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月亮漸漸從難以看清的云霧中顯現(xiàn)了身形，秋時的月影，總是這樣乍隱乍現(xiàn)，有如一個好惡作劇的頑童一樣。
彩子在身旁放了盞煤油燈，便坐在門外的走道上，就著月色讀起了書。
“彩子?！?/p>
我喚了她一聲。
她似乎完全浸在書里了，并沒有理會我。
“彩子？”我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
她這回總算是聽見了，于是將書本的頁角折起來，把書放在了大腿上。
月光恰好落在了書的封面上，讓我得以看清書名——《南國諸花譜》。
“有什么事么，哥哥？”
“沒什么，就是想提醒你，時候不早了?！蔽覐暮头锾统隽藨驯?，“已經(jīng)要十一點了，再不去睡覺就要著涼了，秋天的感冒可不好受哦？”
“我知道了，哥哥，我再讀一會書就去睡覺?！彼c了點頭。
月光恰就在這個時候躲進(jìn)了云層，我并看不清她此刻是怎樣的表情。
“好吧?！蔽覈@了口氣，就轉(zhuǎn)身進(jìn)屋，回到我的房間了。
就這樣躺在床上，也只有空虛感向我襲來。
雖然彩子叫我哥哥，但我們并不是親兄妹，嚴(yán)格來說，就連堂表這樣的關(guān)系也談不上，她只是我一個不知名的遠(yuǎn)親家的女兒。
那家遠(yuǎn)親的夫婦因為車禍去世了，于是彩子成了找不到人撫養(yǎng)的遺孤，富有同情心的我的父母決定收養(yǎng)她。
這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我已經(jīng)離開老家好一會了。對于彩子的事情，也只了解一個大概。
然而我的父母在這一年里接連因為癌癥過世了，一個月前父親過世的時候，彩子便無人撫養(yǎng)了，于是彩子自然而然地就到了我身邊。
我和彩子的年紀(jì)大概差了十幾歲，平時很難有什么共同話題。就連平時最該有話說的用餐時間，我們也只是彼此低著頭，不發(fā)一語。
如若有話說，大概就是像剛才一樣，提醒她去睡覺之類的，都難以稱得上是談話的話。
這樣的沉默，對于我來說其實并沒有什么，但是像彩子這個年紀(jì)的少女，這樣的氣氛應(yīng)該會讓她心里頗覺得有壓力。
于是我還是會去想辦法創(chuàng)造話題，但這些話題往往在我開口之間就被我掐滅在心底了。因為我并不覺得，一個三十歲都沒有結(jié)婚，只能夠給三流雜志寄些短篇，以維持生活的大叔，能和這樣的花季少女產(chǎn)生什么共鳴。
在過去的一個月里，我每天晚上都是像這樣，懷揣著憂慮入睡的。于是我這段時間的睡眠也談不上好，前些時間去雜志社交稿件的時候，前臺的小姐甚至捂著嘴，瞪大了眼睛，而后這樣說道：
“哎呀，佐井先生，第一次見你有黑眼圈啊，是發(fā)生什么事了么？”
“不，沒什么，怎么說我也算是個作家，熬夜趕稿這樣的事情很常見吧？”我當(dāng)時只有撓著頭，訕笑了幾聲，如果讓別人知道了三十歲的人，還因為不能和青春期的女生找不到共同話題而煩惱，大概是要被笑話的吧？
“這樣啊，得注意身體啊，佐井先生?！?/p>
雖然被提醒說要注意身體，但發(fā)自內(nèi)心的憂心終歸是難以避免的。
尤在今晚，我在床鋪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了許久，仍舊無法入眠。
如水的月光自門縫處流入了室內(nèi)，只一瞬的明朗，卻足以吸引我的注意，于是我轉(zhuǎn)過頭去，院中紛繁的秋花秋樹隱隱約約透過紙門現(xiàn)出了身影，它們隨著秋風(fēng)搖曳著，如同夜間的舞女一樣，忽地飄然起來，忽地又站定了，教人得以看清她的婀娜。
我的思緒也許不在門縫的里側(cè)，或許它早已飄到了院中了。
似乎是門沒有關(guān)緊的原因，房間里逐漸變得寒冷了。沒過多久，我便坐起了身，寒氣一絲絲地流入被褥中，刺激著我的腳踝。
我仍然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呆愣了許久，直到透進(jìn)屋內(nèi)的光線旋轉(zhuǎn)到了我的身前。
我也無暇去確認(rèn)現(xiàn)在的時間，但大約已經(jīng)過了凌晨了吧。
我嘆了口氣，而后站起身子，從房間角落的書架里隨便抽出了一本書。
屋里除了那一絲光線，并沒有什么其他的光源可以讓我確認(rèn)書的名字。
我稍稍整理了一下方才已經(jīng)睡得有些皺的和服，便打開了紙門，清冷的月光只一瞬間便灑滿了房間，秋菊的花與葉被清晰地投射在我的腳邊。
我將書本隱在了袖子里，而后沿著走道走了段路，拐了個彎之后，便到達(dá)了我的目的地。
彩子仍還在那邊翻著書，并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
煤油燈仍在燒著，只是這微小的火光并不足以讓月色失去姿容。
月的柔光落在了彩子的身上，卻落不到她對著書本的面孔上，然而煤油燈的火光卻讓她的臉部呈現(xiàn)出另一種微紅色，也使我終于可以看清她的表情，她的視線只落在手捧的書本上，而后我才注意到她是在微笑著，于是我一時難以分清她臉頰上的微紅，究竟是緣自煤油燈，還是緣自她那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
此間的風(fēng)吹草動并不算小，她好似全然不知。隨風(fēng)搖曳的雛菊與她無關(guān)，若隱若現(xiàn)的秋月與她無關(guān)，肆意鋪灑下的夜輝她亦不知，就連三三兩兩落在她腿上的寒氣，也被她無視盡了。在這個小院中，只有她，和她手捧著的《南國諸花譜》。
我想，或許果真不是煤油燈的原因，而是她那無比投入且由衷的微笑將清寂的月光怯去了。
“介意我坐在你旁邊么？”
不知彩子有沒有真的聽到我說了什么，半晌時間，她才說了一聲“嗯”，然后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書本上，沒有挪移開來。
“……”
也許是我無法說出什么吧，我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就在她旁邊坐下，打開了書本。
然而諷刺的是，作為一個作家的我，此時竟不能和身旁的彩子一樣沉浸在書本中，而是默默地將視線投在了眼前。
秋蟬在鳴叫著，卻不知道是在為葉的落下哀怨，還是為雛菊開放而欣喜。
我試圖從院落中的花草樹木里尋找它們的身影，卻終歸一無所獲。
我低下頭，借著我與彩子之間的燈光盡力閱讀著。
與其說是閱讀，倒不如說我只是在認(rèn)字罷了，沒有拿出眼鏡的我，單單借著這一點光線，并不能完全看清書上的字，那些零落的字符，只是如同黑色的螞蟻一般在紙面上爬動著。
外面的冷氣逐漸鉆進(jìn)了我的袖口里。
我方才打房間出來的決定，也只在一念之間，作為晚上睡覺的著裝，這和服里自然沒有其他可以保暖的衣物，于是那些寒氣得以肆意地刺痛我的皮膚。
終究還是耐不住寒，我長吁了一口氣，而后把書本合上了。
吞吐出來的氣息頃刻間便化作了白霧，不一會兒便融進(jìn)了夜晚中，然而就一瞬的朦朧，月卻得以在我的眼中泛出了些彩色。
然而一瞬，又只是因為僅僅一瞬，我又忍不住懷疑，這或許只是個美好的幻覺罷了。
這懷疑的念頭一在我的心頭埋下，我便忍不住低下了頭。
而后，書本封面的標(biāo)題映入了我的眼簾，雖然辨不得書中的字，然而封面的標(biāo)題總歸都喜歡引人注目，這本書也不例外。
《南國之花》。
