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梁家半年里換了三次保姆。頭兩次是辭退的，第三個是沒留住。第四個邁進(jìn)梁家別墅弧形柵欄門的是郝繡花，她跟前三個最大的不同，是熟人介紹來的，沒經(jīng)過陽光家政老板娘熱情洋溢的舉薦。郝繡花進(jìn)門后，手勤腳勤，這勤快不像初來乍到表現(xiàn)給人看，更像一種本能。桌子上淌了水，彎腰就去抓抹布，客人走了，立時將沙發(fā)上的坐墊抻抻平。據(jù)說是第一次出來做事，卻也不束手束腳。老兩口剛被第三個保姆炒了魷魚，決定見好就收。
郝繡花進(jìn)門的第二天早上，聽從梁老太指點(diǎn)，去胡同口買菜。那里有個自發(fā)形成的小市場，攤子上擺放的菜蔬，茄子蔫出了褶皺，黃瓜也并非烏漆似的綠，而是泛了黃。一個老大爺握一個灑水壺正往芹菜上噴水，那芹菜葉沾了水珠，立時鮮潤些。梁老太統(tǒng)共給了27塊錢，捏在手里四小張，還叫買點(diǎn)肉。郝繡花頗費(fèi)躊躇，最后買了1斤肉、1斤豆腐、2斤菠菜和1棵白菜返回。
郝繡花進(jìn)門的時候梁老太正打一個電話，電話里梁有以的聲音繡花能聽得見：“不是說這個很厚道，能吃苦嗎？我正開一個重要的會議……”梁老太說我跟你爹倆人，一天吃不了她一頓的。那邊的沉默里傳遞出隱忍的意味，老太改了口，別的也沒啥，你快忙吧，就掛了。繡花只做沒聽見，走到廚房里擇菜切菜，梁老太跟進(jìn)廚房，在繡花邊上體己而熱心地問這問那，像擔(dān)心繡花聽到了什么。
一盤白菜炒肉片，一大碗菠菜雞蛋湯，郝繡花端到老兩口面前。待她拿起筷子，梁老太忽然想起似的，又去冰箱里端出一盤頭天炒的西葫蘆擺桌子上，往繡花面前推了推。吃過飯，梁老爺子照例去二樓午睡，繡花收拾碗盞洗刷，拖地，拖完地又洗衣服。梁老太說坐下歇歇吧，來，歇歇說說話。她拍拍身邊的沙發(fā)。
就在這時門鈴響起來。梁老太跟在郝繡花后面走到院門口。黑色的鐵柵欄門外站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穿得也還體面。梁老太扯郝繡花一把，轉(zhuǎn)身往回走。男人卻在身后叫：大姑，我是東升，你不認(rèn)得我了嗎？快給我開開門。梁老太再回頭仔細(xì)辨認(rèn)。東升說，王胡子灣后鄰，大牙子是我爹。梁老太嘟囔著，娘家村是有個胡大牙子，論輩分，胡大牙子的兒子叫我姑也不假。她遲疑著過去開了門，東升卻轉(zhuǎn)身走了，再回來時手里提了幾個禮包，繡花看到有“棒棰島海參”的字樣。
繡花去燒水，沏茶。梁老太說，繡花，你把這幾盆菊花搬出去曬一曬。繡花于是彎下腰，搬著桶似的菊花盆，小步快走挪到院子里。墻根邊的陰影窄成了細(xì)條，菊花正落在陽光里，粉白燦黃十分鮮麗。搬最后一盆的時候，她聽到東升說：孩子高三了，明年就考，還好很知道學(xué)習(xí)。最后一句，是門掩上前鉆到繡花的耳朵里。
繡花不由想起海杰，海杰上完高三沒再考。繡花說我跟你軍明三叔說說，你去他廠里找個活兒干吧。軍明是村主任，也是輪胎廠的廠長。村里下了學(xué)的孩子多去廠里干，工資高，比種棉花強(qiáng)。這一二十年間，棉花地也沒有多少了，輪胎廠和防水材料廠多出來好幾個。北?？さ暮？阪?zhèn)，以前是鹽堿地，旱，只能種棉花，現(xiàn)在成了小有名氣的輪胎生產(chǎn)基地。海杰鼻子里哼一聲：“媽，你讓我去他那污染企業(yè)干？我要去，除非自己開工廠，當(dāng)廠長?！钡降资菦]去，也不跟繡花做農(nóng)活，反向她討了四千塊，幾個月后拿到了一個駕駛證。
