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嘆氣
有時候我也很奇怪福生一個小屁孩哪來這么多離愁別緒，似乎小孩子就應該是天真無邪自由浪漫一個棒棒糖就可以收買整個人生的家伙，福生大概是個異類了，畢竟福生也是很早就學會嘆氣了。
“唉——”，嘆氣的要領就在于深吸一口氣，整個身子也微微上頂，到達某個點，嘴巴還沒閉上，一口氣便又溜了出去，仿佛只害羞地在口舌間探了探頭便又徐徐地退了出去，不肯再往里一窺心肺里的陰翳。同時整個身子也微微下沉，整個過程就像一座大山被地底的巖漿拱得顫動，卻沒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爆發(fā)出來，只好悻悻地安靜了下來。
吞吐了一口濁氣，心情似乎也好了些，就像那些煙民滿意地吐了一個青色的煙圈。
當然，福生這嘆氣的模樣也沒少被何云撞見，母親總要不屑地嗆一句：“屁大點的人，嘆哪門子氣！”福生更要夾著尾巴做人，連嘆氣都不敢了。
嘆氣似乎是福生學會的第一個大人們的技能，當然，這并不值得高興。
前面說了福生喜歡的事情，那么接下來說說福生討厭的事情好了，那便是中國人幾千年來的傳統(tǒng)：過年。
要說過年這種事情，印象中應該是張燈結彩歡聲笑語喜氣洋洋的場景，鍋里盛著年夜飯，兜里塞著大紅包，天空炸開各色的煙花。福生的大眼睛輕而易舉地略過了那些美好的事情，看著一片一片陰云浮了過來。
讓我們一片一片的看，便會懂得層層累加的云翳是怎樣倒出苦水的。古河村的春節(jié)沒有新意，大年三十那天，上墳，掃除，貼對子，包餃子，晚上一家人守著電視，看著一年比一年“正經(jīng)”的春晚，吃一頓豐盛的年夜飯，在零點時分點上兩千響的鞭炮。要么守著電視繼續(xù)與黑夜斗爭，俗稱“過整年”，要么一股腦鉆進被窩在時不時的鞭炮與煙火聲中睡去。經(jīng)過了勞累并且豐實的除夕夜，就到了初一拜年的時候，乘著黎明的夜色三五成群，走家竄巷，拜祭一下亡者的靈位，關切一下家中的老人，跟著家主扯上三言兩語，推搡一下瓜子和煙，擺擺手便又奔赴下一家，一年一年仿佛走脫不了的咒語，是例行公事，還是熟絡感情，不用糾結多少，年，總還是要拜的。
? ? ? ? ? ? ? ? ? ? ? ? ? ? ? ? ? 陰云
在福生八歲的時候，第一片陰云便在大年初一浮了過來。
小孩子是與世無爭的，這事的根還要扯到他爹靳廣鐵身上，一年前家里要翻新房子，無奈兜里沒錢，便寄希望與一眾把兄弟，說來也就是靳廣鐵年輕時出去打工結交的一群老鄉(xiāng)，這住在古河村南頭的楊十里表示其中之一。
楊十里的家靠著一條大路，是村子的邊緣地帶，楊十里靠著房子種了一排大楊樹，清閑時便在院子里乘著涼喝上幾盅小酒，噴出幾個葷笑話，日子自在便多發(fā)狂氣，他為人大大咧咧，性格豪爽，卻也毛燥魯莽，放到以前就是逮著野味滿山竄的山野莽夫。楊十里的媳婦孫小雙有個這樣的丈夫，便也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多加管教，畢竟誰家小媳婦降得住這般橫沖直撞的莽牛呢？
想當初靳廣鐵找這一堆把兄弟借錢，楊十里沒多想便掏出自家大衣柜里的三千塊錢送了過來，便也讓靳廣鐵千謝萬謝，得幸有這般義氣的伙計。