這本書是過去我盡力尋找與彩子的共同話題時，偶然間看到她帶來的《南國諸花譜》時，特意去買來的，然而買來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這本書與彩子帶來的不一樣，它只是講述了一個南國少女的愛情故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于是這本書還未讀到一半，便被我擱置在了書架的一角，直到最后，它也沒有能夠為改善我和彩子的關(guān)系出一份力。
將書擱在了身旁，我又長嘆一口氣，這一次的嘆氣聲比之前來得響些，卻沒有了白霧之類的物事，也許秋夜也已經(jīng)受夠了這樣的無病呻吟吧。
或許是我這聲嘆息驚擾到了院中的生物，寒風(fēng)乍地猛吹了，于是受驚的秋蟬再作響，草木之類更不用說，然而矮墻外的鄰家們只還是在夜中借著白且弱的光稍稍露些身形，便再不作其他的動作與聲響，仿佛吵鬧的永遠(yuǎn)只有這里一家。
然而始終安靜的，還有在吵鬧的正中央的，仍舊盯著書本，沒有移開過視線的少女。
煤油燈的火光漸漸弱下去了，火光終究是剎那之物，油燈又沐起那訴說著永久的清輝。
我沒有看很久，便搖了搖頭，和方才做了一樣的提醒，教彩子早些睡覺。她也只是在投入于書本時回以一個恰到好處的點頭。
我才想嘆氣，而后寒氣又激得我直一哆嗦，我便忘掉了嘆氣這回事。
走廊處終究連一點光也分不得了，完全被屋檐的陰影覆蓋了，我緩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就著這片黑，外面的一切終究也與我無關(guān)了。
放在袖口里的兩只手，也終于得以不再受到寒氣的折磨。
只是二十多步的路程，卻如同繞盡了整個南國一般長，來到了房間門口，才發(fā)覺方才的光線也已經(jīng)不在了。
這一次，我關(guān)緊了紙門，沒有一會，我便陷入了沉眠。
“佐井。”有一個離我很遙遠(yuǎn)，卻就在我身邊的聲音呼喚著我。
“……”聽到聲音，我只是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只是讀著手中的書本。
并不是我刻意不去搭理那聲音，只是我仍是一個旁觀者，一個看著“我”的旁觀者。
“佐井？”
“……”
楓葉在空氣中劃出幾道痕跡，就著晨朝的水汽，落到了我與她的腳上，而后便一動不動了。
偌大的公園，終究是兩個人的世界，高懸的天空，再沒能映照其他的面孔。
“佐井……”原本切近的聲音終于遠(yuǎn)去，直到這時，我才將書本合上，準(zhǔn)備回應(yīng)一聲。
然而就在我合上書本的當(dāng)口，支撐起那片楓葉的另一只腳不見了，楓葉有如失去了依靠，不帶一絲猶豫，便從我的腳上滑落了。
我連頭也沒有抬起，就這么站起身離開了公園，黃透了的世界，只留下了秋菊的清香。三五成群的麻雀，也飛離了此處。
即使旁觀了整個過程，清晰的世界卻又在這時模糊起來，我于是也難以看清那呼喚著我的人，到底有著一副怎樣的面孔。
離去的我卻沒有把書帶走，石凳上留下的薄薄一本，封面上分明地寫著“南國之花”四個字。
而后，陽光忽地刺眼了起來，我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睜開眼睛后，呈現(xiàn)在我面前的，又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說嶄新，卻也并不怎么嶄新，倒不如說是已經(jīng)司空見慣的場景。
一如既往的木質(zhì)天花板，折射進(jìn)屋里的陽光，訴說著一如既往的清早。
“……”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只是睜著眼，發(fā)了一會兒呆之后，我便翻了個身。
正對著紙門，我發(fā)現(xiàn)彩子正站在那里，她盯著院落看了一會兒，便打算離開了。
“彩子?！?/p>
或許是意識不清醒的緣故吧，我竟叫了她一聲。
她終于注意到我的聲音，就那樣站定了，而后轉(zhuǎn)過了身。
“不好意思，哥哥，是我把你吵醒了么？”
? 她就這樣正對著我，但頭仍是低著，只留下不長不短的黑色頭發(fā)，偶爾被路過的秋風(fēng)撩撥一下。
眼鏡仍是被我擱在了書房里，但我還是伸出頭去，想盡可能看看她的表情，以能夠知道她在思考些什么，然而清晨的陽光被朝露折射出來后，形成的光圈在我的視線里面來回跳動著，朦朦朧朧之間，她做著怎樣的表情，我終歸不得而知。
就連她身后的清晨的院子，也在我眼中作了朦朧狀。
一時之間，我忘記了回彩子的話。
“因為哥哥一直沒有起來，我就進(jìn)哥哥的房間來看看，然后看到哥哥還在睡覺，就想著稍微幫哥哥的房間通一下風(fēng)，對不起，把你吵醒了?！?/p>
一般會有秋天早晨，來幫別人的房間通風(fēng)的么？
但我也不好多說什么，或許是彩子家里有這樣的習(xí)慣吧。
“……現(xiàn)在幾點了？”問完這句話，我才想起來我枕頭旁邊放著我的懷表。
彩子似乎也沒有注意到那塊懷表，只是輕聲地告知了我現(xiàn)在的時間。
“已經(jīng)九點了，哥哥?！?/p>
“這么晚了啊?！拔覔u搖頭，便坐起了身，拍打拍打和服的衣領(lǐng)和袖子，拍打時發(fā)出的嘭嘭聲能夠清楚地回響在耳邊。
彩子在一旁不發(fā)一語，只是安靜地盯著我看。
“有什么事情么，彩子？”
“不，沒什么，我剛剛就說了，我是來給哥哥的臥室通風(fēng)的?！?/p>
我覺得彩子今天的話異常地多。
猝然間意識到這件事的我，還不能判斷這種變化的好壞與否，甚至連它究竟是錯覺還是事實都難以判斷。
“不走么？”我提了提衣領(lǐng)，開口問道。
“走？”彩子歪著頭，表示不解。
“就是說，你坐在門這邊，不會覺得冷么？”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于是撓著頭順口又接了下來。
我覺得像這樣笨拙地和她闡述既定事實的我，與過去面對單戀著的女孩感到羞怯的少年沒有什么區(qū)別。
然而彩子仿佛是意識到了什么一樣，稍稍張開了嘴，然后又悄無聲息地閉上了，仿佛絲毫不在意我的存在一樣，轉(zhuǎn)過了頭。
葉時不時地落下幾片，等葉子落盡了，金色的季節(jié)便結(jié)束了。然而屋檐和院墻中夾著的淺藍(lán)色，又讓我覺得這樣的等待會無比漫長。
她與我看著同樣的院落，但我的眼中會多出她的身影。
我出神了好一會兒，她才把頭轉(zhuǎn)了回來。
“是有點冷呢，哥哥，北方的秋天都冷得這么快么？”
“啊啊，是啊。”
我的兩只手緊攥在一起。
“南國的秋天，這個時候還有些熱呢?！?/p>
“……”
她的視線在她話音剛落下的那一刻別開了。
“那么，我走了?！辈首诱酒鹆松碜?，轉(zhuǎn)過身朝院子外面走去，“早飯已經(jīng)做好了，我會在餐廳等哥哥的。”
“早飯？”
“一直吃速食食品，會很不健康的，對吧，哥哥？”她說完這句之后，頭也沒回地離開了我的房間，只留下我呆坐在床上。
在我的記憶里，彩子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會做飯的事情，更不要提這樣給我做飯。
過去的彩子，只是陪我在餐桌上吃著沒什么營養(yǎng)的速食食品，吃完之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間里，晚上的時候，再捧著書，提著煤油燈，到院子里來閱讀。
我整理好衣服，便站起身，準(zhǔn)備離開房間。