東升坐了不久就走了，梁老太感嘆不已，沒想到胡大牙子的兒子這樣出息。東升當(dāng)兵轉(zhuǎn)業(yè)，分配到縣農(nóng)業(yè)局。梁老爺子睡醒了，從二樓下來，看到樓梯角的禮品盒：“老二不是早囑咐過你，都忘了？”梁老太說我娘家人，人家開口叫大姑，你讓我關(guān)到門外去？又扳著指頭數(shù)算起老一輩的誰誰已經(jīng)不在了……老爺子說什么娘家人，要不是咱那老二今年調(diào)到教育局，他一輩子眼里也不會看見個你。梁老太這才住了聲。
講好的每月底歇兩天，因?yàn)榛蔽迨暹^世了，郝繡花跟兩個老人打了招呼，一大早乘公交車回村?；蔽迨逶缧┠旮缮a(chǎn)隊(duì)長，很照顧這一對孤兒寡母。澆地排號，繡花爭不過人家，他就把自家的號先讓給她?；蔽鍕鹨埠竦?，但說來奇怪，這兩個公認(rèn)的好人，卻一輩子都合不來。枝枝叉叉間的一片墳地，讓人詫異的好像忽然間多出來好些個墳頭。繡花拉住槐五嬸的手，兩行眼淚落下來。她愧疚地說嬸子，我回來晚了。又說嬸子想開點(diǎn)，五叔到了這份上，光受罪了，看著他受罪，不如看著他解脫?；蔽鍕瘘c(diǎn)點(diǎn)頭，緊握著繡花的手，人都有個先后，他撇下我，我也不用再為他難受。一邊說，一邊抬起袖子擦眼淚。
送完殯，繡花回到家，收拾了一下院子，再去田地把幾十棵白菜出了，一棵棵碼在南屋里。又給蘿卜挖了深坑，下到窨子里。燒火，做飯，一個人吃飯。吃著飯想起海杰，這次去梁家做保姆，一直想跟他商量下，卻不知怎么聯(lián)系不上了，這都兩個多月了。
二
北海郡有一條河，叫洛河。河本在城外，這些年城市往東發(fā)展，新起的樓房把洛河圍成了城中心，成了一條穿城而過的河。高低錯落的高樓倒映在河面上，為這個平坦單調(diào)的北方城市平添了幾分靈秀之氣。左岸大酒店作為這個縣級市唯一建有高爾夫球場和大游泳池的酒店，與不遠(yuǎn)處的藍(lán)灣俱樂部分列兩岸。兩家不知何故起了沖突，這天傍晚，左岸門前陸續(xù)聚來許多出租車，密密麻麻排滿了停車場。每一輛車?yán)?，除了司機(jī)，各各坐四個人，清一色小伙子，有的光頭，頭皮上顯出刺青，有的戴帽，也有的染成紅毛黃毛銀灰色的毛，但統(tǒng)一的黑衣墨鏡，搭配一臉嚴(yán)肅的神情。
小林坐在最前邊車上，他跟著大頭來的。大頭的指令是，都不許動手，只負(fù)責(zé)下車后圍在大酒店門前。一上車，每個人手里就發(fā)了一把刀，尺半長，寸半寬，背鈍刃薄，抽出來晃一晃，一團(tuán)雪亮的寒光。
大頭坐在副駕上，小林和小猛坐后排。小猛入伙還早兩年，老拿前輩的款兒來擺布小林。大頭卻仗義，只要是自家兄弟，從來不用吃外人的虧；大頭也慷慨，一起吃飯喝酒，從來不用兄弟們買單。
是昨天接到大頭的通知，說今天有任務(wù)，完事后一人二百塊。小林接到消息時還在職校晚自習(xí)的教室里，一下課，他就去了辦公室，遞請假條。班主任正跟另一個老師聊天，看一眼小林，你這個月第幾次請假了？小林不吱聲，腳后跟往后挪半步。從老師角度看過來，就一蔫兒吧唧的小男生，小林清楚老師眼里自己的形象。老師又問，理由？小林說條子上不是寫著嗎？老師說，你們這些孩子啊，娘爺掙個錢不容易，送你們到這來，也不知天天在干啥尋思啥。小林心說，說我呢，怎么不說說你自己！上課應(yīng)付事，何曾誠心要教我們點(diǎn)什么？那些死記硬背的東西，記住了又有個屁用？
