
三月香巢已壘成，
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fā)雖可啄，
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
好比女兒荷鋤而行，抬頭看到燕子有感而發(fā)。
三月的時候，燕子的窩已經(jīng)搭好了。我知道秋天到來，燕子就會棄巢而去，何其無情！
待到明年歸來，雖然依舊花開可啄食，然而它卻未必知道，去年的人一去，梁已空，去年的巢已經(jīng)不知去向。
這一段最后一句不太像詩，有點(diǎn)宋詞的感覺。
物是人非之感，人有情而燕無意，想起另外兩句劉禹錫《烏衣巷》：
舊時王謝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
還有晏殊兩句：
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燕歸來。
也是同樣由落花轉(zhuǎn)到燕子。
插一句，看了新版《紅樓夢》葬花吟，在漫天飛花里，起頭唱的就是這幾句。寶玉感動得哭了，我卻莫名其妙。
這一句講的是燕子，眼前即無燕巢，又無空梁，他怎么被感動的？
到處是落花卻不唱落花，何其怪也？且調(diào)子陰氣森森，鬼氣襲人，讓人覺得瘆得慌，渾身起雞皮疙瘩！實(shí)不敢恭維！看了兩眼就看不下去了。
還是老版的歌曲聽著有味道有感覺。
轉(zhuǎn)“i”韻，寫花的遭遇。
一年三百六十日，
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
一朝漂泊難尋覓。
一年三百六十天，風(fēng)如刀，霜似劍，逼迫嬌花嫩蕊，何其嚴(yán)酷！
在這樣境況之下，花開時節(jié)的明媚鮮妍，能撐得幾時？一朝花落漂泊，便難以尋覓！
寫花亦寫人，生活在世間之人，又何嘗不是時時處處被現(xiàn)實(shí)所摧殘逼迫！
轉(zhuǎn)“en”韻，葬花的女兒看落花傷感。
花開易見落難尋，
階前愁煞葬花人，
獨(dú)倚花鋤偷灑淚，
灑上空枝見血痕。
“獨(dú)倚花鋤”有版本為“獨(dú)把花鋤”。
“偷灑淚”為歌曲版本，其他版本為“淚暗灑”。
個人覺得歌曲改的很好，“淚暗灑”沒有“偷灑淚”唱出來感覺好，可能因?yàn)椤皽I”的口型似乎比“灑”的口型大，唱出來響亮。
花開在枝頭，容易得見?；淦春翁?，卻難尋！愁煞階前葬花之人！
獨(dú)自倚著花鋤，眼淚偷灑，灑向花枝之上，點(diǎn)點(diǎn)淚斑，如滴血之痕！
又與下句“杜鵑”句相呼應(yīng)。
女兒傷感階前，暗地灑淚，畫面歷歷，如在眼前！
“en”韻，與前面相同。
杜鵑無語正黃昏，
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
冷雨敲窗被未溫。
黃昏到來，杜鵑不啼。女兒葬花已畢，荷鋤歸來，回身掩閉重門。
青燈，點(diǎn)的油燈，燈光不明，青燈，也寓意孤獨(dú)。
后面有惜春句：
獨(dú)臥青燈古佛前。
幽暗青燈照著墻壁，葬花歸來的女兒剛剛打算入睡，夜晚冷清的雨敲打窗戶，被子還沒有暖熱。
杜鵑句想起白居易《琵琶行》：
其間旦暮聞何物，
杜鵑啼血猿哀鳴。
李商隱兩句：
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鵑。
蜀國望帝，惜春歸去，化為杜鵑鳥，想把春天喚回。
鳥啼血在國外作品也有見底，比如小說《荊棘鳥》提到，荊棘鳥就是一種鳥，鳴叫的時候把荊棘插入自己的身體，啼血而亡。
這一句也讓我想起小時候冬天，熱身子躺進(jìn)冷被中，心里老大不情愿，很多時候干脆蜷著身子睡覺，因?yàn)橐簧焱?，后面就是冰涼的被子?/p>
依舊“en”韻，與前面相同。
怪儂底事倍傷神？
半為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
至又無言去未聞。
有的版本“儂”作“奴”，個人特別不喜歡“奴”這個詞。故采用儂的版本。
查了下，百度，儂為南方俗語，有你，我，他，人這些意思。
你儂我儂，就是說話不要那么多尊稱，直接稱呼，你呀，我呀，顯得親熱。
古代倫理大于親情，紅樓夢里寶玉探春稱呼父母都是老爺，夫人的。
奇怪你因?yàn)槭裁词虑槿绱藗瘢恳话胍驗(yàn)閼z惜春天一半又惱恨春天，憐惜春天忽然就來了，惱恨春天忽然有去了，來的時候也不言語，去的時候也聽不見它知會一聲！
把春天當(dāng)情人一樣的責(zé)怪！
這四句奇怪，講的畫魂鳥魂，明明是一段一個意思，中間卻又轉(zhuǎn)韻。
前兩句延續(xù)“en”韻
昨宵庭外悲歌發(fā)，
知是花魂與鳥魂？
后兩句轉(zhuǎn)為“iu”韻
花魂鳥魂總難留，
鳥自無言花自羞；
昨晚聽到庭院外面有悲歌之聲，不知道是花魂還是鳥魂？
花魂鳥魂都是難以留住，鳥也不言語，花也自羞怯。
愿儂脅下生雙翼，
隨花飛到天盡頭。
“脅下”有版本說“此日”。
只愿我自己脅下生出一對翅膀，隨著落花一起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
何處有香丘？
天盡頭，哪里才有埋葬女兒的香丘！
這一句不像詩，倒像是元曲的結(jié)構(gòu)。87版紅樓用這一句作為整個歌曲的高潮，兩次重復(fù)，確是非常的高亢有力。
繼續(xù)“iu”韻。
未若錦囊收艷骨，
一抔凈土掩風(fēng)流。
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
強(qiáng)于污淖陷渠溝。
不如用錦囊把落花的艷骨收起，一抔凈土將畢生風(fēng)流掩埋。
潔凈的開，潔凈的落，不損本質(zhì)。強(qiáng)于陷入污淖溝渠之中。
人生世間，高潔如初哪有那么容易？
妙語詞有：
欲潔何曾潔，
云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zhì)，
落陷淖泥中。
轉(zhuǎn)“ang”韻，由落花消亡轉(zhuǎn)自身之喪。
爾今死去儂收葬，
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癡，
他年葬儂知是誰？
悲花亦悲人，悼花亦悼己。
與落花對話：你今天死去了，我來收葬你。卻不知道我自己喪于何日？我今天葬花，人人笑我癡傻，卻不知到得我死之日，葬我的又是何人？
轉(zhuǎn)“i”韻。
試看春殘花漸落，
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
花落人亡兩不知！
春已殘，花漸落，春殘花落之日，便是紅顏老死之時。有朝一日，春也盡，人也亡，花也不知我，我也不知花，兩者也都告別世間，無知無識。
見落花傷春，感嘆歲月流逝，青春不在，在詩詞中隨處可見。
想起李后主句：
落花流水春去也，
天上人間。
《紅樓夢》引用同樣寫落花《西廂記》句子：
花落水流紅，
閑愁萬種。
還有晏殊句，
滿目河山空念遠(yuǎn)，
落花風(fēng)雨更傷春。
結(jié)尾用原文寶玉的感嘆：
寶玉在山坡上聽見……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于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
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dāng)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復(fù)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wǎng)，使可解釋這段悲傷。
我覺得悲傷還是無可消解，年年花落，歲歲人去。總是這么一代又一代的傷感下去，無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