就當(dāng)我的手放在門把上時，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又響起，大約是院中的樹葉又被吹動了吧，即使我已經(jīng)看慣了這樣的景象，我還是忍不住又將目光投到了院落里。
然而這時，白日里的陽光卻又藏匿了身形，與昨夜一樣清冷的月光浮現(xiàn)出來，風(fēng)在此時忽地停下了，月光也支離破碎了起來，零落的月輝下，兩個背影浮現(xiàn)在我的視線中，那分明是我與彩子——我與彩子，此時此刻，坐在我房門前的過道上，各自閱讀著各自的書本，任憑周邊怎樣變化，也始終未發(fā)一語。
我緩步朝著那兩道背影走去，就在我即將觸碰到兩人的時候，彩子回過頭，對著我露出了微笑，而后月夜徹底零碎開來，兩道身影也在此時如霧一般隱去，清晨的陽光重新流入我的視界。
靜謐的院里，連停留在枝椏上的灰喜鵲都不再鳴叫。它在與我對上視線后，便扇了扇翅膀，自顧自地飛走了。
“哥哥？還沒起來么？”
外頭傳來了彩子的呼喚聲。
那聲音仿佛不是從客廳傳到我的房間里的，而是繞過了墻壁，沿著外邊的過道，從院子那頭傳到我耳邊的。
“就來了?！拔覒?yīng)了一聲。
我在離開前掃視了整個房間，風(fēng)的鳴動聲在吹入房間時尤為明顯。
關(guān)上門，我便直朝著餐廳走去。
彩子已經(jīng)端坐在餐桌旁了，桌上的碗筷卻沒有動過的痕跡。
“不用特地等我的，你先吃也可以的?！拔乙幻嬲f著，一面走向了餐桌。
“這樣會不好意思的吧？”彩子用一只手托著下巴，看著我說道。
我不知道怎樣面對她的目光，只能盡量把注意力放在餐桌上，不去和她對上目光。
早飯是很樸素的白米飯搭味增湯，外加一個煎蛋。
我故作鎮(zhèn)定地拿起了筷子。
“都在一個屋檐下，沒有必要這么拘謹(jǐn)。”
假裝出來的鎮(zhèn)定稍稍給了我一些開口的勇氣。
“這樣啊，不過我對于哥哥來說，終究只是個外人吧?！?/p>
我稍稍抬了抬眼，想要偷看她此時的表情，但卻又在某個位置停住了，只看到她將筷子伸到碗里的動作。
“父親和母親有拿你當(dāng)外人么？”
“沒有……我想，叔叔阿姨對我還是很親切?！?/p>
“既然父親和母親沒拿你當(dāng)外人，那么你也沒必要在我這里把自己當(dāng)外人?！?/p>
“好……我知道了，謝謝哥哥。”
我又將目光向上抬了抬，這次我能夠看清她了，但是她卻沒有再往我這里看了，只是低下頭，把白米飯往嘴里送著。
她面前的味增湯，卻是一口都沒有動過。
“只吃白米飯嗎？”
“什么？”她抬起了頭，用她的那雙大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不，沒什么?！蔽矣质掌鹆嗽掝^，手上停住的筷子又動了起來。
就連我自己，也沒有弄清楚這段對白的意義何在。
然而，彩子顯然不打算放過這次的話頭。
“哥哥?！?/p>
她將手中的碗放下了。
瓷碗碰到書桌發(fā)出的哐當(dāng)聲，讓我不自覺地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這個?！?/p>
她不知從哪里掏出了一本書。
而這本書，我再熟悉不過了，這正是昨天晚上，我?guī)У剿赃叺哪潜尽赌蠂ā贰?/p>
“你昨天走的時候，忘記把書帶走了，哥哥?！?/p>
我沒有回應(yīng)他，甚至沒有伸出手去拿書。
我想起了她一直看的《南國諸花譜》，她也許也已經(jīng)注意到了我的心思。這樣的想法，讓我的心底逐漸被尷尬和不安填滿。然而，彩子在拿出書之后，也沒有立刻把它遞還過來，而是將它放在了餐桌上，直直地盯著它。
毫無疑問，這本書將二人的目光斂聚在一起。
院子外頭傳來了小孩的嬉鬧聲，在寧靜被打破的那一剎那，我如同意識到了什么一樣，終于將手放在了書上，準(zhǔn)備把書拿回去。
“謝謝，彩子，麻煩你特地還給我了?！?/p>
就當(dāng)我準(zhǔn)備將書拿回的時候，一只白皙且柔軟的手忽然搭在了我的手背上，阻止了我的動作，我抬起了頭，發(fā)現(xiàn)彩子正直勾勾地看著我，我終于也沒再移開目光，而是和她對視著，她的眼神，仿佛是要把我刺透一樣。
我的嘴唇囁嚅了幾下，但終究擠不出一個字，思量了半晌，我試著將手從書上面抽開。
然而彩子仍舊摁著我的手不放。
“彩子?！?/p>
“……”她沒有回答我，但也沒有把目光移開。
“彩子。”我稍微提高了音量。
“唔！？”
她忽然打了個激靈。
“怎么了，哥哥？”雖然她這樣向我問道，但我的手仍舊抽不開。
“彩子，你是有什么事么？”
“……”她猶豫了一下，“不，沒什么?！?/p>
“我剛剛也說過了吧，在我這里沒必要把自己當(dāng)外人的?！?/p>
雖然我冠冕堂皇地說出了這句話，但也許，我自己也是最害怕成為外人的那一方吧。
“沒有什么的話，你的手也不會這樣放著吧？”
她聽完之后，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急忙把手縮了回去。
但我也沒有立刻把書拿走，也只是抽回了手，結(jié)果到頭來，那本要歸還給我的書，還是在餐桌上一動不動。
灰喜鵲在我不知道的某處鳴叫著，從餐廳可以看到正門外的石道，已經(jīng)堆滿了枯黃的落葉。云仿佛是教灰喜鵲支走了一樣，此時的天空，顯得分外明朗。
“彩子，有什么心事，就說說看吧?！?/p>
我一面盯著窗外，一面裝作漫不經(jīng)心似的說出這句話。
墻上的麻雀三三兩兩地蹦跶著，但它們好像沒有一個注意到我的視線。也許只有人這種生物，才會對視線這種玄乎的東西敏感吧。
“哥哥，也喜歡花么？”彩子終于輕聲說道。
實際上，我對花沒有什么興趣，要是讓她產(chǎn)生誤解也不好吧，還是坦白告訴她吧。
就當(dāng)我這么想的時候，一陣風(fēng)又吹起了，金黃的菊歪了歪身子，從我視線的一側(cè)探出頭來，我的注意力乍被這秋花吸引了。
“我挺喜歡看花的。”
于是，我便這樣回答了她。
“哥哥是喜歡，南國的花么？就是……我家鄉(xiāng)那邊的花?！?/p>
南國的秋天比我們這里要溫暖許多，開得花，也肯定不會像我的院子里一樣，徒然只有些菊花，而后便是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紅瞿麥，桔梗，蘭草……我能想到的，幾乎只有這些，而再回想起來，這些花草，我?guī)缀踔灰娺^圖畫，大多還都是在彩子讀書的時候，偶然路過她身邊看到的。
我不由得想象起了南國那不止一種顏色的秋天。
“嗯，我喜歡南國的花。”
于是，第二句回答又像這樣脫口而出。
我自然明白她為什么要問這樣的問題，恐怕她對我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也是因為那本《南國之花》的緣故。
她只在意花。
也許她并沒有看到書里面的那對年輕男女的愛情，就連我也只是看不到一半。
陽光在這時又離開了，餐廳里的光線稍暗淡了些，我閉上雙眼，做了一個深呼吸，而后把頭轉(zhuǎn)了回來，面對著彩子。
她也許還在為剛才的事情感到芥蒂，所以低著頭，我能看到她的頭頂。她的這副模樣，讓我不由得想到了過去不知在哪里看見過的桔?；?，某天的不知某處，那只暗藍(lán)色的桔?；ū伙L(fēng)吹得彎下身子，也只留給我一個花背。
“只有這些問題么？”
不知為何，這么盯著她看，我心底總是平靜不下來，于是沒有經(jīng)過什么思考，我便問出了這個問題。
“……”彩子顯得有些忸怩。
“如果有什么想說的，就說出來吧。我不會介意的?！?/p>
“……”
我抬頭看了看時針，已經(jīng)快要十點了。
看來真的沒有什么能說的了，我還是不要太強迫她了。