老師說，出去多久？小林便不耐煩了，條子上不都寫著嗎？老師抬起頭來，又站起身，圍著小林轉(zhuǎn)了大半圈兒，不認(rèn)識似的。小林心想，看個球，總有一天讓你曉得小爺?shù)膮柡?。但他還是顛一個腳跟站在那，一聲不吱。老師說，只許半天，上午上課，下午再走。小林應(yīng)了一聲走出辦公室。
小林煩學(xué)校，從小就煩。也煩這些老師們，一個個人模狗樣，道貌岸然。
人到得差不多了吧？百十來人？小猛低聲問。
大頭沒應(yīng)聲，他一直在看著車窗外，只等著命令。后面還有十多輛車，全看他的動作。
橋有兩個，一個是彩虹形狀的高橋，一個是緊貼著河面的浮橋，相隔幾十米，平行跨過寬闊的河流。從車窗望出去，一天瑰麗的霞彩，燒著了似的漫天鋪過去。小林似乎從未見這么耀眼的一天云錦，河水也染了霞光，晃動著一河碎金細(xì)銀。左岸門側(cè)有片小樹林，樹梢上也抹一層薄胭脂，不知怎的小林忽生出“斷腸人在天涯”的況味。就在這時小林發(fā)現(xiàn)了高橋上過來的警車，他立馬指給大頭看，大頭早看見了，但是沒動靜。
小猛問：哥，不會出啥事吧？
小林也有點(diǎn)緊張，但是看到小猛緊張，又覺得不屑。
警車?yán)@過了橋頭，隱沒到另一邊的樹冠叢里。
小猛吁出一口氣，是路過的。
小林乜了他一眼，三個人都不再說話。大頭看了眼手機(jī)，忽然說下車。小林立馬提刀跨出車門，跟在大頭后邊站好，一動不動。后面的車也紛紛打開門，大頭這支隊(duì)伍四五十人，現(xiàn)在大家等距離排開，與酒店西邊的隊(duì)伍拼成對稱的雁翼。
天色整個暗下來了，林木間透過清涼的風(fēng)。左岸大酒店難得的冷清，一個客人也無。大廳門口亮著燈，卻只籠罩一片黃昏的暗影。小林看到有陌生車輛在橋頭遲疑地停住，又調(diào)頭離開了。就在這時大頭接到了緊急撤退的命令，他發(fā)一聲喊，趕緊上車，剛剛還氣勢懾人的隊(duì)伍立時做鳥獸散，混亂里就不見了小猛的影子。大頭說不能等了，他讓司機(jī)開車，盡快離開現(xiàn)場。他們從停車場出口繞一個大弧上了坡道，在高高的橋梁上居高臨下，才看到左岸和綠洲以及大橋兩端的場地，里三層外三層，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布滿了荷槍實(shí)彈的警察。
三
當(dāng)初海杰拿到卡車證不久，有集裝箱公司來北海郡招司機(jī)，他去報名，審驗(yàn)的人說必須駕齡滿三年，你條件不符。繡花不愿他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尤其是開車。但海杰哪里理會她，只問：你不是有五張一百的假錢？繡花說收購棉花的人給的，上了當(dāng)，莫再提了。海杰說你都給我。繡花說你要個假錢做什么？海杰說你甭管。繡花端詳他好一陣，最后還是打開抽屜拿出來給了他。晚上一進(jìn)家門，海杰一臉喜色：“媽，你給我收拾下行李，我后天就跟著去上海了，要去賺大錢了，一個月八千塊！你半年都掙不了這么多。”
