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是誰？”靳老太爺靠坐在磨得脫了紅漆的太師椅上，吧嗒~吧嗒，吸了兩口水煙袋，煙氣從鼻孔輕輕地呼出來，迷蒙的煙霧擋住了他本就模糊的視線，他用沙啞低沉的嗓音慢條斯理地問了話。

“我是馬兒，懷仁縣永清的，您的外孫，姥、姥爺。”

“你過來，走近些讓我看看?！苯咸珷敯押禑煷说胤旁诜阶郎?，咳嗽了幾聲，扶了扶耷拉在鼻梁上的老花鏡，瞇眼打量走到眼前一米處的小后生。小后生頭發(fā)蓬亂、滿臉灰塵，空蕩蕩的右褲膝上有一個撕開口的洞，布鞋隱約露出了黑黑的腳趾頭。

“你說你是香芷的兒子？你爹呢？你怎會是這個模樣？”

“我爹在我四歲的那年死在西安了?！?/p>

“李如海死了？”圓圓的石頭眼鏡突地滑到靳老太爺?shù)谋羌?，他往前欠了一下身，爬滿青筋的枯手用力地抓著扶手，“他怎么死的？”

“說是得了急病，店里值錢的東西都被二掌柜連夜卷走了?！瘪R兒低著頭沒落一滴淚，他的雙手繞著衣角，因為太用力，嘶拉一下扯開了一個口。他只得放開衣角，一下一下地磨搓著手心。

“那你后來怎樣了？”靳老太爺又扶了扶老花鏡，緩緩地靠回椅背。

“我在姑母家。姑父說收留我已是發(fā)了大大的善心，既是收留，我也不能吃閑飯，拾柴揀燎這樣的小事，我是應該做的。我一開始不會，他就打我不給我飯吃，我慢慢地就知道什么是燎，怎樣能拾到柴。

再大一點，我就到田地里當?shù)静萑恕Ｄ悄甑南奶?，路過的農人說地里有狼，我聽了害怕，就爬到地里的柳樹上睡著了。結果給我送飯的堂哥找不到我，就說我被狼吃了。我睡醒后從樹上摔下來，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傍晚了。

等我回到姑母家，姑父拿著竹條抽我，說我三個月死了娘，四歲死了爹，是個不祥的妨主鬼，說他家一年不如一年都是我妨的。我氣不過，就罵他霸占了我家的房子和田地，我不稀罕他養(yǎng)活我，我就從他家里跑出來。

姑母偷偷追出來，把我安頓在一個老太太家，那年我七歲，我當了放羊的小長工，不給工錢，只管吃飯和做衣服……”馬兒抬頭瞄了一眼靳老太爺，見他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盯著他，于是繼續(xù)往下說。

“我10歲以后就出去打零工，能掙一些工錢了。說好一年下來給工錢，可是我干了兩年，東家只給了一年的工錢，我問他為什么扣工錢？他說我是妨主鬼，害得他家收成不好，說是給一年已經(jīng)是發(fā)了善心。我氣不過，大罵了東家就跑出來。

我想姑母，就回去找她。結果回去一看，我堂哥把我家和姑母家的田地、房產(chǎn)都變賣干凈抽了大煙，姑父氣死了，姑母伺候了人，堂哥要賣堂嫂抵債，堂嫂羞憤之下上了吊，8歲的小侄女賣給別人當了童養(yǎng)媳，6歲的小侄子得了天花，無處棲身，無錢治病，眼看著死了。想不到我5年沒見姑母，她家竟然成了如此天地。

我實在無處可去，姑母說，我可以來榆次找姥爺。雖然因為我娘在我三個月時死在姥爺家，我爹和姥爺斷了來往，可是，姥爺，我爹不在了，我實在無處可去，您能否收留我？”

“來人!”靳老太爺朝堂屋門叫了一聲，一個40來歲的粗布衣服的男人從門簾后走進來，“老陳，帶這個孩子去洗干凈，給他找一身干凈衣褲、一雙新布鞋，再讓廚房給他做一碗面條。然后再帶他到這里來。”

“好的。老爺。”

兩個小時后，馬兒煥然一新地站在了靳老太爺面前，清秀的分頭，濃眉炯眼，筆挺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唇，眼神里露出一絲倔強的堅定。他的衣服有些寬大，但厚實干凈，此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新鞋，腳尖輕觸，輕輕地原地踩動。

“馬兒？你走吧，我不能留你。”靳老太爺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水煙袋，煙氣又在面前迷蒙起來。

“……”

“我送你一身衣服一雙鞋，也是看在你娘的情面上。當初你娘吃錯藥死在家里，你爹就和我絕了交。你姑父和東家說的對，你的確是個不祥之人，誰和你沾上誰倒霉。你妨了父母妨了姑母，怎么？現(xiàn)在想來妨我？你走吧，我這里廟小住不下你。”

“姥爺……”馬兒張口結舌地望著靳老太爺，眼神充滿了絕望。他咬咬牙，轉過身就往外奔，走到門口時他望著墻上的照片站住了，“姥爺，這里面有我娘嗎？”

“有……”墻上有一張女子學堂的畢業(yè)照，前排是三個帶著瓜皮帽穿著長袍馬褂的長胡須老先生，后排有六個斜襟襖、長裙子、齊劉海、一股辮的十五六歲的女學生。

“哪一個是？”

“從右數(shù)第三個。老陳，把照片拿給他。”

老陳把墻上的像框拿下來，靳老太爺示意他裝進桌上的布包里，包里還有三個饅頭和幾張鈔票。老陳用眼神看著老爺，靳老太爺點點頭，于是布包遞到了馬兒手里。

“謝謝姥爺。”說完這句話，馬兒雙手抱著布包，快速地跑走了。

靳老太爺久久地望著馬兒跑走的方向，自言自語地說:“以前沒有餓死你，以后也不會餓死你。”

“老爺，小鬼子的翻譯官來了，他來問你，什么時候從這個院子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