于是我嘆了口氣，看了看碗里已經(jīng)不剩多少的米飯，準(zhǔn)備起身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雜志社的稿件寫完。
那本《南國之花》，我仍舊把它落在了書桌上，也許她翻開了這本書，便會明白，我剛才說的都是謊話了吧。
然而，就當(dāng)我站起身子時，彩子也幾乎同時站了起來，而后拉住了我的衣擺。
邁出的步伐忽地被阻攔了，這多少讓我有些錯愕。
我轉(zhuǎn)過了頭去，彩子仍舊低著頭，沒有和我對上目光。
“巖手山……”
“什么？”
“巖手山?！辈首用腿惶鹆祟^，用她的那雙大眼睛注視著我，她那目光，似乎泛了些淚光，淚光之中，又似乎在渴求些什么。
“巖手山？怎么突然提到巖手山？”
我來到巖手縣已經(jīng)兩年了，然而對于巖手山，我卻只有聽過名字的程度。那山毫無疑問是巖手的地標(biāo)，但我卻連山腳下都沒能去過。一年的四季，每個季節(jié)，都會有人告訴我這個季節(jié)的巖手山的美麗。
而我沒有去巖手山的原因雖簡單，卻又有些不可理喻，每當(dāng)我想去的時候，我總覺得，這個時候去爬巖手山，或許并不合時宜，于是最后一年下來，幾乎沒有合時宜的時候，爬巖手山的規(guī)劃，貌似也成為了我人生的自我諷刺之一。
究竟什么時候去才是合時宜的，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我希望……哥哥能夠帶我去爬巖手山……”
“為……”
我原本想開口說出的話，剛到了嘴邊，又被乍從窗縫吹進(jìn)的秋風(fēng)塞了回去。
而后，我輕拿住了彩子的手，把它放了下來，然后看著桌上的書，幾乎沒有什么猶豫，我便把書拿了回來。
“不行……嗎？”
我本想盡量擺出一副笑容，但這笑容竟不那么難了，而是比之前做起來更自然輕松。
“當(dāng)然可以，如果你想去的話，就今天下午吧?！?/p>
聽到我這樣說之后，彩子原本低著的頭忽然抬起來了。
“真的嗎？”
“我總不能連你都騙吧?！蔽覔狭藫项^，而后拿著書準(zhǔn)備離開了。
這次彩子沒有阻攔我，我的腳步也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哥哥?！?/p>
“還有什么事么？”
“謝謝你?！?/p>
彩子說完之后，我的身后便立刻響起了動筷子的聲音。我無法分辨她究竟是為了讓我不再接下她的話，還是因為對于巖手山的旅程感到期待。
窗外的灌木叢里，我仿佛能夠看到最后一粒秋露的落下。
回到房間后，我卻沒有什么心思寫稿子了。
我只是坐在書桌前，任憑窗外的楓紅透了我的視線。
我與父母的矛盾，源自兩年前，我決定離開講臺去當(dāng)作家的決定。父親和母親在小鎮(zhèn)當(dāng)?shù)厥穷H有名氣的教師，他們對于我的決定自然覺得反對。
于是，還存著些銳氣的，當(dāng)時的我，便輕率地離開了秋田，來到了巖手縣。之后便幾乎和父母斷了聯(lián)系。
那時，也是像如今這樣的秋天。
之后再回到秋田的老家，就是父親和母親收養(yǎng)彩子的時候了。
我原以為回去之后，會被父親和母親大罵一頓。然而，他們似乎不再刻意和我提起這件事了，在我離開時，還給了我一筆錢，于是我得以置辦下我居住的這個房子。
那時的彩子，只是躲在母親的背后怯生生地看著我，除了斷斷續(xù)續(xù)擠出幾個字的招呼，便再沒有和我有其他的對話。
我在老家住了半個月，等我離開時，已經(jīng)是夏末秋初。
離開的那個傍晚，父母被暮色染紅了，他們在殘陽里微笑著與我揮別，路邊的樹影隨著我離開的步伐，逐漸把父親和母親的身影也吞噬了。
我不住地回頭，卻最終還是沒有跑回去，和父母提起一年前的事。只是在看不到父母的身影之后，一邊前進(jìn)著，一邊看著自己被斜陽拉長的身影。
之后的一段時間里，仿佛是為了讓我去逃避一樣，我變得異常忙碌。
再回到秋田的時候，便是因為父親和母親的死了。
我再也沒有機會去和父母和解了，我也再也沒有機會去問他們，那天的黃昏下，他們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tài)與我揮別的。
這一個月里，我盡量不去想這件事，然而不知為何，這些回憶又在我的心頭糾纏起來。我寧愿相信父母一年前的微笑，是在說他們已經(jīng)原諒我的任性了。
然而，即使我這般自我安慰，我的心底仿佛總還有一個巨大的窟窿。這窟窿仿佛一開始就在，而父親和母親的不測，將它挖得更深了。
昨夜里，在院中，坐在彩子身邊時，在半空中翩躚的月光流轉(zhuǎn)到我的心頭，仿佛填進(jìn)了那無底的窟窿里。而過去的無眠之夜，這樣的月光卻只能給窟窿帶來些虛無縹緲的寒氣。
手中的鋼筆在稿紙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卻連一個字也寫不下來。在我呆愣著盯著空白的紙面時，鋼筆骨碌一聲，便從我的手中滑落了，而后，它停在我書桌的前端，離掉到地面上只有一步之遙。
我伸出手去夠那只鋼筆，正好也把頭探到了窗邊。
而后，我的指尖便停在了鋼筆上，輕微的抖動使得鋼筆又往前滾下去，直到它落到了地面上。
然而，在我窗前的走道上讀著書的彩子，如同沒有聽見一般，又將書翻過了一頁。
我打開了窗子。
彩子似乎終于注意到了，她面帶笑容地回過頭。我并不清楚彩子過去的家庭是怎樣的，但她的笑容里，總是帶著一絲端莊，卻沒有什么做作的成分。
“在看什么書？”
“哥哥，我就算不說，你也清楚是哪本書吧。”
她把書本合上之后，露出了書本的封面。
自然還是那本《南國諸花譜》，夾在書中用來當(dāng)作書簽的楓葉，悄悄地露出了一角。
她怯怯地低下了頭，我仿佛又看見了和昨日晚上一樣的紅暈，停留在她臉頰的一側(cè)。
她的另一側(cè)臉頰，也會是同樣的表情么？
“彩子?！?/p>
“怎么了？”
“南國的秋天，是怎么樣的？”
“……“
她沒有抬頭。
我不再盯著她了，而是看向院子里的矮墻，爬上矮墻的藤蔓，已經(jīng)有了枯萎的跡象。它們恐怕在冬天到來前，就會完全失去顏色吧。
“……熱鬧?！?/p>
“什么？”
“南國的秋天，比北國要熱鬧許多。”
“即使到了秋天，原本盛開的許多花謝去，又會有新的花綻放開來，桔梗，紅瞿麥，還有前面正開放著的菊花，南國的秋天，總讓人覺得沒什么涼意，反而覺得充斥著生機。
“我懷念著，戴著父親和母親做的花冠，在野外奔跑的日子。”
彩子的家鄉(xiāng)在和歌山，那是地地道道的南國，那里自然有著她口中，那熱熱鬧鬧的秋天。
然而她卻遠(yuǎn)離那秋天，已經(jīng)一歲光陰。
一年前，在夕陽下，父母與我揮別的場景浮現(xiàn)在眼前。一切其他的回憶，在霎時間模糊了，只有夕陽落下的暗紅色，在我的腦海里飄蕩著。
血紅色的夕陽，此刻又籠罩了我眼前的世界，院里的小土路的盡頭，是樹下的兩個熟悉的身影。原本坐在過道上的彩子，也化作了夕陽下的虛影，向著那盡頭跑去，而路過那兩個身影時，她只是揮了揮手，又向著更遠(yuǎn)處的世界奔去了。
原本的過道上，沒有留下一個人，也沒有留下一本書。只有一片楓葉，晃晃蕩蕩地飄動著，最終還是落定了。
秋寒又涌進(jìn)屋里了，也把我眼前殘存的黃昏吹走了。
我稍猶豫了一下，便還是關(guān)上了窗戶。
伏下身子將方才掉落的鋼筆撿起來后，我便又倒在了椅子上，仿佛是要確認(rèn)什么一樣，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里卻仍是空蕩蕩了，除了一座司空見慣的院落，便再無其他了。
正當(dāng)我在椅子上抬頭盯著天花板的時候，房間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是彩子么？”