繡花說不是剛拿下來的證不行嗎？海杰說都是你五張假鈔的功勞，趁人不注意，我塞給那檢驗(yàn)的人，他著急往口袋里塞，哪顧得上辨真假，忙天火地就把章蓋了。繡花聽了，亦喜亦憂。那幾張假錢在手里一年多，看上去跟真錢也沒啥差別。鄰居媳婦勸她趕集的時候花出去，她緊攥在手里，從集市的東頭走到最西頭，又從西頭走到最東頭。年輕精明的，拿到手里摸，照著太陽看，嘩啦嘩啦搓著聽響聲；年老體弱的，守著那么個小攤子，一天掙不到幾十塊……繡花怎么忍心，只好又放回到匣子里。
海杰安慰她：“媽！都跟你似的，這假錢又哪里來的呢？又不是咱印的，沒事。你就等著兒子發(fā)達(dá)了，跟著我去享福吧?！?/p>
繡花仍猶疑，人家拿回去不會看？早晚看到了，還不是一樣把你攆回來。海杰說這把關(guān)的一天下來不知道拿多少，哪里記得清來自哪一個。再者說，他吃了禮蓋的章，怎么還敢自己說出去。我們后天就集合出發(fā)了，他常駐辦事處，以后也干涉不到上海那邊的工作。
海杰兩天后跟著走了，在上海總部先集訓(xùn)，過不多久開著二十三米長的大車跑在了路上。一直到年底回來，從縣城打個出租車，一直到家門前。說這大半年，天南海北都跑遍了。晚上看電視，他指給繡花看，呼和浩特，去過！我們從那里拉煤；新疆，經(jīng)常去，那里的哈密瓜最甜，但新疆人好斗呀，雪亮的刀子……繡花聽得心里直打顫。云貴高原，海南島，都去過……他拿出三萬塊給繡花，繡花不要，他說你就當(dāng)給我攢著的好了。
天黑了，星子一顆一顆從頭頂?shù)纳n穹里蹦出來。吃過飯，繡花找出一個干凈的編織袋，裝進(jìn)半袋地瓜，又分層裝了些米面蘿卜，再去地窖里拿出一大捆芹菜，鮮芹菜窖藏一個月，去掉了鹵氣，發(fā)嫩發(fā)脆，炒出來格外有滋味兒。都是她在棉花地的邊邊角角間插種植的。鹽堿地，又干旱，只好種棉花，但地邊挖一條小渠，換一下土壤，澆的水滲下去，兩三年透了鹵，種啥長啥，一枚瓜子能爬出來兩米長的蔓子，一邊滾一個十幾斤的大西瓜；一根小苗子能長成一棵樹……讓繡花時時覺到土地對人類饋贈的神奇和豐厚。
堂屋里的電話冷不丁響起來。應(yīng)該是梁家嫌自己回晚了，繡花趕忙放下編織袋，回到堂屋接電話，卻是海杰的聲音。
“媽，這些天你去哪了？怎么電話老沒有人接？”
“啊呀海杰，怎么這好些時候你電話都打不通？你都好得很吧？”
“我好得很，就是忙。原來那塊手機(jī)掉水里，干脆換號了?！?/p>
“我說呢。本來要跟你商量著，懷慶家你表姑，給我找了個活兒，到縣城給人家做保姆，大半個月了?！?/p>
“那家人難處不難處？一個月給多少錢？不累吧？”
“管吃管住，一個月2000塊。人都好，善相?！?/p>
“反正不順心就不要干，不用老看人臉色。對了媽，前幾年我給你那些錢，都還在吧?！?/p>
“在，在?！?/p>
“現(xiàn)在有個事，等著急用。你都給我匯過來，你等著，你兒子很快就有錢了——一共還有多少？”
“我沒動用過，都給你存著呢。得有三四十萬了?！?/p>
“也五六年了哈?！焙＝苡悬c(diǎn)興奮?！拔医o你個賬號，你盡快給我打過來，盡快?！?/p>
繡花答應(yīng)著，擱了電話，到臥房的床腳處，用力地挪開一塊磚，露出下邊的小洞，取出一個鐵盒子，盒子里是個塑料袋，打開塑料袋，露出一沓七八張存單。有兩三萬的，也有四五萬的，還有七八萬的。海杰經(jīng)常大半年不回來，回來就拿回一大疊子錢，志得意滿地笑著，又像不大當(dāng)回事地放在繡花的面前。
