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不斷想起牧小晴白天說過的話。關(guān)于我和林雪兒之間的點點滴滴，我確實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它們沒有傾訴的對象，堵在我心里，發(fā)酵，升溫，像熔巖一樣灼燒靈魂。從林雪兒跟我正式道別的那個夜晚開始，我的內(nèi)心就難以平靜。夜里越是安靜，我的頭腦就越混亂。記憶深處的畫面，某些久遠的情緒，一些不知來自何處的字句，一遍又一遍在腦袋里左沖右突。

我想起跟牧小晴說過的話，我向她說明了自己的擔心，如果再繼續(xù)長久不寫作，我怕寫作能力就此作廢。但是牧小晴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放心吧，李維，我很清楚你的創(chuàng)作能力。你之前只是被壓力阻塞了靈感來源。當你的心境慢慢平靜下來，當你哪天無聊得發(fā)瘋了，你總會忍不住寫出來的。之前哪一次不是這樣？不管你放棄過多少次，到最后你總會回到寫作的路上。”

也許真像牧小晴說的那樣，我現(xiàn)在混雜的思緒也是靈感的凝結(jié)。它們不甘被遺忘，于是它們想盡方法誘惑我，強迫我，讓我以文字方式給它們身體，賜于它們生命，讓它們在時光之中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午夜十二點，我睡意全無，仿佛有文字在一呼一吸之間流動。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寫作項目，正式開始寫我跟林雪兒之間的故事。

在寫這個故事之前，我完全沒有計劃，只是把那些在頭腦里縈繞不斷的字句寫出來。每寫出一句，它們就在頭腦里消失，讓那些雜亂的聲音減少一分。只不過，寫出一句之后，往往又會聯(lián)想出另外一句。這樣一句一段寫出來，眼前的編輯器上顯示出大片大片凌亂的文字。這些字句看起來無頭無尾，彼此獨立。而透過這些文字，我又看到一個個畫面：藍天、白云、陽光、青草，少年木訥的笑臉，少女被風吹起的長發(fā)……這些字句又像是鑰匙，把深處的一些記憶重新打開。我在回憶中走進一條長廊，一旁是高大翠綠的大樹，一旁是明亮寬敞的教室，從每一扇窗戶望進去，看到的風景都不一樣。這些點子已經(jīng)聯(lián)結(jié)成網(wǎng)，被我輕輕一拉，就撈起我的整個青春時代。

這樣一字一句寫下來，不知不覺我寫了幾千字?？戳艘幌聲r間，已經(jīng)過去了幾個小時，而我卻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這是理想中的寫作狀態(tài)，有一種全身經(jīng)脈被打通的暢快感。躺在床上，我頭腦余熱未散，也感覺自己的內(nèi)心終于平靜下來，好像這幾個月以來的郁結(jié)全部隨這一次靈感爆發(fā)而渲泄出來。

“果然啊，還是痛快寫作最幸?！卑l(fā)出一聲感嘆之后，我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沒有夢見考試，沒有夢見阿成，沒有夢見被打死的老鼠。夢境是一片綠野，有風輕吹，翻起柔軟的綠色波浪。一個孩子坐在草地上，抬頭望著藍藍的天空，無聲而笑。

睡了幾個小時后，我自然醒過來。這次睡眠時間不長，卻沒有什么疲勞的感覺。吃過一點東西，我又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腦開始寫作。

我快速瀏覽昨夜的成果，一個個畫面又在腦袋中還原，這個故事的輪廓已經(jīng)在頭腦中慢慢成型。我本想以深沉緬懷的筆觸來寫這個故事，當我寫到第二段，我突然靈光一閃，覺得用輕松幽默的文風寫出來會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于是作品的風格就這樣定了下來。就像給照片加了濾鏡，作品里發(fā)生的事件都刻意加上了喜劇效果。有些場景本來平淡無奇，用調(diào)皮的筆觸寫出來之后也會覺得妙趣橫生。我突然想起了那句話“這世界不缺乏美，而是缺乏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p>

我接受了牧小晴的建議，以隨意的心態(tài)去寫這部作品。事實上，幽默調(diào)皮的行文并不是我習慣的風格，我之前擔心這種寫作方式不嚴肅莊重，顯得對讀者不夠尊重。這一次我的心態(tài)變了：既然之前不管怎么寫都不對，那這一次由我自己作主，去他媽的寫作規(guī)則，老子怎樣喜歡就怎樣寫！這是我第一次寫出“放蕩不羈”的文風。

