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下。

入夜，溫涼如水，我委身于青石之上，繁星璀璨，風撥動著臉上的絨毛。耳畔淌著潺潺泉聲，鼻尖泛著陣陣果香。

兀自出神，突然胸中滑進毛絨之物。我一驚，定睛細觀，原來是猴孫：“幾時來的？”我笑了攬他入懷。

自取經(jīng)歸來，我已在此度過一千多年，千年來我從未與人交過手。或許日子太過安逸，火眼金睛都似生銹一般，幼小猴孫溜進身軀也為曾發(fā)覺。

“爺爺，你又在出神了。”猴孫眼波流動，清澈如水。下巴抬起望著我“在想取經(jīng)路上的往事嗎？”

“或許吧。”

極目平蕪，眼前忽現(xiàn)那啰嗦凡僧的容貌。“悟空，為師肚中饑餓，你去化些齋飯來吧”眼眶潤熱，我已千年未曾聽過這話。

“爺爺，取經(jīng)好玩嗎？不像和我們一起這般無趣吧？”

“沒有，取經(jīng)歸來，歷經(jīng)苦難，終成正果，為的不就是這一份安逸嗎？”

“哦？”他望著我，似乎不大相信。

我輕撫了一下他的頭“好啦，去睡吧，爺爺自己靜一會?！?/p>

支走好奇的猴孫，往事如潮水翻涌胸頭。按奈不住心中想念，終于還是一個筋斗，翻到靈山探望師傅，只不過他已不再是凡胎肉體，旃檀功德佛，佛光籠罩。

我問他：“千年了，你過得可好?！?/p>

他沒抬頭，依舊打坐，雙目微閉。“是斗戰(zhàn)勝佛?！?/p>

“什么斗戰(zhàn)勝佛，我是悟空啊，師傅！”

“如今你我皆已成佛，佛者，四大皆空，何來師徒名份。”

我看著端坐于蓮花臺上的他，愣住了。他沒變，依舊這般迂腐。

“那你還記得那女兒國的國王嗎？”

雖然他依舊打坐，但手中念珠的片刻停頓，又怎能躲得過火眼金睛的洞察“想必早有百世輪回了吧？”

他不再理我，雙目緊閉“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我行出佛殿，將行出靈山，耳聞鼾聲陣陣。我暗笑：“這呆子。”

來到近前，往日的天蓬元帥如今卻還是一副豬樣。唯有不同，不過是體型又壯碩了許多。

“看來你這肥差當?shù)貌诲e嘛！”我推了推熟睡的二師弟。

“大師兄，別來無恙?！彼麤]有起身，只是睜了睜睡眼，接著響起了鼾聲。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都已愜意千年，哪還能念起往昔舊情？

我行出靈山，身后依舊聽見佛祖說法，妙音陣陣，亂墜天花。

花果山中，水簾洞內(nèi)。修行無日月，春秋成窗外。我依舊癡坐于石臺之上，耳中隱約傳來“大師兄，不好啦!”

“難道又是幻覺”我搖搖頭，如今都是正果成佛，還能有什么事情好與不好。

忽然水簾被分兩半，八戒急慌慌沖了進來。我一驚，心中暗叫，不好！這呆子這般著急定是出了大事。

沒等我口詢問何事不好，八戒連忙說道：“師傅前幾日偷下凡間，只因施舍落魄女童兒一個饅頭就佛祖下令拿下，還說要交于閻王殿中，重返輪回。你我?guī)熗綒v盡千辛萬苦取得真經(jīng)，又在他佛祖架下修行千年，只為了這一件小事，就如此懲罰師傅，實在欺人太甚！”

我怔住許久，方才想到，那女童兒，定是女兒國王輪回轉(zhuǎn)世。

我望著八戒，眼中閃過金光“你說，是我們師徒情分重要還是那佛祖給的差事重要？”

“自然是師徒情分！”千年了，我終于看到了他眼中的堅毅！

“好，就讓你我打上靈山救出師傅。從此不在過著糜爛無趣的正果之日，逍遙快活，玩樂世間！”

靈山之上，八戒露出森森獠牙，九齒釘耙根根寒光四射。

我也地挺直了脊背，身體里骨骼發(fā)出炒豆子般的爆響，血液在身體里奔騰，如天河呼嘯。身上僧衣炸開成漫天碎布。鎖子黃金甲披身，鳳翅紫金冠頂頭，足蹬藕絲步云履。

拇指與食指捏出耳朵了悶了千年的鐵棒，隨手一抖，逆風而長，橫貫天地。

這一刻，我不再是斗戰(zhàn)圣佛，我是齊天大圣！

靈山之巔，佛祖面前，我與八戒凌然大喝：“如來，今日若不放了我們師傅，我兄弟二人定將打碎你這雷音之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