老梁家的兒女每周六過來聚餐，一是盡孝心，二是互通下有無。誰升了誰降了，誰進(jìn)去了，誰家孩子出國了，誰折騰多年終于離下來了……有關(guān)的無關(guān)的消息，人一見面就流動了起來，形成新聞媒體之外更貼合真實(shí)生活的縣城里各路的消息。飯菜大家動手合作，熱熱鬧鬧中出來了大家庭的氛圍。梁家人并不依仗郝繡花在這樣的場合做大廚，只要平時她把菜買回來，按時洗凈做熟，讓老兩口吃得溫暖舒適就省了兒女們的心。但十幾口人湊一起，總需要一個人在邊上拾拾掇掇，這不是一個保姆應(yīng)盡的本分嗎？怎么單挑這么一個日子回去了，什么意思？女兒梁素云一進(jìn)門就提出了質(zhì)疑。
大人小孩從廚房到客廳進(jìn)進(jìn)出出，老梁夫婦幾乎插不上手，也插不進(jìn)嘴。老頭聽到女兒的抱怨，本想代繡花解釋兩句，等他開口的時候卻換了下一個話題，他也就忘在了腦后，只擔(dān)心著兩個小孩樓上樓下的跑鬧，萬一不小心跌下來，急忙過去吆喝住。
梁有以嫌屋里吵，去院子里接一個電話，聽到了柵欄門響動。他順手摁開院燈的開關(guān)，只見燈影里一個人彎腰駝背的，扛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晃進(jìn)來，腰身粗壯，頭發(fā)給風(fēng)吹得亂糟糟，不是郝繡花是誰？梁有以急忙跑過去，幫她從肩上卸下，問什么東西，這么沉？郝繡花說還有一袋，就在胡同口。梁有以朝屋里喊人，幾個手忙腳亂將另一袋也拖進(jìn)院里來。
屋里的人都紛紛出來看，驚奇郝繡花是怎么遠(yuǎn)路迢迢，一個人將這兩大袋東西搬運(yùn)至此的這么多年，他們還從未聽說有保姆自帶糧菜的。面對大家的驚奇，郝繡花反而發(fā)了窘，都自己家里種的，吃不了，也不值啥，兒子常年在外，我也出來了，吃不了也是瞎（浪費(fèi)），就先帶了這些來。
四
小林被拘留了15天。出來后他到處打聽，卻再也沒找到慷慨的大頭，許諾的200元自然也就沒了影兒。小林被學(xué)校開除了。
以前的餐卡上還有點(diǎn)余錢，維持了“出來”后十多天的生活，但很快也就花完了。到了飯點(diǎn)小林跟著去食堂，看誰在刷卡，湊上去蹭一頓。這樣過了兩三天，飯點(diǎn)他再趕到餐廳，卻等不到熟悉的同學(xué)了，他去教室找，人家都說已經(jīng)吃過了。
宿舍的床鋪還在，他躺上去睡覺，餓起來就喝水。一覺睡到次日中午，醒來只覺得胃袋里空著，沒的消化就消化胃粘膜，胃壁互相磨損的難受。躺不住了下床，腳跟碰到地頭暈眼花起來。去廁所，另一個同學(xué)在開水間打熱水，他晃晃悠悠跟著走，一路聊著天走到食堂。這個男生不同班，還不太清楚小林的遭遇，好奇地問起。小林以為大家都知道了，心虛之下不由夸大了當(dāng)時的場面，他只想給同學(xué)一個印象，開除這件事他毫不在乎，反以為榮。又說到大頭是如何了得，校園里算什么呀，一群毛孩子。同學(xué)去窗口排隊(duì)打飯，小林說我忘記帶餐卡了，吃你的吧。同學(xué)應(yīng)著了，但接下來吃飯，同學(xué)一反剛才的好奇心，幾乎不再回應(yīng)小林的任何一句沒話找話。
本來朋友就不多，接下來小林寧愿挨餓也不愿意再見到他們。他每天早出晚歸，晚上大家回來看他老躺著，也沒有人問他，小林就讓他們以為自己真睡著了。終于一個舍友問，怎么老不見你去吃飯，你不餓嗎？小林就說已吃過了。午睡后宿舍里的人都走了，他爬下床來，驚喜地發(fā)現(xiàn)床腳竟躺著一張揉皺的五塊錢。
