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16年的情人節(jié)過后。

我折斷了自己的畫板，摔碎了桌上所有的物品，坐在滿是禿了頭的鉛筆的地板上，電腦微弱的熒光下顯示的是我那點可憐的分數(shù)和一個第二次考研失敗的女瘋子。

當時已經(jīng)是下午，拉緊了窗簾的房間里透著的是一股股陰冷的幽暗。

呂帥站在我的面前，看了一眼已經(jīng)面目全非的畫板，然后舉起我已經(jīng)是滿臉淚痕的臉，用他那雙冷峻的眼睛一直冷冷的盯著我，直盯著我的心里一陣發(fā)寒。

“姜雯，如果你想自甘墮落，沒人能管得了你！”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帶走了我所有繪畫的東西，他跟我說：“如果你還想要，就來找我，我的工作室不大，可還容得下一張供你睡覺的沙發(fā)?！?/p>

他總是這樣，從小就樣，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好像天下所有人都欠了他的恩情一般。

我拿起了拖鞋沖著他離去的方向狠狠的擲去，回應(yīng)我的只有拖鞋落地的聲響和無盡的寂寞。

02

我媽有個邏輯，她認為自己的孩子就可以和閨蜜的孩子成為好朋友。

為此，在我小的時候，她總是刻意的安排我和呂帥在一起玩，后來我們上學了，她更是把呂帥作為別人的孩子來對我進行教導。

而我媽并不知道，從小到大我最為厭惡的人就是呂帥，只因為每當我有不會的題去找他的時候，他的眼睛里總會露出一種看向“白癡”的目光，臉上還寫滿了“臭屁”兩字。

話雖如此，可是在我求職四處碰壁之后，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愿意收留我的依舊還是這個大了我四歲的小哥哥。

“那個是李姐每天來這里做保潔，除了她，還有兩個小實習生，你的功底我知道，別糊弄我就行?！?/p>

呂帥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就“砰”的一聲把房門關(guān)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拎著包裹站在門口，幽怨的嘆了口一氣，望著地上四處飄落的畫紙，一時間竟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

“姑娘，你等會兒，我一會兒就收拾，你要記住啊，小帥畫畫的時候不能打擾的，不然會挨罵的。”

李姐是南京人，嘴里說著一口流利的南京話，她仔細的給自己系上了圍裙，戴上了套袖，然后笑盈盈的彎下了腰，開始要收拾那滿地的畫紙。

“李姐，我來幫你吧?！?/p>

我放下了包裹，往前走了幾步，剛想彎下腰，卻被呂帥喝?。?/p>

“我這里不缺第二個保潔?！?/p>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打開的房門，依靠在純白色的門框上，一雙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流露出很煩躁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又怎么了，還是我又做錯了什么，一時間只能愣在了那里。

“記住，你是做什么的，該做什么?！?/p>

呂帥的話一直激蕩在我的耳邊，讓我有些不知所錯，我慌亂的抬起頭望向李姐，而李姐也只是笑盈盈的沖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會讓呂帥發(fā)火，我只知道我未來的寄居蟹一般的日子一定不會好受。

03

從小我媽媽對我的教育就是要與人為善，可是呂帥不，在他那獨特的定式里，每個人都扮演著各自的角色，互不干擾就是最好的尊重。

我不理解，可是李姐明白。

她跟我說：“小帥說得對，人工作的時候啊，不能一心二用，你看你，我都看你一上午了，你那紙還白著呢！”

我不想爭辯，只能低著頭咬著鉛筆，腦袋里開始慢慢構(gòu)思起來，努力回想起昨晚那一瞬間的靈光乍現(xiàn)。

呂帥的工作室真如他所說，很冷清，他的那兩實習生并不常來，而他平時一直緊鎖著房門把自己關(guān)在那個幽暗的小房間內(nèi)，空曠的大廳里就只有我和李姐兩個人為伴。

李姐看上去約莫四十出頭，可是當她告訴我她只有三十二歲的時候，我驚訝的把畫筆都扔在了地上，我有時候靈感枯竭的時候很喜歡和她聊聊天，聽她說說自己孩子怎么爭氣努力之類的。