我也考慮過這部作品的定位，從一開始它就注定是一部個人專屬作品，只為了讓我有一個地方可以把心里話說出來，對過往作一次深刻的反省緬懷。在寫作過程中我不像過去那樣百般思量，想著要怎樣寫讀者才會喜歡看，由始至終我的關(guān)注點只有一個：要怎樣寫我才會更喜歡這部作品，讓它更接近我心目中完美的樣子。

這部作品從頭到尾寫的都是發(fā)生在我生命中的各種瑣碎小事，我不覺得別人會有興趣看這些平淡的故事。所以我盡自己最大的能力，把這一部屬于自己的禮物打造到最好。我會為某個段落表達不出預(yù)期的效果而冥思苦想，也會為某個詞語是否用對而糾結(jié)半天——我進入了以前自己不屑的“變態(tài)”寫作境界。我開始理解那些作家為什么要這樣寫，只因為對自己的作品愛得深沉，所以會把最好的東西給它，包括最優(yōu)美的字詞，最精準的表達，最流暢的語感，最動人的情感……

白天里我還是常常跟牧小晴到處游玩，從入夜時分開始寫作，寫累了就睡覺。有時候在夜里寫完了覺得還不過癮，白天醒來之后又忍不住繼續(xù)寫下去。在這些時候牧小晴會偷偷來我家，在我房間里安靜看書陪著我，在我父母下班之前就離開。寫不出來的時候，我們就坐在床上看電影，兩個人搭著一張被子。有時候她看累了就把頭搭在我肩膀上睡去，我一轉(zhuǎn)過頭就聞到濃濃的頭發(fā)的香氣，看見窗外明媚的陽光。有幾次我都覺得那些陽光發(fā)生神奇的折射，從窗口跨進房間，照在我和牧小晴身上，暖烘烘的。

2013年12月18日

寫作是一場療愈，當那些無處傾訴的話語寫進作品，我真的輕松下來了。仍有遺憾，仍有思念，但至少我已經(jīng)不再痛苦，可以坦然面對。

我想，我已經(jīng)放下了。

這部作品大概花了兩個星期寫完，最終寫成四萬字左右的中篇。我給它取名為《人在風里》，靈感來源于那一天在公園里看見孩子們放風箏，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隨風而逝。

經(jīng)過這兩個星期，我對寫作重拾信心。也許正如牧小晴說的那樣——我也愿意相信是這么一回事——我是一個天生的寫手，當我摒除了外界的干擾，當我無聊透頂難以忍受的時候，我總會走上寫作的路。

我一直喜歡寫幻想類小說，可以天馬行空無拘無束。《人在風里》完結(jié)之后，我又忍不住構(gòu)思一部新的幻想類作品，題材上接近我之前寫的網(wǎng)文小說。只不過有過之前的失敗經(jīng)歷，我擔心它最終還會在網(wǎng)文市場里埋沒掉。想起之前的那一部作品，我還是會心痛。那部凝結(jié)了無數(shù)心血的作品在奮力一搏之下成為了炮灰，在一紙合同的禁錮之下已無翻身的機會。

得知我的創(chuàng)作意欲，牧小晴對我說：“喜歡就去寫吧，不過這一次不要在網(wǎng)文平臺發(fā)表。你先寫起來，之后我們再找找發(fā)表的地方。網(wǎng)絡(luò)世界這么大，我相信總有一個地方可以容得下你的作品。就算免費發(fā)表也沒關(guān)系，只要不簽約，作品的版權(quán)還是在你手中。如果哪天運氣來了，有出版商看中了你的作品，就能一步到位出紙書了?！?/p>

牧小晴的話打消了我的顧慮，接下來的日子里我不急不慢地開始新作品的創(chuàng)作。這一次我的心態(tài)放平了，如同牧小晴說的那樣，沒有期望，沒有失望——據(jù)說這是作家村上春樹的寫作感悟。有靈感的時候我就寫幾千字，白天大部分時間還是跟牧小晴呆在一起。

牧小晴的家境不錯，一直以來她都過著不缺錢的日子。她還跟大學(xué)的室友合伙做一些小生意，她負責出錢，對方負責出力。據(jù)說她的搭檔很會做生意，基本上牧小晴可以什么都不做也有收入來源。