“是我，哥哥?！遍T外傳來了應(yīng)答聲。
“請進(jìn)吧。”
彩子有些怯生生地走進(jìn)我的房間，她來到這里后，到我房間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然而今天就占了兩次。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作為一種紀(jì)念日了吧？
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能成為像這樣的紀(jì)念日便好了。
這樣的想法莫名在我腦海里蹦跶起來。
“哥哥，剛在在和誰說話么？”
我回想起剛剛發(fā)生的事，而后搖了搖頭。
“這屋里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啊。“我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中的鋼筆，”沒什么，剛才只是在自言自語罷了。“
“……是，因為我的事么？”
“嗯，稍微有些在意啊?！?/p>
我總覺得她捕風(fēng)捉影地聽到了我說的一些話，最終我還是沒有敷衍過去，而是把腦袋里晃過的語句摘下來，放到了嘴邊。
“……”她小巧細(xì)嫩的兩只手在不語間疊在了一起，”既然哥哥在意的話……”
“不，不想說的話，就等以后想說了再說吧?！?/p>
彩子緊咬著嘴唇，我不知道被她懸在嘴邊的到底是怎樣的回憶，我想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去強迫她了。
“好了，只有這些事么？”
彩子一時還是沒有吐出一個字，但她沒有離開，仍然站在那兒不動。
我也沒有趕她離開。
我自己也在椅子上，有些心神不寧地擺布著剛才撿起來的鋼筆。當(dāng)我打開筆帽后，才發(fā)現(xiàn)鋼筆的筆頭已經(jīng)被墨水染得一片漆黑了。
“壞了啊……”我情不自禁地自語道。
“哥哥，我們幾點去巖手山？”
仿佛就是在等我的下一句話開口一般，我話音才落下，彩子便問出了口。
“現(xiàn)在幾點了？”
我的懷表其實還在和服里，但是只要彩子在我面前，我總會把懷表的事情忘記。
“快十二點了，哥哥?！?/p>
仿佛為了響應(yīng)彩子的這句話一般，陽光透過窗戶，折射到了我們兩人之間。
“那收拾收拾吧，我們一點就走，太晚的話，天就要黑了?！?/p>
彩子張開了口，仿佛還有什么話要說，但隨即又閉上了。
“謝謝哥哥，那我先離開了?！?/p>
她最終只留下了這么一句話。
離開時，彩子的目光似乎一直放在了地板上。
我目送著她有些嬌小的背影離開之后，便順著她剛才的目光，看了看我身邊的地板。
“……”
昨夜已經(jīng)睡亂的床鋪，還原模原樣地保持在那里。
我又瞧了瞧門，門似乎還留著一條縫。我離開了書桌旁，開始蹲下身子打理我的被子，隨著灰塵被撲起，原本褶皺的被褥也平整了許多。
“明天去洗一下被子吧……”
這句話剛說完，門那邊便傳來了一陣咔噠聲，我轉(zhuǎn)眼望去，方才看到的門縫又不見了，門合得緊緊的，仿佛沒有被打開過一樣。
角落的書架仍是缺了一角。
我沒作多想，便轉(zhuǎn)過身去，將桌上的《南國之花》塞回了書架的空缺處。
在出門之前，我打算小睡一會，于是便掐滅了方才正要涌上來了許多心緒，而后趴倒在書桌上，我盡量讓頭貼緊了自己的手臂，好不讓自己被突然從窗縫吹進(jìn)的秋風(fēng)刺痛臉頰而驚醒。
閉上眼睛后，那原本在夕陽的余暉下奔跑的彩子又出現(xiàn)了。
任憑我怎樣叫喚，她只是忘我地狂奔著，極目望去，她前方的某處，閃爍著青色的光亮，這片夕陽籠罩的地方的出口。
她不知跑了多久，那出口卻始終在她的前方。
不知哪里的烏云飄了過來，就著夕陽的顏色，下起了一場紅雨。
紅雨里，我不再能夠看見彩子的身影，道路盡頭的青光也隱匿了，就連在老樹下?lián)]別著的父母，也被紅色的雨滴打得支離破碎。
我的手里忽地多了一把灰色的傘。
我于是撐著這把傘，緩步朝著彩子奔去的方向走去。
就在這時，一陣喀拉聲將我的意識拉回了，我從桌上抬起了頭，才發(fā)現(xiàn)是彩子打開了我房間的門，默默地走了進(jìn)來。
“抱歉，我剛才在午睡?！蔽胰嗔巳噙€有些昏散的眼睛。
“我才是，就這樣貿(mào)然進(jìn)來了?！?/p>
彩子低下了頭。
“其實剛才打過招呼了吧？”
“嗯，但是沒人回應(yīng)呢?！?/p>
“不好意思，是我睡得太死了?！?/p>
“沒有，我才是不應(yīng)該打擾哥哥休息?！?/p>
這樣客氣的說辭，讓我們之間自然而然地，仿佛各退了一步。
而后，兩人退了一步，又各自背過了身——沒有人再將話接下去了。
我將目光投向了彩子的手上，她小巧的兩只手，此刻正拎著一個黑色的小包?？磥硭且呀?jīng)收拾好了。
而讓我感到愧怍的是，在她用心準(zhǔn)備時，我卻幾乎沉溺于飄渺的夢幻里，差點忘了自己答應(yīng)過她的巖手山之行。
“現(xiàn)在幾點了？”
和服里的懷表仿佛在表示抗議似的抵在了我的胸口。
“快到一點了?！?/p>
我站起身子，伸了個懶腰。
“走吧？”
“哥哥沒有要帶的東西么？”
聽到這句話，我回過頭打量著自己的桌面。
“去巖手山……應(yīng)該帶什么呢？相機么？說起來，我也沒有相機啊……”不知為何，我比過去都自然地銜接了她的提問。
“撲哧?！?/p>
我以為我聽錯了。
于是我轉(zhuǎn)過頭去，才發(fā)現(xiàn)彩子確實在那里，將一只手抵在嘴邊，在憋著笑。
“怎么了么？”
“哥哥，不會打算什么都不帶，就去爬山吧？”
我沒有接過話頭，只是跟呆住了似的點了點頭。
“哥哥沒怎么爬過山吧？”
“嗯……上次爬山還是小學(xué)的時候吧?！?/p>
彩子似乎終于收住了表情，從包里拿出了一瓶水遞給了我。
“不帶水可是不行的吧？爬到一半會很渴的哦。”
我接過水之后，盯著這瓶水看了好一會，而后又將目光投向了彩子。
和彩子對上目光后，她似乎終于意識到了自己剛才做的，過去都沒有對我做過的事情，于是她馬上用手上的包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我看著這一幕，稍有些發(fā)愣，而后終于還是回過了神。
“謝謝你，彩子?！蔽倚χf道，這笑容雖很自然，卻又比過去帶了些不符合我這個年紀(jì)的靦腆。
聽到我的話后，彩子緩緩地將臉露了出來，睜大了眼睛凝視著我，而后，她也沒有說什么——或許也是因為沒有什么好說的吧，她就這樣轉(zhuǎn)身從我的房間離開了。
她大約已經(jīng)在玄關(guān)那邊等著了吧。
我?guī)еo我的水，就這樣打算離開房間。
走到門口處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我回頭往書架那邊看了一眼——現(xiàn)在的書架已經(jīng)被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沒有什么缺口了。
彩子在玄關(guān)那邊低著頭，微紅著臉，擺弄著自己的發(fā)梢，那模樣，如同許多版畫中見到的，等待著自己的愛人的少女。
我最終還是盡力將這種失禮的想法從自己的腦海中抹去了，隨意從鞋架上挑了一個還算新的木屐換上，便帶著彩子出門了。
本以為要特意趕到鬧市區(qū)里，才能夠搭上車，不想剛踏出大門，就看到有一輛黃包車從遠(yuǎn)處趕來——看來是剛剛送完別的乘客，正要趕往鬧市區(qū)去。
我揮了揮手，攔下了這輛黃包車，然后招呼彩子坐了上去。