小林揣著這五塊錢上了街，繞過一條胡同，走進(jìn)街口一個拉面館，把五塊錢遞過去。墻上的塑料墻畫，全是活色生香的各種面食照片，然而端到面前來的牛肉拉面，卻看不到幾星肉。小林吃完大半，感覺胃里還空著。對面坐的一對母子已經(jīng)吃飽走了，兩個小菜卻沒有吃完，海帶絲剩小半盤，花生米還有一多半。紅胖濕潤的花生米上沾著細(xì)姜絲，混夾其中的一枚黑八角更激發(fā)出對誘人香味的想象。小林抬頭看看柜臺。這家拉面館是一個青海人開的，回族，全家人一起動手做。中午是最忙的時候，那個腦后帶著黑沙麗的小姑娘走過來，把對面的兩個空面碗摞一起，另一只手拿著抹布胡亂擦兩下桌子。她端著空碗走了。沒帶走那兩盤小菜。
她以為是小林的了。小林很幸運(yùn)地想。他吃完了剩下的面，又喝完了全部的湯。一碗面五塊錢，但手里一分錢都沒有了。他左右看了看，柜臺后面的男主人在低頭算賬，戴著黑沙麗的小姐姐背對著這邊收拾別人的碗盤，另外座位上的客人們都在吃自己的飯。小林左手伸出去，悄悄將兩個小盤往眼前拖了拖，他伸出筷子，并決心誰也不再看，只專心致志看著眼前的小盤，如果有個人看過來，會覺得再自然不過。他這么勸說著自己。
吃完了海帶絲和花生米，小林目不斜視走出拉面館，來到了街上。他在街上到處逛，步行街，地下商城，騎三輪車去賣菜的人，早晚接送孩子放學(xué)上學(xué)的老人，穿橘色服裝的環(huán)衛(wèi)工……他羨慕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只要他們不是他。
走得累了，小林在街邊路沿石上坐下來。一個老大爺拖一把掃帚往這邊走著，經(jīng)過小林的面前。老大爺每向前一步，整個身子都搖晃一下。小林看出他是個血栓痊愈的病人，看著他走近又漸漸地走遠(yuǎn)，如果不是為了吃口飯，這樣的人何必出來工作——工作，這兩個字讓小林心里一亮。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是可以找點(diǎn)事做的。
萬康食品廠常年招零散工，暑假、寒假，職校的一些家庭困難的外地校友經(jīng)常有來打工的。小林在門衛(wèi)登記了信息，被領(lǐng)到手工車間切蘿卜，削蘿卜皮，混在一大群沒有固定工作的不同年齡段的婦女堆里，每天拿一柄特制的削皮彎刀，坐在凳子上一削四五個小時。按量計(jì)酬，一天下來小林削了不到一百斤，掙了不到十塊錢。這樣下去，干滿十天才夠身上一套工作服和水靴的押金。
手熟的婦女一天能掙到五六十，七八十，甚至一百多。兩腳穿在高筒膠皮靴里，靴子半截泡在水里，腳底冰涼，整個車間常年像籠罩在雨后的河面上，光線陰暗，空氣潮濕，讓人說不出的壓抑。但就是在削蘿卜皮的過程中，他聽旁邊人聊天，終于弄清了那天在左岸大酒店門口發(fā)生的事。新任公安局長接到內(nèi)線報告，于是提前鋪下了天羅地網(wǎng)，最后一網(wǎng)打盡。小林他們的壯舉，第二天就上了本地報紙，頭條。
食品廠門衛(wèi)有大摞過期的報紙，小林跟看大門的大爺請示了，翻找出事發(fā)次日的本地報，赫然的黑字大標(biāo)題：二百打手黑云壓城，公安干警一鍋端掉，副題是打擊地方黑惡勢力，打造安定和諧北海。真正的英雄是新來的公安局長，原來大頭、小猛和自己，都不過是一群魚鱉蝦蟹而已。削著蘿卜皮的婦女談起來嘖嘖稱嘆，打打也好，要不真沒法沒天了。聽她們說著，坐在邊上的小林默默地削著手里的蘿卜，據(jù)說夏天是桃子皮，秋天是蘋果皮……他無法理解，這些人如何長年累月在這里面呆下去。他不告而別。