剛蓋上新房沒多久，勞務費，材料費七七八八都要補齊，加上靳廣鐵在家監(jiān)工也耽誤了出門干活，一年多下來沒撇下幾個錢，日子過的緊巴巴，這三千塊還起來便沒了日月，雖說靳廣鐵心里記得，楊十里那里卻沒說個明了的期限，日子久了，便讓楊十里心里添了堵。
“老子二話不說給你三千塊錢蓋房子，這都一年多了還不給個還錢的準信，咋地，老子的錢不是拿血拿汗掙得？房子蓋上了就把欠條忘了？”除夕這夜里，楊十里想著這事，喝了一瓶又一瓶，電視機里的節(jié)目一句話沒進腦子里，倒把自己繞進了死胡同，皺著眉頭在沙發(fā)上睡了，孫小雙看了看，沒敢把他叫醒，抱了兩床厚被子給他蓋上便也回屋去睡了。
糊糊涂涂地瞇了幾個小時，連美夢的尾巴頭都沒摸到，楊十里捂著腦袋醒了過來，踉踉蹌蹌地走到廁所撒了一泡尿。酒精還麻痹著神經(jīng)，楊十里只還模模糊糊記著欠賬的事情，孫小雙晨起在廚房里忙活著沒多注意自家男人，十里便三步并兩步地溜出了家門。
古河村的早晨，大街上已經(jīng)有個三三兩兩到處拜年的人。在著鞭炮聲聲喜氣洋洋的大年初一，楊十里像一只不合時宜的幽靈飄向了福生家。
楊十里一腳踏入福生家，何云聞聲一看來人便笑著遞煙過去，“大兄弟新年好??！”楊十里一擺手打掉了何云手里的煙?！皠e來這套，沒心情吸煙，鐵子呢，給我喊出來！”
靳廣鐵提著褲腰從臥室走出來，“咋，十里你吃槍子了？大年初一哪來這么大火氣！”
“你你你，就你！”楊十里吐嚕著不大利索的嘴皮子，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靳廣鐵，“老子一年前借你三千塊錢，到現(xiàn)在也沒看見還回來三瓜倆棗，咋地，我把你當兄弟，你把我當冤大頭呢……”楊十里紅著一張臉嘰里呱啦把滿肚子怨言涂了個干凈。
靳廣鐵聞著他滿嘴的酒氣，剛想發(fā)作，被何云攔下，她趕忙幫腔：“別氣別氣，大兄弟，你看俺家蓋上房子也沒多久，廣鐵他也沒干多少工，家里實在沒有閑錢，也怪我，年前沒找讓廣鐵找你說道說道，你看今天實在不是個動氣的日子，要不你再寬限寬限，這錢俺一分都少不了你的?！?/p>
福生和福來兩兄弟扒著東屋的小門，沒敢出來，看著眼前這個兇神惡煞的人，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少來，沒錢拿什么買的年貨，雞鴨魚肉也沒見你少哪塊??？”楊十里指著桌子上的一排貢品吐著唾沫，“這錢今天我必須得拿著，少一個子我就坐這不走了?！闭f罷便往下一歪賴在地上了。
“楊十里大過年的你找事是不，我要是有錢哪能不給你，你這不是強人所難么！大年初一來給我抬杠，你是巴不得我這一年倒霉運咋地！我要是不如意，你一分錢也拿不著！”靳廣鐵怒氣沖沖地說道。
楊十里如同一攤爛泥橫在地上破口大罵，引得后來拜年的人不敢進門，悻悻地看了幾眼便又溜走了。靳廣鐵也毫不示弱地罵了回去，氣不過一腳踢在楊十里身上，
楊十里頓時像點了火的炸藥，猛然又站起身來，“霍”地一聲便要給廣鐵一拳，奈何酒氣未消，左搖右晃撲了個空，靳廣鐵一把把他攔住了，兩個人翻打在地上，間隙又讓何云去把小雙喊了來，三四個人七手八腳才把楊十里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