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在絲絲陡峭的寒意中睜開了眼，一朵，兩朵……幾天的功夫，忽拉拉開成一片，鋪滿河堤兩岸的迎春，拉開了春天的帷幕。嗅著春的氣息，各色花兒醒來，伸著懶腰，咕嘟著小嘴，被春風(fēng)一吹，全都耐不往癢咯咯地笑了，笑在了春風(fēng)十里的時序中。
（一）
宅居的玉蘭對季節(jié)的變換比較遲鈍，每次看到墻外那株柳樹泛青的時候，才會對自己說一聲＂噢，春天到了＂。可上班路上，那一層灰蒙蒙的蕭瑟映入眼簾，玉蘭又疑惑＂這哪有春的氣息？＂直到有一天，一樹樹白的、紫的玉蘭花嘟著小嘴撲入眼簾的那刻，玉蘭笑了：春天真的來了。
玉蘭花開的季節(jié)，一個粉嘟嘟的小女孩降生在北方的一方小院中，奶奶嗅著芳香四溢的玉蘭花香，對懷中瞪著一雙大眼睛瞇瞇笑的娃娃說：＂囡囡，咱就叫玉蘭吧?。拇?，這個農(nóng)家小院多了咿咿呀呀的萌語聲，多了咯咯咯的歡笑聲。
玉蘭花幾開幾落，玉蘭已能滿院子跑來跑去。她最喜歡的事情是跟在奶奶身后，給玉蘭樹松土、施肥、澆水。
春天里一樹花開的時節(jié)，玉蘭腆著一張小臉熱切地看著滿樹花兒：＂花姐姐，花姐姐，你好漂亮！玉蘭也要象你一樣漂亮?。?/p>
每當(dāng)這時，奶奶會將玉蘭攬在懷里，一下、一下?lián)崦裉m的頭發(fā)，語重心長地念叨：＂囡囡，玉蘭樹是因為根深扎地下，努力吸取養(yǎng)料和水分，才會開得這么燦爛?。?/p>
玉蘭似懂非懂地聽著，但她聽出了奶奶的語調(diào)與平時的不一樣，她一改往日的調(diào)皮，一臉莊重地對奶奶說：＂奶奶，我也要扎根，吸收好多好多的養(yǎng)料和水分。＂
奶奶一愣，把這個乖巧的小人兒攬于懷中：＂那囡囡得認好多字，讀好多書，才能和玉蘭樹一樣，根扎得深呦！＂
＂嗯，玉蘭讀好多好多書，就可以和玉蘭花一樣漂亮了！＂此后，玉蘭的生活除了玩笑打鬧之外又多了一項：跟爸爸學(xué)認字，識數(shù)。每當(dāng)小伙伴在門外喊玉蘭玩的時候，她看一眼窗外的玉蘭樹，又低下頭繼續(xù)和紙上的方塊字、阿拉伯?dāng)?shù)字奮斗。累了就倚在奶奶懷里聽木蘭從軍、女附馬的故事，玉蘭的心里又多了一份向往：外面的世界好精彩！
玉蘭是在學(xué)齡前一年，央求著爸爸求人入學(xué)的。進入學(xué)校的玉蘭如魚得水，在這個更廣闊的天地里扎根，發(fā)芽，生長……六年的時光，講故事的角色發(fā)生了改變，玉蘭常常依偎在奶奶膝下，給奶奶講愛因斯坦、牛頓、哥白尼的故事。奶奶笑瞇瞇的看著玉蘭：＂囡囡長大了，懂這么多！奶奶老嘍，老嘍?。?/p>
每當(dāng)這時，玉蘭會膩到奶奶懷里，摟著奶奶的脖子撒嬌：＂不老，奶奶一點都不老。奶奶活到一百歲，一千歲……我?guī)阕嚕疖嚳撮L城，看故宮。＂
＂好，好，奶奶活一百歲，一千歲。跟囡囡看故宮，看皇上住的地兒。＂玉蘭笑了，奶奶通常會用手背抹抹眼睛，跟上一句：＂哎，都活成老妖精了。＂
＂那也是一個好妖精。＂玉蘭會接上一句。
（二）
時光在一老一小的對話中悠然而過，玉蘭進入了中學(xué)。踏進中學(xué)的校門，玉蘭身上的光環(huán)弱了些。第一名被一個叫北楓的男孩奪走了。
第一次在榜單上見到這個排在自己前面的名字，玉蘭撇了撇了嘴：＂北楓，還南風(fēng)呢！下一次就讓你到我后邊刮南風(fēng)去！南風(fēng)一吹，玉蘭花該開了。＂她咧嘴一笑，朝教室走去。
走進教室，玉蘭被一個靠窗而坐的身影吸引住了。那個坐在角落里低頭讀書的男孩，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運動裝，干凈而整潔。沉迷于書中的他，時而微笑，時而蹙眉，坐在一群嘻嘻哈哈的少男少女中間，映著正午的陽光，如一幅立著的剪影，安靜而美好。
