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媽生病住院了,買了營養(yǎng)品去看她。
上次見面還是中秋節(jié)之前。不到三個月,大舅媽瘦了許多,原本鼓鼓的兩腮都凹進去了。
半躺在病床上掛吊瓶的大舅媽看見我很高興,笑著招呼,給我看手背上的針管。
“固定好了,好幾天不準動,每次輸液針頭直接插上去,不用回回挨扎?!?/p>
精神頭一如既往的好,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驚嘆完“瘦了”,接著詢問病情。
陪床的兵表哥解釋是小腸梗阻,有一節(jié)已經(jīng)壞死了,需要手術(shù)?,F(xiàn)在是術(shù)前準備時間,明后天大城市的專家一到就可以手術(shù)了。
大舅媽絮絮叨叨說些幾時開始腹痛、去南方探親期間病情加重、體檢一切正常、被兵表嫂硬勸來醫(yī)院查出病情,又心疼這貴賓病房住一天單房費就180。兵表哥不時補充一兩句。
我用心的聽著,間或附和一句、感慨一下。
我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表情無比真摯,可是我的心里波瀾不驚,如古井一般平靜。
撥通手機向父母匯報一下大舅媽的病情,讓他們放心,順便問問上次買的羽絨服合不合身,錢夠不夠花。
“不缺錢,上周小米過來硬留下一千塊錢,我和你爸還沒動呢。壯壯那孩子可逗了,越大心眼兒越多……”
提起寶貝孫子,老媽的情緒明顯提高了許多,大有滔滔不絕之勢。老爸的呵呵笑聲在旁邊響起,“老太婆越來越啰嗦?!?/p>
小米和壯壯是我花錢“雇”的,冒充我的妻兒。
小米的前夫吸毒又家暴,小米不得已帶著兒子壯壯離開。她是個好女人,善良正直,我能感覺她對我的愛是真的。壯壯才七歲,很懂事。
我給這對母子提供房子和足夠花的錢,可是我無法承諾什么。
我就是在做一個正常人應(yīng)該做的事。我知道自己做得很好。
這一起都是替周田做的。
我代替周田活著,已經(jīng)三十年了。
五十年前,周田患了嚴重的抑郁癥,萬念俱灰,每天活在絕望中,痛不欲生。
他給了自己二十年的時間。
十五年之后有了我。
剩下的五年,我與他朝夕相處。他對我關(guān)懷備至,像對待自己的骨肉和戀人一樣耐心周到。
他復(fù)制了自己大腦里全部信息,輸入到我的腦子里。
周田的病情再次加重。
他長期失眠、心悸、幻聽幻覺,不可抑制的胡思亂想、驚怖莫名。
他一天天消瘦下去,獨處的時候眼神發(fā)直渙散,每天的大半時間用來發(fā)呆。
在人前他笑語晏晏,只有我知道他心里的苦,他度日如年。
二十年的期限到了。
他走了,臉上掛著解脫的笑容。
按照約定,我將遺體火化,骨灰撒入大海。
在這之前,我自作主張把骨灰裝入他生前最喜歡的一只古董紅木鑲金首飾匣一一據(jù)說是唐明皇送給楊玉環(huán)的定情信物一一隨身攜帶,歷時三年,走遍世界各地嘗遍天下美食。
那曾經(jīng)是周田童年時的夢想。他無意間提到過,我記住了。
從此我就是周田,周田就是我。我代替他活下去,照顧他的父母家人。
等到哪一天,親人們都不在了,獨自一人無牽無掛,我就可以去找他了。
那時候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是周田親手研制、制作的智能仿真機器人。他在的時候把我當做全部的寄托和希望,他說他羨慕我無欲無求無愁無憂??墒撬恢牢摇瓙鬯?。
周田,我的愛人,等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