“要去哪，先生？”
“巖手山?！?/p>
話音剛落，車便緩緩地動了起來，這一塊的道路已經(jīng)舊了，因而總有些不平整，于是總教人感到些許晃蕩。
“二位是要去登山的么？”
車速穩(wěn)定下來之后，車夫便開始問道。
“是去登山的?！?/p>
“哎呀，這樣冷的天去登山，很少見呢，這個時候的巖手山，大約沒什么人吧。”
“或許的確如此，不過天冷自然也有天冷的滋味?！彪m然我嘴上這樣說，可是兩只手早已塞進(jìn)了寬大的袖口里。
“不過，貴夫人長得可真年輕啊。”
夫人？
我轉(zhuǎn)過頭看了看彩子，然而她也往另一處別過頭去，不過也能看見她的臉頰泛著些紅。
“不不，您誤會了，這是鄙家的小妹?！?/p>
“啊呀，原來如此，真是抱歉，看來最近搭乘的夫妻多了，總鬧得教人分不清楚，不過仔細(xì)看來，兩位要真作為夫妻的話，倒也不無相配之處啊?！?/p>
車夫的最后那兩句話，顯然只是在開玩笑，卻教我與彩子一時不知怎樣直視彼此，那樣的時光似乎過于漫長了，于是到最后，我就連自己怎樣打馬虎眼應(yīng)付車夫都記不太清，就已經(jīng)到了巖手山的山腳下了。
“到了呢，哥哥?！?/p>
“啊啊，先吃些東西補充體力吧，畢竟巖手山可不矮啊。”
話剛說完，我才意識到，我只帶了從彩子那邊拿的那一瓶水，除此之外就是完完全全的輕裝簡行。
我一時感到有些尷尬，便背過身去看山了。
說實話，常住在巖手的人，沒有一天是不會看見巖手山的。遠(yuǎn)望過去的巖手山，并不像富士山那么端正，連綿著的山體，反倒教人不那么相信它的高峻。回想起來，巖手的居民們也管這座山叫嚴(yán)鷲山，或許是隨了他們的話語，我時而也覺得，遠(yuǎn)望過去的巖手山，是一只有著雪白色雙翼的大鷲。
只是如今站在巖手山的山腳下，我覺得自己仿佛在這只大鷲的羽翼下，有多少有些不適應(yīng)。秋間的寒氣漸濃，巖手山山體上的白色愈加亮眼，也許在這些白色里，山間的道路上，已經(jīng)涂滿了秋霜，落遍了黃葉。
正當(dāng)我沉浸在我并沒有攀登過的山巒時，我忽地感到有人戳了我一下。
那車夫說得不錯，這個當(dāng)口的巖手山是一個人也沒有的，自然，那戳我的人，只會是彩子了。
我于是回過了頭去，只看著彩子雙手拿著包，帶著一臉笑意看著我。
“怎么了，彩子？”
“哥哥沒有帶吃的吧？”
我本想點頭，但又想到，作為一個年長者，總不能一直展現(xiàn)出自己馬虎的一面。最終我不假思索地撒了個謊。
“帶了，剛剛吃完。”
“哥哥，不能騙人呀?！?/p>
“……”
我剛想繼續(xù)捏造下去，肚子就不爭氣地響起了聲音。
“好啦，哥哥，吃點東西吧?！辈首訌陌幽贸鲆话灨?。
我雖然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接過了這包餅干。這包餅干記得本來是軟餅干，也許是因為我們在外面有些時間了，它已經(jīng)被凍硬了。
打開包裝，將餅干送入嘴中。
彩子就這樣看著我咀嚼著她送的餅干，還是和之前一樣的笑容。但我卻又覺得有些不一樣了，不知是不是咀嚼時視線有些晃蕩的緣故，她的笑容比方才要遠(yuǎn)些，卻又比剛才清晰些。伴著秋風(fēng)吹送著我呼出的水汽，她的笑容便又朦朧了，于是我似乎只看得清一個少女站在山道上，讓不知名的野菊叢作了她的陪襯。
吃完之后，我一言不發(fā)地將垃圾袋塞進(jìn)了自己內(nèi)襯口袋里。
而這時，彩子把她的包遞到了我面前。
“放在這里吧？”
“垃圾放在包里面，多少不太合適吧？”
“可是，放在內(nèi)襯里也未必舒服呀？”
我沒有反駁她的話，從內(nèi)襯把包裝拿出來，扔進(jìn)了她的包里?？吹奖晃胰喑梢粓F(tuán)的紙包裝利落地被投進(jìn)了彩子的包里，我的心頭涌上了一抹愧怍。
“走吧，彩子。”
她無言地點了點頭，便跟在了我的身后。
山徑被秋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似乎就連我和彩子的腳步聲也被掩蓋過去了，一如被各種形狀的秋葉掩蓋的道路一樣。我和彩子踩在落葉上的腳印，總將同樣被掩蓋。過去來到巖手山的旅人們，他們的痕跡卻又不知道被哪片葉子記掛著。當(dāng)聲音與模樣都被掩埋在這山徑里，我與彩子對于巖手山的百代流年來說，也只是一個僅有著一面之緣的過路人罷了。
“彩子，我能問一個問題么？”
“不要問太刁難我的問題就行了，哥哥。”
“你為什么突然想登巖手山？”
“欸，哥哥的那本書里面沒有提到嗎，關(guān)于那個傳說？”
“傳說……我還真沒有讀到過?！?/p>
實際上，那本《南國之花》我也沒有看完，更不要提什么傳說了，回想起那本講述少女青澀愛情的作品，我也實在難以想象里面會提到什么傳說。
“不，是我疏忽了，也可能是哥哥那本書里沒有提到?！?/p>
“啊……對啊，可能是這樣呢。”
我一面走著，一面強撐著笑了起來，就這樣蒙混過去吧，事到如今了，總不好再和她說，我其實還沒有讀完那本書吧。
越往上走，秋蟬的聲音就越小，林子里偶爾傳來走獸的腳步聲。
只是，我覺得身旁突然多了些溫暖的氣息，方才的秋的寒氣消弭了。我稍稍轉(zhuǎn)過頭去，才發(fā)現(xiàn)彩子已經(jīng)走在我身邊，正殷切地看著我。
我想不出來她想要些什么，但我切實地感受到了尷尬。沒有什么話可以說的我，最終還是抓了抓后腦勺，問了一句：
“彩子，你說的那個傳說，是什么？”
彩子的身體稍稍顫動了一下，然后明朗地笑了，如同我們頭頂澄澈的天空一樣。
“哥哥，你有沒有聽說過巖手山的另一半？”
“另一半？”
“就是姬神山啊?！?/p>
“這樣啊……姬神山啊?！?/p>
“我還以為哥哥在巖手住了兩年，肯定會知道呢?！?/p>
“說來慚愧啊，我在巖手住了兩年，知道的山卻只有巖手山呢?！?/p>
“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我就繼續(xù)說下去了？”
我點了點頭。
“巖手山和姬神山呢，本是一對夫妻，他們本來相當(dāng)恩愛。然而后來，二者被遠(yuǎn)道而來的送仙山挑撥離間，反目成仇，送仙山這樣做的目的是想搶來姬神山，把她當(dāng)作自己的妻子，姬神山卻寧死不從。巖手山聽說了這件事后，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一直都是愛著姬神山的，于是他親手殺死了送仙山，然而當(dāng)他再去尋找姬神山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怎樣也無法找到她了?！?/p>
“為什么會……找不到呢？”
我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山間也霎時寂靜了，仿佛巖手山也想要清楚地聽一聽答案，聽一聽自己的愛人的下落。
“姬神山認(rèn)為被玷污的自己，已經(jīng)沒有顏面再去見巖手山了，于是在能夠遇到巖手山的時候，她會用云霧隱藏自己。
“于是，像今天這樣，能看見巖手山的日子，往往都看不到姬神山?！?/p>
“可是，這和你要來登巖手山，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哥哥，你不要著急呀，我還沒說完呢?！?/p>
我咽了咽口水，山里的寂靜一如方才，此時竟連風(fēng)也不見了，仿佛是特意營造了一個讓彩子能夠好好說話的環(huán)境。
“在巖手山殺死送仙山之后，他因為疲憊，便倒地睡著了，就在這時，姬神山悄悄來到她身邊，將一朵純白的椿花放在了他身邊，而后便離開了。醒來的巖手山一眼便認(rèn)出了這是姬神山的贈物。后來，在巖手山尋找姬神山的旅途里，他一直將這椿花別在他的頭上，好教姬神山也能夠認(rèn)出他。”
