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里的北京城墻和護城河

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上世紀60年代初我上小學(xué)時,家里住在西鐵匠營胡同,從胡同往西走大約幾百米就到了復(fù)興門城墻腳下。當時這段城墻已經(jīng)破敗不堪,雖然城墻的整體仍然屹立,但多處的城磚已經(jīng)脫落,露出里面的黃土,人們可以沿著前人踩踏成的羊腸小徑登上城墻頂,站在上面觀看城墻外緩緩流淌的護城河,遙望遠處白云下延綿起伏的西山山脈。

當時我在奮斗小學(xué)上學(xué),這里距離城墻更近了,我們班里的幾個同學(xué)就住在城墻內(nèi)的院子里,每天下午放學(xué)后我到這些同學(xué)家,和他們一起做作業(yè),做完作業(yè),時間大約到了下午四點多鐘,我們一起到城墻上玩,在城墻上跑來跑去,玩累了就坐在舊城磚上,一起欣賞遠方落日的余暉。

復(fù)興門城墻因年久失修,城墻四周散落著碎城磚,很多居民來此挖黃土做煤球或搪爐子,在城墻頂上留下了一個個大坑。城墻頂上長著半人高的野草和一片片酸棗樹,偶爾還能看見周圍的村民趕著羊群在城墻上吃草。我和同學(xué)們幾乎每天下午都爬上城墻,遙望著西邊的河流、農(nóng)田和青山。春天很多住在附近的孩子站在城墻上放風箏,這里地勢高、風力大,而且周圍沒有高大建筑和電線桿子,可以把風箏放得很高、很遠;夏末初秋時我們還在城墻上摘酸棗,捉藏在磚縫里的蛐蛐。

由于經(jīng)常有人在城墻上放羊,城墻上處處散落著一片片的羊糞蛋。關(guān)于羊糞蛋,我還記得一個有趣的故事。我小妹妹生于1963年夏天,因天氣炎熱,她得了臍帶炎,整天哭鬧不止,小手不停地抓撓肚臍,我非常著急。不知母親從哪里聽說羊糞能治療臍帶炎,她讓我放學(xué)后到城墻上撿羊糞蛋。我和幾個同學(xué)跟在羊群后面,撿了二十幾個灰黑色的羊糞蛋,用廢報紙包好,帶回家。

母親把羊糞蛋放在一個瓦片上,在煤球爐上焙干,搟成粉末,散在小妹的肚臍周圍。過了兩三天,小妹不再哭了,她的臍帶炎竟然奇跡般地好了。

我在網(wǎng)上查閱相關(guān)資料后得知,羊糞作為中藥,具有清熱解毒、止血消腫的功效,可見民間偏方還是有科學(xué)依據(jù)的。

走出西鐵匠營胡同東口,是南北走向的南鬧市口胡同,從這里再往南走兩三百米是西便門護城河,當時西便門城墻已不復(fù)存在,只有寬寬的護城河和靜靜流動的河水。初春時節(jié),我經(jīng)常和同學(xué)們到此撈小魚、小蝦和蛤蟆咕嘟;冬天我們在護城河的冰面上打冰出溜、抽陀螺、滑冰車。

我上小學(xué)二年級時,我家搬到了廠橋大街的一個機關(guān)宿舍大院,我也轉(zhuǎn)到廠橋小學(xué)上學(xué)。我經(jīng)常游玩的地方是德勝門和西直門,當時德勝門只剩下孤零零的城樓和幾段殘存的城墻。

夏天,我和院子里的小朋友們經(jīng)常到德勝門箭樓北面的護城河里撈蛤蜊,這里的河水很淺,水深只到膝蓋處,河水清澈見底,河底鋪著一層白色的細石子。這里的蛤蜊與什剎海的不同,是指甲蓋大小長著白色薄殼的小蛤蜊,只要將手心向上插入河底的石子里,就能撈到一大把蛤蜊。我們把撈上來的蛤蜊帶回家,挑幾個外殼光潔勻稱的大蛤蜊放在玻璃罐里養(yǎng)著,用小個的蛤蜊喂鴨子。

暑假時,我經(jīng)常和院子里的小朋友一起到德勝門外的樹林里打鳥,每次都經(jīng)過德勝門,那時我們年紀小,對歷史所知甚少,而且德勝門禁止攀登,因此我對德勝門的印象并不深,只把它當作一個進出城的坐標。

我印象最深的還是西直門的城門和城墻。

西直門是我們到動物園、天文館、頤和園和西山的必經(jīng)之路,當時的城墻很完整,從城里到西郊的行人和車輛必須穿過西直門的門洞。門洞有十幾米高,十來米寬,有無軌電車和公共汽車穿過。