五
在梁家呆久了，郝繡花每天買菜做飯，洗衣、拖地、抹桌子，忙完了，也摁開電視看一會兒。梁素云買來兩本菜譜，教繡花怎樣泡發(fā)海參，怎樣用砂鍋熬老雞湯，用電高壓鍋煲百合紅棗銀耳蓮子粥。郝繡花識點(diǎn)字，記不住的就自己再看菜譜。
梁老爺子、梁老太住別墅洋房，手頭卻十分節(jié)儉。一輩子生活在鄉(xiāng)下，這兩年才不種地了，被兒女們硬生生移植到城里來。漸漸地，老兩口也跟繡花說起兒女們，說大兒子以前是市長，現(xiàn)在二線了。二兒子今年剛從一中調(diào)到教育局，也享受副處級待遇了。繡花只曉得這都是一些了不得的大人物，但具體怎么個了不得，卻不很了然。
“我明天再回去趟”，趁著給老爺子盛粥的工夫，郝繡花對老太說。老太停止了咀嚼，兩眼盯著郝繡花，家里又沒人，冬天又沒啥事，你又回去做啥呢？繡花說我兒子海杰，海杰從上?；貋砹?，可能是開大車路過，掛拉著回來看看我。
老太不說話。老爺子喝一口粥，忽然想起似的說：讓你家海杰來這里看你行不？繡花從沒想到還有這個可能性，她沉思了一會兒。老太極力贊同老爺子的提議。梁家人現(xiàn)在都很喜歡郝繡花，尤其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在身邊的生活。老太一贊同，老爺子更理清了思路：他回家，你也回，都往返這一百多里路；他來這看你，你省，他也省，豈不兩便。繡花一想也是。但我怕添麻煩。老爺子說，就權(quán)當(dāng)我的孫子回來趟，有啥麻煩的？老太也趕緊附和，說不麻煩，不麻煩。她對男孩子有著天然的喜愛，親手拉大了兩個兒子三個孫子，那些年看著他們調(diào)皮作亂，茁壯成長，想起來就滿心的歡喜，現(xiàn)在卻不大回來了，她很好奇海杰是個怎樣的小伙子。
郝繡花電話里跟海杰一說，海杰也愿意。他說時間緊，事情多，這樣正好倒出時間來。海杰這么一說，郝繡花終于放了心，她是怕孩子心氣高，不愿到人家屋檐下。
海杰來的時候跟上次來過的東升前后腳。東升先進(jìn)的門，這次他帶過來一匹宰好的黑山羊，說是山里人放養(yǎng)的，純天然。已剝?nèi)テ?，開了膛，羊身四腳攤開著，整個梁家好像都找不到個地方放下這么個血肉模糊的龐然大物，最后還是郝繡花倒出一個編織袋子鋪在樹下的草坪上放好。東升跟老爺子去了屋里，繡花聽見一陣推讓聲。就在這時海杰進(jìn)了門。
這地方真難找，他說。老太急忙將海杰讓到屋里坐。老爺子已經(jīng)沏上茶水，三個男人三杯茶，三足鼎立地分坐著。東升起身要走，起身的同時右手食指中指點(diǎn)住茶盤邊一個銀行卡，輕輕推了推。老爺子看到了，急忙抓起往他口袋里塞。東升說不是我的不是我的，這是有以大哥的，他讓我捎過來的，他知道。他背對著海杰，海杰看不到他表情，老爺子也搞不清真假，就沒有再推讓。東升出了門，老太說一起留下吃飯吧，吃了飯?jiān)僮?。東升說單位里還有事，得趕緊回去。他象征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jī)，就出了門。
