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女兒上了小學,假期生活便被她的作業(yè)量牽著走:作業(yè)多時,我們一家就在市區(qū)里轉(zhuǎn)轉(zhuǎn),最多去郊區(qū)走走,既不耽誤她玩耍,也不影響她趕作業(yè)。我與先生也因此多了幾分悠閑,日子過得井然有序,平靜而安穩(wěn)。
然而今年的端午節(jié),我們驅(qū)車回了先生的老家,只因婆婆的生日恰逢端午前一天?;蛟S是半年未見親人,或許是多年未陪母親過生日,先生早在節(jié)前半月便與我商量回鄉(xiāng)的事宜。我能感受到他言語間那份期盼,像一只歸巢的鳥兒,急切地想要飛回那片溫暖的港灣。
這些年,因地域差異,加之婆婆心直口快的性子,除了春節(jié),我并不太愿意往婆家走。況且我的原生家庭境況不佳,雙親早已不在,思念無處安放,像散落在風中的蒲公英,少了節(jié)日的牽掛,也便沒了回老家的念頭。
可隨著年紀漸長,心境也慢慢平和,我漸漸想明白了許多:人,只能掌控自己能掌控的事,也就是自己本身。其他的人、事,我們無從左右。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是一個自成體系的世界,有自己的節(jié)奏與運轉(zhuǎn)。若你恰巧活在別人的世界里,便應如浮萍般,踩準節(jié)奏,隨波而行,而不是將自己的世界強行復制到彼處。
先生與我不同。他成長于一個相對穩(wěn)定的家庭,有父親的威嚴、母親的慈愛、長輩的關(guān)懷,那些溫潤如泉水的愛,澆灌了他的世界,成就了如今的他。那是他心靈的港灣,是他唯一能重返童年、卸下疲憊的地方。所以這次,我欣然答應了他。甚至當女兒嘟囔著不想回奶奶家時,我還耐心地當起了說客,哄著她一同上路。
可惜天公不作美,端午三天,雨水如注,一家人只得窩在家中,像被按下暫停鍵般,日子仿佛一場靜止的考試,誰能沉住氣,便能順利過關(guān)。
中國的節(jié)日,離不開吃喝團聚,這是雷打不動的習俗。但在婆家過節(jié),總讓人感到一絲負擔。婆婆有個“本事”,無論多小的芝麻事,她都能將它變成一場爭霸賽,讓旁觀者提心吊膽,讓參與者面紅耳赤,只余一聲唏噓。
端午那天,婆婆起了個大早,冒著瓢潑大雨去菜市場買回活魚鮮肉,忙著準備節(jié)日的中飯。手里忙碌著,心里卻惦記著自己的妹妹——妹夫在外地打工,不回來過節(jié),她便趕忙打電話,邀妹妹帶著孩子中午來家里吃飯??蛇@邊廚房還未收拾妥當,小姨便打來電話,說中午少弄點菜,吃一頓就好,晚上她已在酒店訂了桌,想叫上弟弟,也就是我們的小舅舅,一家子到酒店聚聚。婆婆卻不依,說菜都備好了,一頓吃不完,晚上接著吃剛好,要小姨改到明天。其實大家不過是想趕在節(jié)日的正日子聚一聚,沾點團圓的氣氛。小姨還想勸說,婆婆卻猛地拔高嗓門,急赤白臉地沖著電話那頭嚷道:“那隨你!你愛訂就訂,我反正不去!我就在家吃剩菜!”掛了電話,婆婆仍不甘心,生怕自己的心思白費,又開始拉盟友,給小舅媽打電話,試圖讓對方認同她的安排才是最好的。
原本小舅媽一家計劃下午從鄉(xiāng)下探親回來,小姨訂的那頓飯剛好解決晚餐,省時省力??扇缃裥∫虩o奈取消了酒店,小舅媽一家也只得尷尬地表示自己回家做飯,依著婆婆的安排。婆婆卻一邊振振有詞,一邊反問:“你說呢?”可誰又敢多說什么呢?贊同她,皆大歡喜;反對她,便是火力全開——這便是婆婆的“商量”。
