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十年

“你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樣回不來,代替夢想的,也只能是勉為其難。”伴著青春的歌聲,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終于緩緩的睜開了雙眼,鼻子上還插著呼吸器,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他努力的辨認眼前的事物,很熟悉,又很陌生······

年輕人看到一對中年人,婦人側(cè)臥在沙發(fā)上,看著很年輕,卻有著不屬于她那個年紀的白發(fā),仿佛在顯示著她的滄桑(疲倦)和憂愁。那個男人正在給婦人蓋毛毯,怕她著涼,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看向病床,卻發(fā)現(xiàn)年輕人正看著他。他顯得很激動,回頭看了看她,伸出的手停滯在那里,張著嘴卻沒說什么,年輕人費力地舉起右手食指,放在嘴邊做出“噓”地動作,隨后指了指婦人,微笑的示意了一下,那個男人明白了年輕人的意思。來到床前,中年男子已是熱淚盈眶······摁了呼叫機,醫(yī)生和護士為年輕人做了一系列檢查。當(dāng)然,所有這些,年輕人是不知道的,可能因為太累,他又睡了過去,與之前不同的是,他可以不用借助呼吸器了。

再次睜開眼睛,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中午,年輕人再次看到那對中年人和一群男女站坐在周圍,熟悉而又陌生?!俺杏钚蚜耍杏钚蚜?,叫醫(yī)生,叫醫(yī)生”一群人跑了出去,只剩下年輕人和那對中年人。

年輕人有點尷尬,但又有一種莫名的親切

“你們是?”年輕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但這句話對那對中年人來言無疑就像晴空霹靂。

“承宇,承宇,我是媽媽,我是媽媽啊”中年婦女急切的沖著年輕人說道,中年男子理智的抱住她,安撫她。這時,醫(yī)生進來了,婦人再也控制不住,從男人懷里掙脫出來,扯著醫(yī)生的喊到:“醫(yī)生快看看我的兒子,好不容易醒過來,為什么不認識我們,為什么······”剩下的是無語倫次和更多的嗚咽。

年輕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在醫(yī)院,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醫(yī)生胸牌上寫著“協(xié)和醫(yī)院”。

“沒事,醒過來就好,這只是短暫性失憶,是車禍留下的后遺癥,經(jīng)過后期治療,會恢復(fù)的,現(xiàn)在適當(dāng)活動是可以的,請注意一下配合治療就可以了。”

那對夫婦終于舒了口氣,而年輕人卻在迷茫中。

兩周后,年輕人的記憶有所康復(fù),比如:他的名字,住哪里,在哪里讀過書,家里有哪些人,包括部分朋友的名字。這期間不斷有人來看他,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么,是一個身影,一個模糊的身影·····

一個月前……

我是錢承宇,一個普通人。一年前從大學(xué)畢業(yè),來到這家公司實習(xí),大學(xué)讀的是計算機專業(yè),找了家對口的公司,做程序員,說白了就是個碼農(nóng)的。一個月近四千塊錢的工資,再加上一些外快,四千七八。每月寄二千五給爸媽,剩下的自己用也勉強湊合。大城市的快節(jié)奏壓得我喘不過氣,好不容易盼來個國慶七天假,還要繼續(xù)加班,當(dāng)然,三倍薪水。最后兩天請了假,與朋友一起回家看爸媽?;貋頃r候走高速,巡航開到120.因為回來的時候都很累了,我開的車,沒注意到剛下完雨,路上都是水,輪胎打滑,陷入了一個蠻危險的地步。這時候剎車更了不得,權(quán)衡之下,只能去撞護欄減速。連忙叫起其他人,囑托系好安全帶。打方向,沖向護欄……我的頭撞向方向盤,安全氣囊沒有及時爆出。頭撞到方向盤的聲音,安全氣囊爆出的聲音以及其他人驚呼的聲音,一起在耳邊響起。他們趕忙問我是否有事,我隱隱約約看到了從腦袋上流出紅顏色的液體。我想回答沒事,卻犯起了困。該死!昨天晚上不應(yīng)該睡那么晚。我慢慢地閉上了眼,之后就記不得了。

再次醒來,就是在病房。記憶像是少了一部分,周圍來了一群人,他們似乎很關(guān)心我,我也能從他們感到熟悉,但就是記不得他們是誰,但我總覺得少了一個人,在我印象里,那是一個模糊的背影。兩個星期內(nèi),我見了很多人,卻什么都想不起來。

醫(yī)生終于允許我出院了,沒讓爸媽來醫(yī)院。景湘,蕭北笙,黎沫,林煥,鹿淚月他們幾個來的。開來一個六座大眾。他們給我準備了一系列的“保護措施”,什么枕頭啊,棉被啊,羽絨服也搬出來了,還沒上車就給我套上羽絨服。鹿淚月從前面飄來一句:“其實我們本來想是想給你買兒童座的...”然后一群人都哈哈大笑。我很感動,這幾個人雖然總是給我一種不靠譜的感覺,但是是真的對我好,我弄從他們身上感覺到親切。玩著又睡著了,蕭北笙那個路癡,據(jù)說他把原本兩個小時的路程硬生生地開了快五個小時,搞得大家又累又乏。

