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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過正月，天就開始變臉。前一天還刮著冷風，吹得人縮脖子，路邊的草還是枯黃黃一片，看不出一點春氣?？傻饶闵圆涣粢猓锕∵?、坡地上、樹底下，野生的報春花就開了。不是城里花盆里那種齊整樣子，就是野地里長的，亂蓬蓬一叢，貼著地，花小，顏色也淡，粉的、白的、淺紫的，混在枯草里，不低頭細看，根本看不見。
我這人歲數大了，不愛往熱鬧地方去，沒事就愛在附近走走。這幾年越發(fā)覺得，好看的東西，都不在顯眼處。梅花太孤，桃花太鬧，牡丹太嬌，都不如這野報春踏實。它不跟誰爭，也不等天氣完全暖和，冬氣還沒退干凈，土還是硬的，早晚空氣冷，它就先冒出來了。細桿子，小花瓣，風吹過來晃悠悠的，看著弱，卻挺能扛。
今年是馬年，春來得不算早，可風雨勤。
隔三差五就下一場小雨，不是大雨，是綿密的、潮乎乎的那種，打在臉上不涼，沾在衣服上不覺濕。古人說“沾衣欲濕杏花雨”，大概就是這個意思。雨一淋，枯草更暗，可這些野報春，反倒越洗越精神?；ò晟蠏熘椋恋榈榈?，風一吹，水珠滾下來，滲進土里。它就在這冷風冷雨里，一朵接一朵開。
小時候聽老人講，報春花開，冬天就算熬到頭了。
那時候不懂，只當是大人哄孩子。現(xiàn)在人到中年，經歷得多了，再看見這花，心里就有點不一樣的滋味。我們這輩人，日子都是一步步熬過來的。上班、養(yǎng)家、老人、孩子、人情世故、工作上的糟心事，哪一樣都不輕松。很多時候，心里累，嘴上不說，就這么扛著。像這野花，沒人施肥，沒人澆水，沒人遮風擋雨，全靠自己扛。
古人也寫早春。杜甫說“好雨知時節(jié)”，白居易寫春光，大多也是寫平常山野。那些詩句，年輕時候讀，只覺得文字好；現(xiàn)在再讀，才明白寫的都是人心。再難的時節(jié)，只要有一點生機，人就有盼頭。 報春花不大，不香，不富貴，可它是第一個站出來告訴大家：春天要來了。
我們現(xiàn)代人，日子太快。
早上睜眼就忙，晚上躺下還在想事情，手機不離手，消息不停彈，心很少有靜下來的時候。常常一路走，一路趕，卻沒功夫看一眼腳邊的東西。那天我在坡上站了很久，就看著這些報春。它們不管有沒有人看，不管有沒有人夸，到時候就開，風來了就彎腰，雨來了就受著，開完也就默默謝了。簡簡單單，一輩子就這么過完。
其實人這一輩子，也差不多。
不是誰都能活得出人頭地，大部分人，都是平平凡凡，柴米油鹽，有苦有甜，有笑有累。像這野報春一樣，不顯眼，不張揚，安安穩(wěn)穩(wěn)開好自己的一季，就不算白活。
馬年，大家都愛說馬到成功、馬不停蹄。
人人都想往前趕，都想跑得快一點、過得好一點?？膳芫昧?，就容易慌，容易累。有時候反而要學學這花，慢一點，穩(wěn)一點，不強求，不攀比。天冷風大的時候，就把根扎深一點；雨來了，就挺著；等天暖了，自然就開了。
前幾天下了場稍大的風，我以為那些花肯定要被吹壞。
過兩天再去看，倒了幾枝，可旁邊又冒出新的花苞，照樣開得好好的。人也是這樣，遇到點難事、波折、委屈，都正常。只要心里那點勁兒沒散，就還能站起來，還能往下走。
夕陽落下去的時候，光柔得很。
照在這些野花上，淡淡的顏色，也變得暖和。田野里安安靜靜，只有風吹過草的聲音。我站在那兒，沒多想什么大道理，就覺得心里很平。一輩子不長，能平平安安，踏踏實實，有風有雨也能扛過去，就很好。
丙午馬年的春天，不算轟轟烈烈。
風還會涼，雨還會下，日子依舊平常。
可野報春開了，春就真的來了。
人到中年，不再喜歡那些花哨的話。
只愿往后的日子，像這報春花一樣：
不惹眼，不抱怨，耐得住寒，扛得住事，守得住自己，一步一步，把日子走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