但是她的故事總是說不完，因為每到李姐講到了精彩的部分，呂帥總會推開房門，露出他那副一成不變的面癱臉，冷冷的打量著我兩，然后再附上一句：

“小點聲，別逼我把你兩都趕出去?！?/p>

李姐說，呂帥其實并不是一直都這么冷的，他偶爾也會有溫柔的時候。

然而我并不相信，就像李姐說她家祖宅后面埋著當年洪秀全遺留下的財寶一般，我只是當個笑話聽聽。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平淡，也很有趣，可是直到有一天，李姐走了，還是被警察抓走了，我們這三個人微妙生活才被徹底的打破。

04

呂帥賣畫所得的十萬塊錢不見了，那是呂帥準備擴建畫室的錢。

他嘴上雖然沒有說什么，可是我知道他心里其實特別著急，因為他躺在大廳的地板上已經(jīng)一天了，一直緊鎖著眉，不言不語。

后來到了晚上，他才突然坐了起來，火急火燎的走了出去，等到第二天他回來了，我才知道那晚他是去了派出所，報了警。

警察辦事效率很快，案子也很簡單的就破了，然而讓我和呂帥意想不到的是，那十萬塊錢居然是李姐拿的。

坐在拘留所的會面室里，呂帥一直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李姐帶著手銬不斷的在那里懊悔。

她說，她老公在工地上出事了，從樓上摔了下來，摔斷了骨頭，可能要癱瘓了，她實在是沒有辦法，才除此下策，希望呂帥能夠原諒她。

李姐那一天說了很多，說到了她的家里，更多的是提及了她的孩子。

那一天不止是李姐，我也流了很多的眼淚，除了呂帥。

他那一天只是面無表情的坐在那里，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我和李姐哭成了兩個淚人，一直到臨走的時候，他才張了嘴：

“缺錢，你可以跟我說，但是不應(yīng)該去偷！”

錢被追回來了，警察破案太快了，李姐沒來得及匯出去，只是一直藏在了她的出租屋里，但是呂帥拿到了錢以后卻沒有擴建畫室，甚至更是對此絕口不提了。

后來，我實在憋不住了，就去問他為什么不擴建了，他也不說。

直到我從他的書本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匯款單，匯款單上的名字我都認識，一個是呂帥，還有一個李姐提過，是她老公的名字，呂帥直接匯了十五萬，我知道，那是他所有的積蓄。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肯定李姐對我說過的那一句話：“小帥其實很溫柔的?！?/p>

只是，這一份溫柔他不說，喜歡默默的去做罷了。

05

李姐走了，保潔的工作便沒人做了，畫室里始終保持著“臟亂差”這三個優(yōu)點。

后來我實在忍不住了，剛想問呂帥以后這活要怎么辦的時候，沒想到，卻被他搶了個先。

“以后，這活都是你的?！?/p>

望著地板上那熟悉的拖布和掃帚，再抬頭望了一眼呂帥那副高傲臭屁的面龐，我心里恨的直牙癢癢。

“我這里不養(yǎng)閑人?！?/p>

這是在我表示自己并不會干活之后，呂帥扔下的話。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愛啰嗦，說完就走，接著關(guān)上了房門，畫起了他的夢想。

就這樣，在我日常創(chuàng)作之余，還多了一份保潔的工作，雖然我埋怨不斷，但是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至少我有機會能進入?yún)螏浀姆块g，去看看他平日里作畫的場景。

他的畫很講究，就如同他的人一般干脆，沒有任何多余的部分，他每下一筆都是有理有據(jù)的，有時候我看得入了神，便會停下手中的活，靜靜的站在那里看著他作畫。

但是，每當他做完畫，回過神發(fā)現(xiàn)我偷懶，總是會臭罵我一頓，然后把我趕出了房間。

可是，對不起，大小姐我第二天照常依舊，慢慢的，呂帥也開始習慣了我每日的叨擾，也不攆我了，任由我站在那里觀摩，甚至有時候他心情好了，還會給我講解一二。

直到有一天，我問起呂帥：“你房間角落里那一副人物，為什么不畫五官?。俊钡臅r候，他突然憋紅了臉，將我攆了出去，還鎖緊了房門，自那以后，我再也沒進去過他的房間，而他也再也沒有給我講過課。