后來我是被叫醒的,終于到家了!下車黎沫指著蕭北笙喊了一句”以后再也不讓你開車了!”蕭北笙還特別委屈的“哦”了一句,搞得像他的錯一樣。不管怎么樣總算到家了。因為到飯點了,一進樓道便聞到香味,進了家門就看見爸媽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很溫馨,我能感覺到,他們每個人都很開心很激動。

走進了那間屬于我的房間,我驚訝于我有那么大的一個書架以及那上面慢慢放置的書。但是我看不懂書是如何分類的,蕭北笙進來,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說了句“天氣”,我轉(zhuǎn)頭看著他,“當(dāng)時你把我們叫來你家,十分自豪地給我們展示了你這一大成就,按天氣把書分類。”“不懂”“什么樣的天氣,該看什么樣的書,你都分好了類,并且在書架上都標(biāo)好。至于這天氣,我想應(yīng)該就是指你的心情吧?!薄拔颐髅魇且粋€學(xué)理的,為什么會有這么多書?”“額...”他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相框,那是一張素描,女生側(cè)臉,不算多么出眾,但也不跟常人一樣,笑起來一定很好看。我確信,這個人我認識?!耙驗樗K清漪?!狈路鹣肫鹆耸裁?,不過也只是一點,卻抓不住那點殘留的記憶、

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把吉他,上面早已蒙上了灰塵,拿起來掃了兩下弦,音還蠻準的。聽見聲音,景湘他們幾個都進來了。我坐在床上,熟悉的和弦?!岸〗悖銖臎]忘記你的微笑,就算你和我一樣,渴望著衰老……”不知道為什么,我很喜歡民謠,聽他們說,我之前寫過幾首歌,都是民謠。明明流行音樂的音,硬改過去。我真的越來越驚訝,我曾經(jīng)是個怎樣的人。

下午同他們來到曾經(jīng)的初中,見到了許多老師,看他們聊得很開心,像是抓住了記憶的尾巴,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次流失。

秋天過了一半了,黃昏來的越來越早,我們在外面吃了飯,回家。晚上跟爸媽聊聊天。我們的家很小,很簡單,只要有一點開心,就非常開心。老爸拿出象棋,非要跟我切磋一局。在贏了他一局后,他便有些不服氣,像個小孩子一樣嚷嚷著“三局兩勝”。我便“努力”地讓他贏了兩局,在看出我是故意輸給他之后,笑著說:“你小子,之前讓我也就算了,現(xiàn)在失憶以后還讓我,你爸我的技術(shù)是多差啊!”“不大好...”聲音不大,卻剛好讓過來送水的媽媽聽見,她也隨我笑了起來。我很喜歡這種。我很喜歡這種氛圍很輕松。晚上,我睡得很深,這是我醒來以后睡得最舒服的一次。雖說有幾次胸口疼,但也沒什么事,可能是車禍留下的后遺癥。因為回家了,心也靜了。

第二天,他們來接我,帶我回高中校園,還說有驚喜。不知怎么,我特別期待這個“驚喜”。跟門衛(wèi)說明了我們回學(xué)校的原因,他便樂呵呵地放我們進來了??赡苁钦J識我們,也可能是哪個所謂“驚喜”的一部分。

在學(xué)校里,有好多熟悉卻又叫不上名字的地方,但那的確有我們的回憶。走到一棟樓前,聽到學(xué)生上課背誦的聲音,老師講課的聲音,紀律委員管理紀律的聲音……該有的,一個都不少。“要不要去看看班主任?”蕭北苼問。我回到道:”先轉(zhuǎn)轉(zhuǎn)吧,到時候去了想不起來,多尷尬。”突然在一樓的一間教室的窗戶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林煥笑道:“哎呀!這么早就發(fā)現(xiàn)了我們給你準備的驚喜可不好。”說完,便拉著我從后面悄悄溜進去教室很大,我們找了幾個凳子在最后面坐下。我才認出,在講臺上講課的,是蘇清漪!雖然只是見過側(cè)臉,但我還是能認出來,那是她。那是一節(jié)語文課,顯然,她是一名語文老師。那節(jié)課有幾個“壞學(xué)生”沒穿校服,沒有學(xué)生證,沒有課本,還遲到,但老師看見他們時,變得興奮起來。事實證明,這幾個“壞學(xué)生”確實不好,跟幾百年沒睡過覺一樣,一會全睡著了……幾個在睡夢中的家伙被巨大的一聲“老師再見”嚇醒。能感覺到他們幾乎都是喊出來的出來的,然后轉(zhuǎn)頭看著我們笑。我們便立刻明白了是蘇清漪的惡作劇。我聽到了后面幾個人就“如何‘報復(fù)’蘇清漪”為話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你們怎么有空來看我了。”不知什么時候,她已經(jīng)走到后面來?!澳愫?!我是錢承宇?!辈皇呛茏匀坏纳斐鍪?,總覺得別扭,“請多關(guān)照!”很顯然,她被嚇住了,反應(yīng)了一會,才慢慢伸出手,“你好...”“哈哈哈,果然最腹黑的還是承宇!”看著蘇清漪一臉茫然的樣子,景湘笑道。“你們幾個怎么還跟小孩子一樣,別鬧了!到底怎么了?”林煥忙把我因為車禍而導(dǎo)致短暫性失憶的事跟她說了,不知道為什么林煥要把我什么都不記得的事情重復(fù)了好幾遍?!薄罢娴氖裁炊疾挥浀??”她半信半疑地問。林煥笑著說:“你自己問。”她向我走過來,故作嚴肅地問:“認不認識我?”看她這個樣子,莫名地想笑,就很認真地答:“我認識你。你是蘇清漪。高二12班語文老師。課講得還好,不過很抱歉我睡著了?!薄翱磥砟闶钦娴牟挥浀昧?..”她終于笑了,笑的很好看,但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這笑容很憂傷。