中午,小姨帶著孩子如約而來。趁著幫婆婆擇菜的空當,小姨勸她少辛苦些,沒下鍋的菜可以放冰箱保存,又說酒店已取消,改到明天中午,還能訂到最好的包間。婆婆一聽這話,像是摸到了一把好牌,抻著脖子得意道:“我早說了別今天訂吧!”小姨愣住了,驚愕地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我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插話:“媽,小姨這是在給你找臺階下,您怎么還上綱上線了呢?”小姨這才舒了口氣,像哄老小孩般說:“其實今天聚最好,你非要緊著這邊來,也只能這樣了??偛荒苷孀屇愠允2税??再說,就算吃兩頓,現(xiàn)做的不行嗎?非得熱來熱去?現(xiàn)在不比從前,吃飯圖個氛圍,少而精就好?!贝藭r,目的達成的婆婆只是笑笑,竟什么也不爭了。
第二天中午,一大家子齊聚在小姨訂的包間里。我環(huán)顧四周,婆婆的兄弟姐妹五人皆攜家?guī)Э诙鴣恚郎献鴿M,地上還圍著一圈小娃娃,偌大的包間也顯得局促。飯桌上,長輩們聊著他們的話題,小娃娃吃兩口便湊在一起嬉戲,我們這些夾在中間的,既不敢隨意搭話,也不能像孩子般下桌走動,只得專心品嘗每道菜。席間,有人問起二舅媽為何沒從鄉(xiāng)下來,二舅解釋說她要帶外孫女,孩子太小,出門瓶瓶罐罐麻煩,還要坐半天車,怕不好帶,索性就不來了。這下可炸開了鍋,以婆婆為首,眾人紛紛說道:“哪有那么麻煩?我們沒帶過孫子孫女嗎?哪用得著那么精細?”大家一頓附和,七嘴八舌訴說自己帶娃的“光榮歷史”,最后得出結(jié)論:二舅媽就是不想來吃這頓飯。二舅寡不敵眾,只得尷尬地笑笑,端起酒杯壓壓驚,不再言語。
飯后,因雨天無處可去,又難得聚在一起,眾人便提議去小舅的女兒家坐坐。一大家子浩浩蕩蕩來到先生的表妹家,吃著西瓜,又待了半天。期間,表妹一歲多的小寶寶圍著婆婆轉(zhuǎn),想吃西瓜,可孩子在酒店時已吃了不少,再吃怕拉肚子。表妹特意囑咐不要再喂她,婆婆卻見孩子饞嘴,執(zhí)意將自己的西瓜尖喂給孩子。我們都勸:“別給她吃了,拉肚子怎么辦?”婆婆卻不以為意:“怕什么!”直到小舅和表妹一臉嚴肅地再次制止,先生也在旁憂心忡忡地勸說,婆婆才悻悻罷手。
隨后,我們又前往小姨的大女兒家。因為不熟路,先生的表妹便坐我們車幫忙引路,可她也只在陪嫁那天去過一次,竟記錯了小區(qū)的大門。我們轉(zhuǎn)了半天,問了路人,仍摸不著方向。婆婆的急性子又上來了,一邊掏出電話,一邊埋怨表妹:“你不是來過嗎?來過還記不??!”表妹百口莫辯,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電話接通,小姨耐心地再次說明位置,婆婆卻暴躁不安,仿佛走錯路全是小姨的錯。我坐在副駕駛,提著一口氣,大氣不敢出。到了目的地,小姨和小舅已在樓下等候,婆婆又是一通牢騷,發(fā)泄完后卻像沒事人般,與大家一同上樓。
老話說,舌如劍,唇似槍。言語之傷,往往比刀劍更深。多少家庭的不和,根源都在于表達失當、言語無度。對外尚且禮數(shù)周全,為何對最親近的人卻口無遮攔?難道唯有忍耐,方能彰顯親情?親情不該是鼓勵與扶持嗎?打壓與拆臺,怎能成為氛圍的調(diào)節(jié)器?
好話,也要好好說。婆婆的心意是好的,想讓家人團聚,想讓節(jié)日熱鬧,可言語間的尖銳與強勢,卻讓這份好意蒙上陰影。親人之間,若能收斂鋒芒,用溫柔包裹真心,用傾聽代替爭辯,或許那份團圓的溫暖會更純粹,留在每個人心底的,也會是真正的歡喜。
愿我們都能學會用愛好好說,讓言語成為連接彼此的橋梁,而非刺痛人心的利刃。愿每一次團聚,都能留下溫潤的回憶,而不是掩藏在笑臉下的無奈與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