06

日子過得很快，轉(zhuǎn)眼間到呂帥的畫室已經(jīng)快一年了。

這一年里，呂帥很少出屋，只是偶爾需要應(yīng)酬的時候，才會出去，但是很早就會回來，也不喝酒，也不抽煙。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其實就是一個萬年宅，沒有什么能夠讓他挪動腳步走出去，去欣賞一下旭日的陽光。

后來，突然有一天，呂帥穿的無比正式，不由分說的就要拉著我走的時候，我才明白他其實很愿意出屋，只是看有沒有一個能夠讓他出屋的理由罷了。

那天，呂帥帶我去了法院。

那天，是李姐宣判的日子。

日子過去了很久，我都已經(jīng)快要忘記了，可是我沒想到呂帥居然會記得那么清，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呂帥會是那么的緊張，尤其是法官宣判的時候。

有期徒刑五年。

法官宣判完以后，李姐回了下頭，看見了我和呂帥，她沒有說話，只是轉(zhuǎn)過身來，對著我兩深深的鞠了一躬，可能呂帥匯錢的事，家里人告訴她了吧。

走出了法院以后，呂帥并沒有回家，只是坐在車上一個人趴在方向盤上發(fā)起了呆。

我坐在副駕駛上望著他，一直過了很久，才等到他抬起頭來，跟我說：“走吧，陪我去喝一杯?！?/p>

07

呂帥喝了很多的酒，也說了他這輩子最多的話。

他跟我說，自己性格不好，朋友不多，李姐雖然文化不高，但是也算一個，這下好，又少了一個。

我默默的看著他一杯又一杯的下肚，沒有說話，只是一個人慢慢的聽著他絮叨，他說了很多，說遍了自己這么多年闖蕩所經(jīng)歷過的委屈。

他真的喝多了，當我和出租車師傅把我扛到樓上的時候，他已經(jīng)呼呼入睡了。

我靜靜的坐在他的床邊，望著他，看著月光照耀下他那一根根修長的睫毛，心里微微有些顫動，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認識到呂帥，原來他的內(nèi)心無比重視著每一個來到他生命的人，只是他不善于表達罷了。

我靠在他的床邊，坐在地板上，面前正對著的是他那副沒有畫上五官的人物像。

我有些好奇的走過去，拿起畫板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那副畫作，慢慢地，竟然覺得有些眼熟，直到當我搬起畫板，撿起那被夾在畫紙后面照片的時候后，我才驚訝的發(fā)現(xiàn)呂帥畫中的人是我，而且是十歲的我。

“姜雯。。?！?/p>

呂帥突然的囈語嚇了我一跳，我有些復(fù)雜的回過頭看著他，看著他在那里傻呵呵的笑，心里竟然一時間有些迷茫。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08

“什么意思，喜歡你唄?！?/p>

李姐穿著囚服坐在我的對面，她剪了短發(fā)，看上去精神了許多。

“李姐，你別鬧。”

我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起了個大早，提前去監(jiān)獄找了李姐，幸好是探監(jiān)日，然而我沒想到，她的話卻讓我更加慌亂。

呂帥喜歡我？

怎么可能！

當我懷著忐忑的心回到了畫室的時候，呂帥已經(jīng)酒醒了，他呆坐在床邊，靜靜的看著他面前的畫，然后他突然好像發(fā)現(xiàn)哪里不對勁了，沖著我大聲的吼道：

“姜雯，誰讓你動我的畫了?！?/p>

我有些愣在了那里，一夜的未眠加上李姐的話讓我的神經(jīng)已經(jīng)處于一個緊繃的狀態(tài)，而呂帥的蠻狠則直接讓我爆炸了，我毫不客氣的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撿起那張我小時候的照片，沖著他大聲的質(zhì)問道：

“那你為什么畫我，還不畫臉，你是覺得我不要臉，是嗎？”

呂帥沒有想到我會這樣質(zhì)問，他被嚇了一跳，尤其當他看到我手中不斷搖晃的照片時候，他的表情變得更加的局促起來，他不斷的囁嚅著，想要說些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還有這些！”

我并沒有選擇放過他，我接著從他的書柜里翻出了那厚厚的一本素描本，那里面畫的全是我。

是的，我不厚道的抄了他的房間，只是因為我想知道他這么做的原因。

“你給我滾！”