海杰一直沒說話，也沒喝茶。老爺子說孩子你喝茶呀。海杰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老太和繡花也都坐過來，一起說話。老爺子問你在上海干什么？海杰說，我早就不在上海了，我回了省城。老爺子訝然。郝繡花更沒想到，她一直以為海杰還在那家待遇不錯、各種保險都給繳著的集裝箱公司。老爺子又問，在省城干啥呢？海杰說，自己開了個小公司。老爺子肅然起敬，說這孩子，一看就出息。老太說是啊是啊，好個出息孩子，有媳婦了沒？海杰微笑不語。這也是繡花一直掛心的，但再掛心，海杰不說，她也不催問。
海杰決定留下來在梁家吃午飯。繡花去做飯的當(dāng)兒，他圍著梁家小院看了個遍，奶白色鐵藝柵欄墻，沿墻種滿了攀藤的植物；窗下留一方形地塊，種著蒜苗、芫荽和蔥，一行一壟整整齊齊，東西柵欄墻的絲瓜扁豆藤上枝葉茂密青翠盎然。院中心一大兩小三棵樹，分別是玉蘭、石榴和杏樹。落地的深茶色鋼化玻璃門窗，襯著乳白色的內(nèi)門，很是雅致。他問老爺子，能上去看看嗎？老爺子說怎么不能。潘海杰沿著樓梯旋轉(zhuǎn)而上，一直看到三樓上，也就是繡花睡覺的閣樓。再下來，海杰問老爺子，在縣城蓋這么一所房子得多少錢？
老爺子說，這都蓋了八九快十年了，一直空著，這兩年才住進(jìn)來。蓋的時候花了三四十萬呢。
潘海杰難以置信：這樣便宜？
老爺子說現(xiàn)在肯定不止了，當(dāng)初地皮沒花錢，城關(guān)村的地，有宅基地的本本兒，只要工錢料錢。那些年工錢料錢也不像現(xiàn)在。再者建筑公司都是女婿的熟人，權(quán)當(dāng)幫忙吧，倒本給蓋的——否則哪里能夠呢？
潘海杰說：原來你們就是城關(guān)村里的。
老爺子說也不是，是大兒子給村支書幫過一個什么忙，人家特別照顧了這么一塊宅基地，享受了個村民待遇。
潘海杰又問：您家大叔現(xiàn)在是什么職務(wù)？
老爺子說二線了，去了人大，我聽見都叫他梁主任。
潘海杰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說話。老爺子問，你這次回來，是單為了看看你娘？老太說真?zhèn)€孝順孩子，又懂事，又長得這樣出息。潘海杰點(diǎn)頭不語。
午飯后，繡花去送海杰，一路上海杰都在問梁家有關(guān)的一些事，又說你現(xiàn)在覺得城里好還是鄉(xiāng)下好？繡花說別的都好，就是這城里擠擠插插的，咱們那，田地頭抬眼就能看到大天邊兒，敞亮。海杰說咱們那再敞亮也不能住了，前些年污染得厲害，現(xiàn)在治理著，但沉淀下去的，都滲進(jìn)了土壤和地下水，下去一二十年也循環(huán)不干凈！繡花說你這次回來，還有別的事沒有？海杰說，這次主要招些人過去，那邊的人不好用，人工太貴了。繡花問，你招這些人去做啥？海杰說不一定，上次跟你要那錢，是跟著人倒騰鋼材，白撿似的弄了一大堆，現(xiàn)在也賣不出錢，我想干脆辦一個技術(shù)培訓(xùn)學(xué)校，就跟藍(lán)翔那樣的，當(dāng)然咱的規(guī)模小。國家有政策，扶持藍(lán)領(lǐng)計(jì)劃，電焊工什么的，正好實(shí)習(xí)用上那堆廢銅爛鐵，政府按人頭給發(fā)補(bǔ)貼呢。繡花說你忙的我也不懂，娘不在身邊，幫不上你，凡事自己多當(dāng)心。海杰說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