在接近三十歲的青春高齡里，我跟牧小晴過著比大學(xué)生還幸福的生活。平靜生活，低調(diào)談情，仿佛我們要把那些年錯過的時光在兩年時間里補償回來。似乎在每一次相伴中，牧小晴都為我修補內(nèi)心的缺口。我的焦慮癥逐漸減輕，后來沒有再復(fù)發(fā)。我不再做噩夢，每晚都睡得很踏實。

那一年我度過了有生以來最溫暖的冬季。

2014年2月18日

初春時分，陰雨連綿，我跟牧小晴坐在半山小公園的涼亭里發(fā)呆。她坐在長椅上安靜看書，我坐在她身邊怡然自得地望著遠處的白色水霧。這是我們長久以來的相處方式，即便在沉默中也絲毫不覺得尷尬壓抑，仿佛對方就是自己的影子。

某個時候牧小晴合上手中的書，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認真看了我一眼，眼眸里有淡淡的笑意：“你最近精神好多了。”

“煩心的事情少了，每天吃好睡好，精神自然好。最近我爸的咳嗽也好多了，我也放心下來?！蔽译p手后舉，伸了一下懶腰，“我發(fā)現(xiàn)，簡單生活，家人安康就是最大的幸福。以前工作能賺到一些錢，但總覺得不夠用；現(xiàn)在一個月的花費就幾十塊，錢包里放著兩張百元鈔票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富豪?，F(xiàn)在我還常常反思，以前在物質(zhì)上的花費是不是太多了。幾塊錢一罐跟十幾塊一罐的啤酒，喝起來感覺也沒有太大的區(qū)別；在家里吃一頓十幾塊錢的飯菜，比在外面吃一頓幾百塊的大餐感覺還要舒服?！?/p>

“所謂的知足常樂嘛?！蹦列∏缗呐奈业募绨颉?/p>

“說得好，你也要知足常樂?！蔽乙才呐哪列∏绲募绨?。

大概感受到我眼神里有一絲玩味的笑意，牧小晴微微仰著臉問我：“說清楚，什么意思？”

我盯著牧小晴脖子下方，故意說得話重深長：“不要老抱怨自己胸小，夠用就好了……”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牧小晴紅著臉發(fā)出一聲怪叫，在我肩膀上狠狠打了一巴掌。眼看她一副還不罷休的樣子，我趕緊從涼亭里逃了出來，牧小晴跟了上來追著我打。我們在山間小道上一路小跑，輕塵一般細雨浮在風里，把涼意涂在我們臉上。

一番打鬧過后，牧小晴走在我旁邊，我輕輕摟著她的腰，在細雨微風里悠然踱步。山林里浮起乳白色的水汽，十米開外的景物已經(jīng)蒙上白紗。我們不知道漫步在誰人的夢境中。在我內(nèi)心深處有一種隱約的感覺，好像在很多年以前，我也這樣滿心甜蜜走在春天如夢如幻的雨霧里，似乎也有一位長發(fā)披肩的姑娘走在我身旁。

“牧小晴，以前怎么不見你留長發(fā)？”

“如果我早一點留長發(fā)，你就會早一點喜歡我？”

“說不定真會這樣，我發(fā)現(xiàn)自己對長頭發(fā)的女生更容易產(chǎn)生好感?！闭f出這句話，我突然想起阿丹的小姨子。我之所以跟她不來電，大概也跟發(fā)型有關(guān)。她留著一頭剛過耳朵的短發(fā)，看起來精明干練，有一種女強人的氣質(zhì)。如果剛認識那時她正好留著長頭發(fā)，說不定我們之間真會發(fā)生一點什么故事。

“那兩年之后我就把頭發(fā)剪短吧。”

“為什么？”

牧小晴把頭依偎在我的肩上，“我的長發(fā)只屬于你。”

我猛然想起我們的兩年之約，心里又泛起濃濃的惆悵，兩年之后我要如何面對我們之間的分離？

我抬頭輕嘆，在心里默默祈禱：“時光啊，你走得慢一些吧……”

我又想起最后一次跟林雪兒的見面，她把頭發(fā)剪短了，她的心意也跟牧小晴一樣嗎？

《穿過沙漠便是天堂》 第33-34章
作者簡介：一鳴，小說作者，寫作教練，愿我能為你帶來感動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