純白色的椿花……在我的印象里，椿花大多是紅色的，白色的已很少見。而在本州島最北方的巖手，實際上就連椿花都很少見到。
能夠看到椿花的地方，我記得大多都在南國。
“所以說，彩子是想來看看椿花的么？”
彩子微微點頭，方才將傳說敘述完后，她感到異常滿足，嘴邊還掛著笑。
“不過，彩子讀的那本書，是《南國諸花譜》吧？上面居然會有巖手的傳說，真教人感到稀奇啊?！?/p>
“編者說，是覺得巖手這邊的傳說的確浪漫了，才在椿花頁里將這傳說放進(jìn)去的?！?/p>
“第一次聽說這傳說，的確教人覺得兩座山癡情得緊哪?！?/p>
“嗯……是啊?！?/p>
彩子聽見我的話之后，只回答了一句，便靜悄悄地退了半步，就這樣在我后頭低著頭走著了。
巖手山的古道被來來往往了好些年，早已變得有些滑了，到了上頭，越古老的，沒有翻新的道路尤其如此，這深山里的古道也沒有什么扶手，倘若一失足，便會一頭滾到底了。
這么想著，心中惶惶地又有了些不安寧。
越往深山里頭，樹鳴的聲音便愈響了，不知離山頂還有幾多道路。
回頭看了看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的彩子，我最終還是沒作太多猶豫，便抓起她的手了。
她一開始仿佛是受了什么驚嚇一般，想要將手縮回去，而后冷靜下來了，便什么也不做了，任憑我抓著她的手走了。
“如果你滑倒了，我可要后悔一輩子啊。”
彩子仍然低著頭，不知她是否聽見我的話了，不過在這樣的山路里，低頭看路總還是好事。
行不滿百步，我又覺得想找些話說。
其實我覺得我已經(jīng)不像自己了，我過去并不像這般貪話。
秋蟬聲漸稀了，菊花叢漸少了，詠嘆著秋天的黃葉卻變得多了，唯一一成不變的還是頭頂?shù)奶炜眨粯拥那嗌獩]有變暗，卻也不可能變得更白。
稍低下頭的目力所及，又都是挺拔的樹干，它們的頭頂或有的還青綠著，但大多都變黃了，個別不幸的，離秋天結(jié)束還有些時日，便已經(jīng)謝頂了。
我不知心底板的哪塊磚動了一下。
“話說，椿花既然是南國多些，那么，和歌山也有許多椿花么？”
也許是因為聽到了自己故鄉(xiāng)的名字，彩子和我牽著的手稍微松動了一下，但沒過一會兒便又抓緊了。
“嗯，和歌山那里幾乎都是椿花。”
她回答完之后，我似乎便又沒什么好說的了。
“哥哥還記得我剛才說的傳說里的白色椿花么？”
“啊啊，還記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白色的椿花應(yīng)該相當(dāng)少見吧?！?/p>
我回頭看了看彩子，仿佛是為了確認(rèn)我沒有說錯。
然而彩子卻搖了搖頭。
“白色的椿花，在和歌山那邊很常見呢?！?/p>
“很……常見么？”
我一時訝異地說不出話來。
回想起小時候在祭典上看到的女性，身上很多都穿著白椿花的和服。那時，同樣身著白椿花和服的母親告訴我，這是因為白椿花很稀奇，大家都喜歡這些稀奇的事物。
不知在和歌山的祭典里，椿花又該是什么顏色呢？
這個問題在我的腦海中晃了一下，但不知怎地，我還是沒有問出口。
“父親和母親經(jīng)常把白色的椿花做成花冠戴在我頭上呢?！辈首犹咛ぶ_下的山路，積著的葉子稍稍被踢開了，腳下青色的石板露了出來，還帶這些苔蘚攀附在上面。
中午時，坐在我窗下讀書的那個彩子，也告訴過我花冠的事情。大約是巧合吧。
“噯，真是對不起。”
看著彩子心不在焉的模樣，我不禁道起歉來。
“哥哥為什么要道歉呢？”
“你看，就這樣讓你想到已經(jīng)過世的叔叔和阿姨，你總會傷心的吧？”
“就算想到，也是我自己想到，不關(guān)哥哥的事呀?！?/p>
她沒有否認(rèn)自己在傷心這個說法，她總是低著頭的動作，也許正表明了她并不那么開心，只是現(xiàn)在還看不到淚痕之類的。
“況且，也是沒辦法不去想的?！?/p>
“沒辦法？”
“我本就是為了懷舊，才想去山頂看一看那白色的椿花啊?！?/p>
她如此說完之后，便又閉口不語了。
巖手山的上山路平緩極了，相對地，路程卻也要長些，不過若是走急道，恐怕也不見得就很快，畢竟身體上的疲勞總歸要顯現(xiàn)。
平緩的登山道總會給人以寬闊的視野。
偶爾，也能夠看見謝了漆的鳥居；偶爾，也能夠看見卻了人的神社；偶爾，也能夠看見被拋棄的，埋在落葉里的石像。一成不變的，是石階的級級相連，它若再陡些，想必巖手山早也能從天空的頂端看到藏在云霧里的姬神山了；可它卻偏偏這么緩，它即使這樣緩，巖手山偏還是高峻——從地上看，便是披雪的大鷲，巍然幾世；從天頂上看，它卻恰恰碰不著云霧的外頭，恰恰見不到云霧里的姬神山。
安穩(wěn)的道路走了許久，前邊的路終于變成了被自然風(fēng)化的亂石包圍的十八彎。
彩子仍然緊緊地抓著我的手。
“哥哥，我們還要多久到山頂？”
“就快了。”
我稍稍應(yīng)了一句，便牽著彩子小心翼翼地從亂石間穿過。荒禿的亂石地里只躺著些雜草，卻沒有什么樹木，想必這一塊的土地也很貧瘠吧。
于是，天空便一覽無余了，山下的世界的也是。
早已黃透的世界，就這樣鋪陳在我的眼前。遠(yuǎn)處縣界的公路，在戴上眼鏡的情況下，也能夠看得清清楚楚。原本覺得并不那么熱鬧的巖手，在我將目光收回時，把一戶接著一戶的人家的生活描繪在我的眼里，有早早升起燈火，就著暖爐暢談的人家；有逸想著野趣，在院落里，大人與小孩一起玩耍著的人家；也有一直黑著窗戶的人家，不知他們的燈火，又將為哪一位屬于自己的人打開。
我便想念我家的燈火了，于朦朦朧朧間，我仿佛看見了那罩著黑瓦頂?shù)暮褪椒课?，在靠近正門的走道上，彩子坐在那邊，讀著書，等待著我回家。
我慌張地動了動自己左手的手指，才發(fā)覺彩子傳來的觸感還在。
我最終還是草草掠過了這些煙火氣，將目光放在了自己腳底的亂石上。
登山呼吸時喘出的氣，許多都化作了水霧，被秋風(fēng)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后，偶爾會遮擋一下我們的視線。開闊的亂石道間，往自己空曠的右手側(cè)下方看，便是方才順著上山的密林。把目光自無限重疊的屋頭收緊后，便又可以看到這些交錯著的紅黃色，偶爾也有遮得不那么密的部分，便也足以看見方才沿著走上的石道。
亂石路的前頭又是一座樹林。但這林子已經(jīng)不那么密了，遮在我頭頂上的秋葉離我更遠(yuǎn)了，然而天空的確變得亮而開闊了。
不知是爬到這里半途而廢的人多了，還是因為別的什么，腳下的道路似乎沒有之前那般滑了。
這樣就好了吧。
這么想著，我便松開了彩子的手。而當(dāng)我松開時，彩子卻又將我的手緊緊握著了，那架勢如同纏著父母要洋娃娃的任性女孩兒，我雖然不明就里，卻最終還是順從了她，繼續(xù)牽著她的手走了下去。
走了沒有一會兒，登山的疲勞感終于開始顯現(xiàn)了。
“彩子，要不要休息一下？”
彩子沒有多說什么，稍稍點了點頭，便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我也跟著她坐下來了。一直握著彩子的手，我的手心也出了些汗，這種不適感我到現(xiàn)在才察覺到。而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抽開手時，彩子卻拿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上拿著一條手帕。
“哥哥的手出了不少汗啊?！?/p>
這么說著，她便用手帕擦起了我的手掌心。