當時我們這些住在城里的孩子并不經(jīng)常到城外去,都懼怕城外的“野孩子”。一次我和院子里的幾個小朋友到西直門外白石橋的一個河溝里撈蛤蜊,在回家的路上,快走到西直門門洞時,遇到一群當?shù)氐暮⒆?,他們手里拎著木棍,攔住我們,讓我們把蛤蜊都交給他們,不然就打我們。我們當中有一個孩子膽子較大,他攔住一位過路的中年男子,拉著他的手,告訴他說這些城外的孩子欺負我們,請求這位大人替我們評理。大概那些“野孩子”看有大人站在我們旁邊,感到心虛,就逃跑了。

1969年我上初中時,由于中蘇關(guān)系緊張,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為了備戰(zhàn),全北京市的機關(guān)工作人員、工廠的工人、學(xué)校的師生和四合院居民都開始挖建防空洞。建防空洞需要大量磚頭,北京郊區(qū)的磚瓦廠根本滿足不了如此大的需求,所以各單位和四合院的居民都動手制作磚坯,然后在自己搭建的磚窯里燒制紅磚。制作磚坯需要黃土,于是居民拆掉了圍繞北京城的所有城墻,只留下德勝門和前門的箭樓。我當時在北海中學(xué)上學(xué),參加了學(xué)校挖建防空洞的工作,不僅每天放學(xué)后要制作磚坯,還要坐著學(xué)校的卡車到西直門挖城墻里的黃土,經(jīng)過市民的不懈“努力”,阜成門、西直門的城墻很快被夷為平地。

有意思的是,在北京市政部門拆除西直門時,發(fā)現(xiàn)了包在里面的元朝時期的舊城門樓。據(jù)史料介紹,這是元順帝時期(1358年)為防御農(nóng)民起義軍進攻修建的甕城的城樓。看到報紙刊登的消息和照片,我和幾個同學(xué)馬上趕到西直門,觀看挖出來的元代城樓。相比明朝修建的西直門城門樓,元朝的城門樓明顯小了一號,雖年代久遠,但保存狀態(tài)完好,當然它也沒有逃脫被拆除的命運。

據(jù)史料介紹,北京的城墻始建于元朝,明朝基本定型。新中國成立后,為了改善交通,1952年,北京的外城墻全部被拆除,內(nèi)城的城墻被拆除了一半;1953年,朝陽門和阜成門的城樓被拆掉;1954年,中軸線上的地安門被拆除;1956年,永定門城樓周圍的城墻被拆除;1957年,永定門的箭樓被拆除;1959年,為修建天安門廣場和人民大會堂,中軸線上的中華門被拆除;1965年,為了建設(shè)地鐵,內(nèi)城的城墻被全部拆除;1969年,所有內(nèi)城城墻均被拆除,城磚用于修建防空洞。1992年,北京市政府在環(huán)繞城市的古城墻的地基上建起了二環(huán)路,從此北京徹底告別了“城里”“城外”的詞匯和概念。由此可見,我小時候(上世紀50年代初到60年代末)能看到的城墻只是殘存的一部分。

北京現(xiàn)存的古城樓只有正陽門城樓、箭樓、德勝門箭樓、東南角樓、內(nèi)城護城河北段以及北京站和西便門兩處城墻殘余部分和重建的永定門,向人們展示著它曾經(jīng)的輝煌歷史,訴說著北京城的千年變遷。

老北京的護城河是和古城墻共生共存的,因為護城河是城墻的防御屏障,曾經(jīng)還起著漕運的功能,既然古城墻已經(jīng)消亡,護城河的命運也不難想象。從上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為了拓寬馬路,方便出行,北京城東西兩側(cè)的護城河被填埋或改為暗溝,只留下城南和城北的一段護城河。

今天已經(jīng)是21世紀20年代,人們對歷史名勝的保護意識極大增強,每次看到老北京城墻和護城河的照片,還能依稀喚醒我兒時的記憶。每當我參觀西安、洛陽、大同、青州、荊州、保定等地的古城墻時,都不禁回憶起北京的老城墻和護城河的風貌,為失去這些具有千年歷史的古跡而扼腕嘆息。

至今我兒時在城墻上玩耍,在護城河里撈蛤蜊、蛤蟆咕嘟,在護城河的冰面上打冰出溜、抽陀螺、滑冰車的情景仍頻頻出現(xiàn)在我的夢中,一覺醒來,才發(fā)覺這一切已成為遙遠的過去。每當我在地鐵上聽到廣播通知說,下一站是西直門、下一站是東直門時,我都不禁立刻回憶起兒時的北京古城墻,一股濃濃的懷舊情愫頓時涌上我的心頭。

我清楚地知道,歷史不能還原,歷史遺跡更不能復(fù)制,一旦失去,便是永遠……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6年2月17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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