胸口突然疼了起來,開始咳嗦。我感覺有股腥味,低頭一看,紅色的······后來,我就暈倒了,不省人事。醒來后,聽他們說,當(dāng)時把大家都嚇壞了,趕緊往醫(yī)院送。

“我到底怎么了?把病歷給我!咳咳······”醒來后,看到又穿上了藍白相間的病號服,他們幾個你看我,我看你,默不作聲。

蘇清漪一把搶過鹿淚月緊攥在左手中的病歷,林煥眼里擎著淚,帶著哭腔喊“別!”蘇清漪擺脫林煥的手,走到我面前“給,你有權(quán)知道”我心里在想,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啊,能這么理智也是很難做到的吧。我接過病歷,她再也繃不住了,抓住我的手蹲在床邊哭了起來。我怔住了,慢慢翻開病歷——肺癌……

早上五點半的鬧鐘響起,錢承宇起床,關(guān)掉鬧鐘。洗漱,做早飯。他仿佛習(xí)慣了這一切。十年前,他23歲。十一假期,他遭遇了車禍,失憶了、在幾個朋友的幫助下,他恢復(fù)了記憶。剛恢復(fù)記憶兩周,他的女友——蘇清漪,被查出了肺癌……今天,是她的忌日,逝世十年的日子。十年來,錢承宇一直很愧疚,怪他自己沒有照顧好她。所以他十年來幾乎一直在做這個夢,夢里替她承擔(dān)一切,卻也只能在夢里。十年來,他換了很多工作,去了很多城市,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后還是回到了這里。剛開始的時候,他想忘記,后來他發(fā)現(xiàn),這件事只能面對。他開始習(xí)慣,習(xí)慣自己一個人,習(xí)慣做夢,習(xí)慣了已經(jīng)重復(fù)了幾百幾千遍的夢。

別的同事都說錢承宇是個怪人,一年幾乎全在工作。他不是一個物質(zhì)的人,簡簡單單有吃有喝就好,盡管工資一天天上漲,也依舊冷漠。唯獨每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他要請一下午的假。他會先回家,去看看父母。他們也知道他心里邁不過那道坎,但總這樣不行。每次吃飯,都有意無意地說一下,他也只是一個“哦”敷衍了事。他的父母也知道他的難處,也不再多說什么。吃完飯,他回家換上一身黑西裝,瞬間精神了許多。趕在花店關(guān)門之前買一束雛菊,然后開車去郊區(qū)。他不敢白天來,怕見到她的家人,所以每年,他總是同夕陽一同來到這。

他把花放到墓碑前,坐在地上,看著蘇清漪的照片,終于落下了淚。照片中的她在笑,笑的很好看,像極了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天上不知道什么時候下開了雪,他卻毫不知情。在這里,只有他和她的對視,仿佛上帝為他們將整個世界開了靜音。在這里,只有他和她的對視……半個小時,地上已經(jīng)明顯有了雪的痕跡,他的頭發(fā)上,眉毛上,身上,都已經(jīng)蒙上了一層雪。臉上兩道淚痕顯得那么清晰?!扒邃簦瑢Σ黄?..”他終于說出了話,這句話他在心里說過無數(shù)遍,但他的聲音,依舊是顫抖的。“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愧疚,為什么沒能照顧好你。我想你,我想念你的笑,想念你手掌的溫度,我想念你的灑脫,你的大度,你的無奈……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我懂,我都懂。我不會像以前那么幼稚了;我還是習(xí)慣了一個人生活,也沒有當(dāng)時的那么難;我學(xué)會了做飯,可惜我沒讓你吃一頓我親手做的飯;我習(xí)慣了吃早飯,我習(xí)慣了晚睡……你看我多聽話,那你聽我的,醒過來好不好?”剩下的只有嗚咽聲。那晚,他靠著她的碑石,睡著了。雪也沒有繼續(xù)下,仿佛是她,為他擋住了風(fēng)雨,怕他著涼……

“故事的開頭總是這樣,適逢其會,措不及防。故事的結(jié)局總是這樣,花開一朵,天各一方?!?/p>

時間還在繼續(xù),故事還沒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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