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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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篇文章
“摧毀不了你的,終將成就你。”
此刻的她已經(jīng)45歲,這位曾經(jīng)的模特和年輕時一樣愛美。齊肩卷發(fā)挑染成了粉紫色,濃密的睫毛涂得精致飽滿。
演播廳外,顧瑛是上海陽光戒毒中心的一名戒毒師。套上一身白大褂,在一間被粉刷成暖黃色的心理咨詢室里,她敲開了三十多位毒品上癮者的心門,傾聽了他們的隱秘。
人們很難想象,坐在這些染毒者對面的顧瑛,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3次嘗試自殺的她,手腕上還有刀割過的疤痕。
她身高1.73米,最瘦的時候只有92斤,渾身只剩下骨頭,“照鏡子時連自己都害怕”。
如今,16年再未碰過任何毒品的她,形容自己“已經(jīng)百毒不侵”。
1
人間煉獄,與毒品相伴
初嘗海洛因時,顧瑛才19歲。她是“母親的驕傲”,年輕漂亮又有才能,一篇千字的文章,她看3遍就能背下來。
15歲時她考入上海中華時裝公司,成了上海灘第一批時裝模特。
“90年代初,‘萬元戶’這個詞剛剛興起時,我滿不在乎,因為我一個月的收入就上萬元了?!鳖欑貞洝?/p>
她說自己做過模特,也做過外資企業(yè)業(yè)務(wù)主管,單從公司的一筆地產(chǎn)交易中,她就掙到了33萬元。在很少有人炒房的年代,她還買下一套上百平方米的高層公寓。
從她的初戀男友那里,顧瑛第一次接觸到海洛因。海洛因帶來的無與倫比的鎮(zhèn)靜感,讓顧瑛無力抵抗。
因為父親花心,父母一直吵架打架,她從小“煩透了”,經(jīng)常大喊“你們?nèi)コ橙ルx婚吧!”
15歲時,她便放棄學(xué)業(yè),跟著公司跑去全國各地演出。甚至,父親出車禍去世時,顧瑛沒掉一滴眼淚。
“我看到凡是吸毒的,在家里都沒有找到安全感。家里有愛的話,就不會出去找溫暖了。”顧瑛說。
為了吸毒,她花光了所有積蓄,賣掉了房子和珠寶,甚至把父母家也掏空了。
不過顧瑛并未被扎醒,直到發(fā)現(xiàn)自己的“定情信物”也不見了。那是一件貂皮大衣,她和男友剛認(rèn)識那會兒顧瑛掏了4萬多元買下,被她視為“珍寶”。
原來,男友偷偷把這件衣服給賣了,只為從毒販子那換回5克白粉。大吵一架后,顧瑛下定決心離開他戒毒。
此后,她輾轉(zhuǎn)于上海、武漢、寧波等地的自愿戒毒所,也試了用美沙酮替代戒毒,或自己吊鹽水用曲馬多減輕痛苦,但每到第三天總是以失敗告終。
最終,顧瑛開始嘗試結(jié)束生命,“換取父母的安寧”。她在戒毒所割過腕,在家中吞過安眠藥,醫(yī)生用針扎她的大動脈,給她做血液透析,又把她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最后一次絕望后,她一個人租了一間簡陋的屋子,先好好地吸了幾天毒,只剩下最后一克海洛因時,她特意化了淡妝,穿上最喜歡的大紅色小禮服和新買的喇叭褲,然后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現(xiàn)在很好”。
于是,顧瑛平靜地將1克海洛因推進自己的靜脈。但她怎么也想不到,72小時后,她還是醒來了。床單上干燥的血跡和插著的針管,告訴她“尚在人間”。
“既然怎么都死不了,那我就干脆好好地活吧!”她流著淚說。
強制戒毒的那一年半時間,顧瑛住在16人的房間里,十天才能用臭肥皂洗上一回澡。“在家連筷子都沒洗過”的她,每天在車間里做毛絨玩具。
毒癮犯了,她仍要飛快地抖著手穿針引線,因為完不成指標(biāo),便會受到懲罰。要么筆挺地坐在小板凳上吃囚餐,要么頂著38度的高溫跑步。
母親第一次來探望時,顧瑛嚎啕大哭,要和她“斷絕母女關(guān)系”。結(jié)果,母親說了一句話,讓顧瑛至今難忘——“我不會放棄你的,只要你把毒戒了,你還是我那個驕傲的女兒?!?/b>
2
重拾自己,成為戒毒咨詢師
多年后,一對母女在顧瑛面前哭泣。那時她已8年沒碰過毒品,經(jīng)常去上海陽光戒毒中心做志愿者,幫忙掃掃地,倒倒水,順便聽聽專家怎么指導(dǎo)病人,“尋求一種安全感”。
沒想到,一位母親聽了她的事跡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手。當(dāng)時女孩兒佝僂著腰,大腿就跟顧瑛的胳膊一樣細(xì),也對她說,“姐姐,救救我吧,我好冷?!?/p>
這是顧瑛第一次介入個案的治療。一年后,女孩兒變得“白白胖胖”,之后順利地結(jié)婚生子,顧瑛意外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能量”。
陽光戒毒中心的負(fù)責(zé)人秦鴻明也發(fā)現(xiàn),“有顧瑛參與后,案子變簡單了”。
從此,顧瑛成了一名專職的戒毒咨詢師。她早已明白,“生理脫毒容易,最難擺脫的是心癮?!?/b>她的手機24小時開機,常常半夜3點接到電話,“心癮又犯了”。
面對病人對毒品的心理渴求和身體反應(yīng),顧瑛會緊急干預(yù),告訴他們自己的經(jīng)驗,因為她知道,“十分鐘頂不過去,可能就滑到另一邊去了”。
“很多醫(yī)生都不一定能做到?!鼻伉櫭鞑唤锌?。但顧瑛最開心的是,“病人臉上的表情不像從前那樣木然,一點一點陽光起來了”。
從勞教所出來后,顧瑛在商場賣過衣服,3個月做到店長,再3個月后成為主管。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的話,她想自己“應(yīng)該會去經(jīng)商”。但如今,她鐵下心,下半生要一直做戒毒咨詢師,盡管這份工作只能糊口。
六年前,顧瑛第一次出現(xiàn)在電視上。當(dāng)時央視《心理訪談》找她做一檔禁毒節(jié)目,她有些猶豫,畢竟在她重新建立的朋友圈里,許多人并不了解她這段過去。
在最后播出的節(jié)目中,她化名“小櫻”,只露了個背影,但央視沒按她的要求處理聲音。
她看到節(jié)目后,“有些生氣”。很多朋友一下子就認(rèn)出了她,打來電話問道,“小瑛姐,那個人是你嗎?”
不過,讓她意外的是,大家不僅沒有排斥她,反而對她多了一分欽佩。
此后,顧瑛索性“把自己打開了”,在朋友圈轉(zhuǎn)發(fā)戒毒的文章,用真名接受采訪,哪怕公開露臉也不覺得難為情。
母親反復(fù)勸她,“你將來還要結(jié)婚嫁人,要給自己留點隱私?!彼齾s回應(yīng)道,“我要找的是一個靈魂伴侶,我必須坦誠告訴他我的一切?!?/b>
她至今依然記得,吸毒十年生活是“一團灰暗色”,家中常常門窗緊閉,“不敢讓一絲陽光漏進來”。
而如今,陽光對她來說再尋常不過,她在客廳里貼滿了綠葉和蝴蝶的裝飾,臥室的墻壁上則是一朵朵粉色的玫瑰。
“出黑暗入光明。”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