玉蘭聽到自己的心里＂啪＂地一聲，開出了一朵花。一剎那，感覺似乎北風(fēng)也不錯，涼快！
中學(xué)三年，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團支部書記的他們有了更多的交集，因為是鄰村的緣故，路上經(jīng)常遇到，他們一步步熟識起來。
北楓是家里的長子，還有一個小他三歲的妹妹。父親因病去世多年，靠母親一人邊務(wù)農(nóng)邊打工，支撐著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家。北楓要輟學(xué)供養(yǎng)妹妹上學(xué)，卻被母親以死相逼苦苦勸住，這個家需要他這個長子發(fā)揚門楣，路只有一條——知識才能改變命運，也是貧寒子弟走出農(nóng)村的唯一途徑。為這個信念，他刻苦學(xué)習(x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兩個人在一起時，說說笑笑的那個一定是玉蘭，時而傾聽時而沉思、偶爾打斷一兩句的那個定是北楓了。這一冷一熱相處的倒也融洽，并漸漸默契起來，成了老師的得力助手。對于兩個人的相處，老師和家長也有所耳聞，但因兩個人的成績穩(wěn)居一、二，也就不聞不問了，充其量是小孩子過家家而已。
高考時兩人報考了同一所學(xué)校，當(dāng)所有人在等待他們的好消息時，發(fā)榜的結(jié)果卻令人大跌眼鏡：玉蘭以幾分之差落榜了。
得到消息的那天，全家人小心翼翼地看著玉蘭，小聲說著話，怕萬一哪句話刺激了她。玉蘭一言不發(fā)地沉默著，卻在父母要求她再復(fù)讀一年時果斷拒絕了，理由是：命該如此，再上一年也是浪費時光，要不今年怎么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好多比她差的同學(xué)都考得比她好。何況弟弟上學(xué)正是用錢的時候，她正好可以給家里搭把手，多一份收入。
任父母磨破了嘴皮玉蘭就是不松口，無奈中把奶奶搬了出來＂娘，玉蘭最聽您的話，您勸勸吧?。⒛棠虥]說行也沒說不行，默不作聲地進進出出，會在玉蘭張嘴要搭話時轉(zhuǎn)過身做別的事情。
這期間最讓全家人感動的是北楓，當(dāng)著全家人的面公開了他們的關(guān)系，并把玉蘭帶回家正式介紹給母親和正在上學(xué)的妹妹北暖，真正意義上成了阿暖口中的嫂子。北楓也曾強烈建議玉蘭再復(fù)讀一年，那樣可以一起去體驗大都市的繁華與光彩。玉蘭的一句＂我考不上你就不帶我去了嗎？＂給堵住了嘴，北楓吶吶著＂玉蘭，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話沒說完，玉蘭嘻笑著接了一句：＂北楓，我把自己的根嫁接給你了噢！你要帶好我的根在大都市里可勁地往土里扎啊，可千萬別讓鋼筋混凝土給拌住了?。⒈睏鳠o可奈何地搖搖頭＂你?。≌f你什么好?。?/p>
北楓入學(xué)的前幾天，玉蘭特別興奮，拉著他買這買那，并特意為他準備了兩身正裝。買衣服的時候，北楓死活不同意，他知道那是玉蘭積攢多年的零花錢和壓歲錢，對于家境并不寬裕的他們來說，百十元錢可是一筆不小的積蓄。
北楓苦澀地開著玩笑：＂玉蘭，那可是你的嫁妝錢，還是留著吧。＂
玉蘭抓著北楓的胳膊，語重心長地說：＂北楓，出門在外不比在家里，新的學(xué)?？傆羞@樣那樣的活動，備兩身新衣服準沒錯！我的嫁妝錢靠你了，這是先期投資，保準只賺不賠。＂說到最后，玉蘭邀功似的盯著北楓，為自己的長遠眼光沾沾自喜。
北楓無奈地揺搖頭，點了一下她的額頭說，＂你呀，讓我說你什么好？＂