呂帥站起身來，沖著我大聲的吼道，他的身體因為憤怒不斷的顫抖著。

“呂帥，你個大白癡，說句喜歡我，你你會死啊！”

我沖著呂帥大聲的吼道，而呂帥則一臉震驚的看著我，他舉得高高的手也慢慢放下。

我走了，只留下呂帥一個人守在房間。

09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么會說出這樣的話。

可能是李姐給我的潛意識里注入了這樣的思想，那我不經(jīng)過腦子就這樣大聲說了出去。

事后回想起來，只覺得兩頰一紅，心中有的只是不斷的懊悔。

從呂帥家出去以后，我漫無目的的四處閑逛，后來干脆住進了賓館里，而且一住就是三天。

期間，呂帥給我打了幾個電話，我沒有接，不是我還在生他的氣，而是一看見他的名字，我的心里只覺得一陣的尷尬，甚至有時候自己會回想起呂帥的臉龐。

我從未想過這種事，然而當這種事情降臨的那一刻，對象還是呂帥的時候，我會顯得這樣的局促和無奈。

我給閨蜜打了一個電話，她聽完之后只是哈哈一樂，然后意味深長的跟我說：“可能這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日久生情吧?！?/p>

我呸了他一口，就掛斷了電話，從呂帥家出來，身上并沒有帶多余的錢，賓館也只夠住三天的，萬般無奈之下，我選擇了坐上了火車，回家。

10

然而當我回到家里的時候，第一個見到的不是父母，卻是呂帥。

這時的呂帥，臉上已經(jīng)沒有傲氣，他低著頭，像極了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委屈的站在那里，死死守在我家樓道的門口。

我放下了肩上的包，靜靜的看著他，一直等了好久，他都沒有說話。

“如果你沒事，就走吧，我坐了一夜的火車，有些累了?！?/p>

我等的實在是有些難受了，便決定不再去理會他，自顧自的從他身邊走過，準備回家里休息的時候，他卻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說：

“對不起?！?/p>

我有些驚訝的回過頭看著他，感覺到有些不可思議，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到他說對不起。

望著我有些震驚的表情，他的眼神更加堅定，他微微的張開了嘴，慢慢對我說：“回去吧，我，我離不開你?！?/p>

一時間，我被他整的有些愣住了，望著他那副認真的表情，我竟然又開始慌亂了起來。

這真的是呂帥嗎？我今天一定是遇見了一個假呂帥。

“其實，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憋足了勁，他的話一個比一個勁爆，讓我更加不知所措，我急忙甩開了他的胳膊，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經(jīng)太多了，我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些承受不住。

回到家后，媽媽看到我，第一句話便是：“你見到呂帥了嗎？他已經(jīng)在樓道那里等了你三天了?！?/p>

晚上，我給呂帥打了一個電話，我沒有說話，只是在那里聽呂帥自己在那里說，他說了很多，就如同酒后一般開始話嘮，他從我們認識的那天起，他一直講到了如今。

我問他，你為什么要和癡漢一樣在我家門口呆了三天。

他說，因為他聯(lián)系不到我，猜我會回家，所以在這里等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

后來，他帶著有些小心的語氣問我：“姜雯，回去好嗎？”

我停了一會兒，沒有作聲，他的語氣才開始有些著急起來：“以后，衛(wèi)生我打掃，繪畫我教你，飯我來做！”

聽到了他的話，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會做飯?！彼D了一下， 然后很認真的說：“會”

我很認真的腦補了一下他做飯的場景，然后有些止不住的大聲笑了起來。

呂帥聽到了我的笑聲，顯得更加著急，他慌亂的不斷詢問著：“行不行?。俊?/p>

對此，我只說了一句：“行?！?/p>

再后來，又過了很久，我問呂帥：“你為什么不畫完我，只畫了我的輪廓?！?/p>

他這樣跟我解釋道：

“我一直想畫出你的模樣，可是我卻不敢畫，我只能在速寫本上不斷的臨摹，才敢動筆去畫?！?/p>

我有些不解的望著他，用手輕輕的捏了捏他的臉：“那你，到底是為什么??？”

面對我的問題，他只是微微一笑，用著寵溺的口吻跟我說：

“因為你的模樣，用筆畫不出，只能刻在我的心里?！?/p>

-END

本文由“鞋魅魅yeezyboost”發(fā)布，2017年3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