掌心的手汗被擦去之后，我的手得以回歸自由，我用自己的右手握著自己剛剛回來的左手，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滋味，這滋味時教人安心，時教人遺憾。
“頭上沒出汗么？”
“沒有，天氣不熱，我穿得也單薄，這樣還要出汗的話，可要被人笑話體虛了。”
“是么……”彩子似乎還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是我并沒有聽清楚。而后她便將手帕塞回自己的包里。
彩子沒有擦自己的手，沒有擦自己那只沾到了我手汗的手。
我本想開口提醒她，卻被眼前突然掠過的一只灰喜鵲弄得忘了神。
方才遠(yuǎn)眺時看見的那個彩子又一次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
空無一人的家；躬下身子的老樹；零落著落葉與落果的地面；就著快昏黃的天，堪堪在院子里搖曳著幾道影子的花草；從小院與我對上目光，一直晃悠到巖手山的灰喜鵲。她草草地身著一件舊和服，上面寥寥幾支白椿花，寥寥幾支白椿花，坐定在屋外的走道上，打開這一個月里已經(jīng)打開過無數(shù)次的書本，她恍恍給剛被翻過去的椿花留下一絲淡然的微笑。堪堪一影椿花，便就著黃昏的紅，望著正門，在腦海里反復(fù)打磨著巖手山的登山道，也在腦海里反復(fù)重讀著像這樣靜坐的三十多個夜晚。
這樣的彩子，時而抬起頭，眺望著正門，仿佛是在等著我回家一般。
想到這里，我?guī)缀鹾童偭艘粯拥剞D(zhuǎn)過了身，試圖在漸漸有些暗淡的天色里找到彩子的身影。而她也就在身邊，就坐在我身旁，看著我的表情有些急切，她便將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左手上，柔軟的觸感如同風(fēng)一般拂過我的手背，我輕易就感到安心了。
“哥哥，沒事吧？”
我瞧向彩子，她的眼神有些關(guān)切，卻在黃昏天下朦朦朧朧的，看得又不那么清楚。
“沒什么事情?！?/p>
彩子遞來一包餅干，和剛剛上山時給我的是同一種。
然而這次我卻推辭了，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乍地急來的風(fēng)教這座巖手山轟鳴了起來，震得我的鼓膜嗡嗡作響。彩子卻還一臉平靜地把我遞還給她的餅干塞回了包里。
“不覺得難受么？”
“剛才的轟鳴聲?！?/p>
“轟鳴聲？”彩子歪起了頭。
或許在她眼里，這是司空見慣的事物吧。也許大驚小怪的是我自己。于是我悄悄收拾掉了方才的心緒，而后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自己有些沾了灰塵的袖子。
“走吧?！?/p>
“現(xiàn)在走么？”
“趁天色還亮著?！?/p>
“嗯……說得也是，趁天色還亮著?！?/p>
彩子也跟著我站起身子，然而她腳下木屐的鋸齒恰磕碰到了石階的棱角，她一時沒有站穩(wěn)，于是她的身子便這樣往前倒了。
我?guī)缀趿⒖躺斐隽耸?，摟住了她的腰部?/p>
噯，真是纖細(xì)啊。
我為自己第一刻有了這樣的想法，感到些許鄙夷。
緩緩地將她的身子扶正時，無意間看到了她的面色，才發(fā)現(xiàn)在剛才的過程里，彩子緊咬著自己食指的側(cè)指，臉頰泛著些桃紅色。
讓她站定之后，我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覺得也有些發(fā)燙。
兩人一時間又失去了所有言語，這樣的沉默，教人覺得久違，卻又很熟悉。
“上山吧，離山頂不遠(yuǎn)了?！?/p>
彩子點了點頭，便跟上了我，在我準(zhǔn)備把手遞給她時，她自己湊到了我身邊，抓住了我的手。當(dāng)二人的指尖觸碰到時，我竟也覺得腳步有些不穩(wěn)了。
晚霞將天空也織成了秋的顏色，昏紅之下，真正的秋卻只成了匿在殘陽下的黑色樹影，偶爾路過紅楓旁邊，才覺得秋的顏色也還在身邊。
成了影子的是林子的樹木，腳下的落葉卻和遠(yuǎn)處的天空一樣，清冷地?zé)?。有些窄的山路間，只能聽得到我與彩子兩個人的腳步聲。
我時不時會往旁邊看看彩子的表情，她的表情教人覺得有些奇妙，我第一眼總覺得是少女的羞澀，然而看得久了，卻總覺得這羞澀里邊還有著一些苦澀。
那苦澀，就像是吃了劣質(zhì)的麥芽糖，苦味到最后才沖進(jìn)嘴里。
“彩子?！?/p>
“嗯？”
“……”
就這樣喚了一聲之后，我便不知道再接什么話下去。
秋還在天的那頭燒著，偶然飄來的云在它的襯托下染成了黑色，立在昏紅的底座上，仿佛是秋的墳?zāi)埂?/p>
“彩子，不累么？”
“哥哥，我們才剛剛出發(fā)呢?！焙臀覡恐氖滞蝗挥昧讼铝Γ斑€是說哥哥剛才沒有休息好？”
“不……我是怕你沒有休息好?！?/p>
“我沒關(guān)系的，而且也快要到了吧？”
“嗯，就不遠(yuǎn)了?！?/p>
身邊的樹影越來越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秋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的枯草。東邊悄悄露出身形的月亮如今也抬頭可見，山道逐漸變得寬了，一切似乎都昭示著山頂已經(jīng)近在眼前。
行不多久，我的視野便驟地開闊了。
巖手山的山頂沒有什么過多的人為的修飾，有的僅僅是幾塊隆起來的小土丘，上面栽著些野草，稀稀落落的兩三棵樹，是礙不得遠(yuǎn)眺的目光的。
似乎只有這一塊開闊些，再要往周邊看，便又是方才走過的那些野林了。
黃昏恰就在此時隱去了身影，東方的月亮升起來，灑下了與昨晚沒什么二致的月光。然而月光落處，卻教人覺得被攝去了心魄。那是一叢白椿花，沒人知道這一叢椿花是如何長在巖手山的山頂，然而它卻不會教人感到怎樣不合理。它只靜沐著清冷的月，月光之下的白椿花，散溢出別樣的白，它是近而小的另一輪月?；璋档臉溆跋?，它朦朦朧朧地唱頌著清輝，一音一調(diào)，都為漸漸暗淡的巖手山添另一抹色彩，這色彩畢竟也不是秋的顏色，倒像是不知什么季節(jié)的月夜下，籠著白紗在起舞的少女。
“彩子，你要找的椿花，就在前面?！?/p>
我的話音剛落下來，彩子便松開我的手，向著眼面的白椿花奔去了。
她的背影輕盈得如同月的精靈一樣。
我如同癡了一樣，望著她彎腰去摘這白椿花。一時間，仿佛有一層薄霧籠在了我與彩子中間，我只覺得她的身影此時若即若離，如同將隱在這一晚了一樣。
在她的指尖與椿花相觸的那一刻，她帶著微笑朝我回過了頭，如同匿在云下的月色一般，她的笑朦朧地有著一抹彩色，卻離我著實遙遠(yuǎn)。
一時間，她的面容與我想象里那個籠著白紗在起舞的少女重疊了。
不知為何，我的腳步也動了起來，我不知道這時的我，是朝著那稀奇的白椿花走去的，還是朝著與這椿花一般潔白的彩子走去的。
而恰在此時，霧氣變得厚了起來。
我在霧里追著月光尋了好一會兒，這霧氣逐漸被月完全抹成了白色，在染上最后一抹月光后，這霧氣便霎時間消散了。
我便站在了之前彩子所站的地方。
然而那俯下身子去摘白椿花的少女似乎也隨著霧氣消散了，連那椿花也變得不知所蹤。
我癱坐在原地，望著遠(yuǎn)處寥寥的樹影，再往遠(yuǎn)處去，巖手都已經(jīng)亮起了燈。似乎彩子也從家里拿出了煤油燈，而后繼續(xù)坐在原處翻閱著書本。
抬起頭，那月亮漸漸地從難以看清的云霧中露了身形。然而巖手山的姬神山卻還在云霧里藏匿著，那一叢白椿花似乎也被藏進(jìn)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