送走北楓的那一天，沉默了好久的奶奶把玉蘭喊到了炕頭上，玉蘭習(xí)慣性的象小時候一樣偎在了奶奶懷里，攬上了奶奶的腰，忽然驚覺奶奶清減了好多。＂奶奶，您在怨我嗎？＂
＂囡囡，奶奶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我那要長得象玉蘭花似的囡囡長大了。＂
＂奶奶，不許您這么說。＂玉蘭拖著鼻音撒著嬌。
＂囡囡，你的根呢？你打算把你的根扎在哪兒？＂奶奶沒接話，自顧說下去。
玉蘭坐直了身子，對著奶奶一字一句開了口：＂奶奶，我的根扎在哪兒已經(jīng)不重要了，我有了更想守護的東西。我的根也跟著走了，有他的地方就是扎根的地方。＂
＂囡囡，萬一他不在了呢？＂奶奶問。
玉蘭一愣，趕緊否認：＂奶奶，不會的，不會的。＂說完又加了一句＂一定不會的。＂
＂萬一呢？＂奶奶固執(zhí)地問下去。
玉蘭愣了，好久沒說話。奶奶擺擺手，＂去吧，想好后告訴奶奶。＂
玉蘭夢游般回了房間，想破腦袋的結(jié)果是兩個字＂不會。＂
第二天，當(dāng)她把結(jié)果告訴奶奶的時候，奶奶嘆了口氣＂命??！看你的造化了。＂
那一晚，玉蘭窩在了奶奶的炕上聊了好久，奶奶鄭重其事地要玉蘭發(fā)誓：守護好自己的心，守護好女孩最珍貴的情操。
從此，玉蘭奔波在兩個家庭中，春種秋收，農(nóng)閑時節(jié)外出打工，在風(fēng)雨中幫忙支撐著兩個家。累了的時候，讀一讀手邊的書，或是北楓的信，便又信心十足，投入到下一場忙碌中去。
（三）
那個冬季冷得出奇，厚厚的積雪踩上去嘎吱嘎吱作響。奶奶就是在這樣一個大雪飄飛的日子閉上了眼睛，臨走前緊緊拉著玉蘭的手不放。玉蘭也緊緊握著奶奶的手，淚流滿面：＂奶奶，別擔(dān)心。我會好好的！一定會好好的?。⒛棠踢@才手一松，閉上眼安靜地走了。
忙完奶奶的事情，玉蘭忽然驚覺，好象少了點什么。是信，北楓的信已連著幾周不見了。接連寄出的信如石沉大海，去鄰村的家中也見不到人。
過了沒幾天，傳出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臨近畢業(yè)的北楓攀上了高枝，畢業(yè)后直接留城里，還可以把母親和妹妹接城里去，北暖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
雙重打擊下，玉蘭在那個北風(fēng)呼嘯的冬天病倒了，高燒不退迷糊了一周之后，在媽媽聲嘶力竭的哭罵聲中醒來。她象小時候一樣摟緊媽媽的脖子，拍著媽媽的肩膀：＂媽，我只是累了，多睡了會兒。沒事了。＂
＂你個死丫頭，當(dāng)初怎么勸你都不聽。現(xiàn)在卻要為了個無情的人舍了爹媽找你奶奶去呀！真到了那一步，你可怎么有臉去見她老人家呀?。寢層謿庥中奶邸?/p>
玉蘭竭力偽裝的眼淚涌了出來，象壞了的水龍頭怎么也關(guān)不住，只能摟緊媽媽的脖子：＂媽，沒事了，沒事了……＂
從這天起，玉蘭從床上爬起來，該吃飯吃飯，該干活干活，卻少了往日的開朗。高燒過后的身體時好時壞，一張秀氣的臉蛋瞬間凹了下去，身形越發(fā)清瘦，一陣風(fēng)吹來，都擔(dān)心被刮走。左鄰右舍的大媽嬸子看見她招呼過后，在背后嘆一口氣，搖搖頭替她惋惜半天。
（四）
又是一年清明時，病怏怏的玉蘭精神了許多。清晨起來，收拾好給奶奶準備的玉蘭花和水酒，玉蘭挎著籃子向奶奶長眠的方向走去。
走到村頭的小河邊，正低著頭前行的玉蘭被一個人影擋住去路。一抬頭，北暖那飽含淚珠的臉蛋映入眼簾，玉蘭咧嘴笑了：＂暖，好巧。＂
頭一低想從旁邊饒過去，北暖跨了一步擋住了去路＂嫂子！不不……姐！娘說了，她丟了一個兒子，卻多了個女兒，她老人家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家里的門永遠對你開著。＂
