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
母親突然變了聲音,哀求道。我正在開車門,厲聲道:媽,求啥求。
鉆進出租車,隔著車窗,母親彎著微胖的身體,扎煞著雙手,一臉急切,一嘴話還要求。
車開,不用回頭,就能看見母親一個人站在家門口。母親的腰直起來了吧,她還像爸爸在時,沒站多久就轉(zhuǎn)身回屋了?
這是周日下午,我們傳出租車到屯里接我,先去一個地方拿東西,再去火車站。
出租車總也不來,我們娘倆站在大門口,腳下一堆包裹,直盯著西邊的大道。應(yīng)該是過火車道口遇到火車了。母親不聽我的話,打了三遍電話,問你到哪兒了。
車到了,母親突然求司機。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這樣。我媽是誰?我媽乃氣壯山河,頂天立地一農(nóng)村老太太,走哪都能成為領(lǐng)軍人物。心好,會辦事,又明理又像一捧火炭兒。70了,在縣城大街上過馬路,都得甩開我拉她的手,一接我電話就秒回“干哈,我喂小雞兒呢/我看電視呢/我說話呢/我抱柴火呢/我整園子呢”,咔嚓掛電話。
可是,求司機師傅快點開好讓我趕上火車的母親,突然變成可以下跪的樣子。
出租車嗖嗖朝東開,轉(zhuǎn)過村中的小石橋,開上大道,這條道是我上初中走的路,幾十年間都有兩排大樹,去年被砍光了。我家門口朝西開,也能到火車站,是我上高中走的路,路兩邊也是參天大樹,去年被砍光了。我的父親反抗過,坐在樹下,老淚縱橫,那是他父輩在時種的樹。樹成材被砍,人老了要走。父親隔年就走了。
眼前的田野,沒有樹木擋著,平原更加開闊。黑土地的黑土迎著光,像抹了油。我媽說了,每個土坷垃她都稀罕。
我不動聲色。我知道我媽,她一轉(zhuǎn)身回院,還是我那個老媽。
雞叫了,她就伸腦袋去問:咋了,寶貝兒?
讓她進城,“我不走,你爸在這兒呢,他守著我呢?!?/p>
那樣子,你根本看不出他倆打了一輩子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