淚不爭氣的涌出眼眶，玉蘭盯著面前返青的麥苗愣神，思緒飛了出去……這條路，這條河，這片麥田見證了她的青春和愛情，現(xiàn)在沒了，就象天上的白云隨風(fēng)而過，一點痕跡都抓不住，心狠狠地被揪起來。
北暖見狀，上前一步抱緊了玉蘭：＂嫂子，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我們才能活下去呀！我哥他對不起你！他不是不愛你，他只是窮怕了！他怕你跟著他過苦日子。不是哥跟我說的，是我看出來的。他很少回家，回趟家就站在送你的地方一呆就是半天，抽煙，不停地抽煙！娘打他罵他，他都沒反應(yīng)，只是發(fā)呆。上次走的時候，我正跟他冷戰(zhàn)，他摞下一句話走了，他說，`暖，給你嫂子帶句話，哥累了，撐不下去了。哥的心死了，讓她也當(dāng)哥死了，把扎在哥身上的根挖回去，種在自己身上，選塊好地使勁地把根扎下去，以后別隨便把根寄養(yǎng)在別人身上，在自己身上才牢靠！……暖，外邊的世界太誘人，我想讓你和娘早點過上好日子！'嫂子，原諒哥吧，他一定是堅持不下去了才這樣的。＂
＂呵呵，他堅持不下去了，就可以把我扔掉，找新的依靠！他為了娘和你過上好日子，就把我扔進水深火熱中！我于他什么都不是！把根挖回來，好！挖回來！＂
北暖聽了哭得更厲害了，＂嫂子，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沒了哥也要活得好好的！嫂子……＂
玉蘭用力挽緊籃子，任淚水滂沱如雨，直視著北暖說，＂暖，最后一次叫嫂子吧?；厝ジ嬖V娘和你哥，我不恨他，他說對了，我自己的根卻要嫁接到他身上，讓他一個人扎兩個人的根，難為他了！以后，我們都好好活?。?/p>
玉蘭挺直腰板向前走去，北暖愣了一會兒，不由淚眼朦朧，望著玉蘭離開的方向涕不成聲，默然轉(zhuǎn)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五）
玉蘭把泛著清香的白玉蘭擺在了奶奶的墳前，倒上水酒擺好，端跪在奶奶墳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一臉正色，象小時候玉蘭樹下的那次談話一樣認真：“奶奶，我錯了！他讓我把根挖回來，自己種下去，自己去扎根、去生長。睿智如您，是不是早預(yù)料到了這樣的結(jié)局，才有了那晚的談話！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會把根深扎于地下，長成茁壯的玉蘭樹！”
玉蘭在奶奶墳前跪成了一棵樹！春寒陡峭，一陣風(fēng)來，玉蘭哆嗦了一下，用力抹干眼淚，恭恭敬敬又磕了三個頭，起身，下山，身形比來多了一份剛毅。
回家后的玉蘭找到爸媽，說出了一個讓他們驚喜又擔(dān)憂的消息：＂我要復(fù)讀，現(xiàn)在?。?/p>
媽媽猶豫了一下說：＂我們來年再去吧？今年……＂
玉蘭嶄釘截鐵地打斷了媽媽的話：＂不，媽媽。就現(xiàn)在！＂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我等不及了……＂
媽媽眼睛一酸，轉(zhuǎn)過身走了開去。
那一年，玉蘭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了心儀的學(xué)校，扎根于沃土，開啟了人生新的篇章！
又是一年春來到，玉蘭花又開，天上的奶奶笑了，守護著一個屬于她和玉蘭的秘密，直到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