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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只要讀過書的人都知道，哪怕沒讀過書的人也知道，這樣說吧，自從那個叫施耐庵的古代人創(chuàng)作出了《水滸傳》后，我的名字就民間流傳著；沒錯，我與那十八碗不過岡的、打死大蟲的武松同名同姓，只是我的哥哥叫武長江，比武大郎高大且英俊，還被魚娘鎮(zhèn)鎮(zhèn)長封為“英雄”。我不曉得我父親當(dāng)初哪來的勇氣把我取名為武松，難道他是《水滸傳》的忠實粉絲不成？或許父親壓根就不知道，千百年前就有個已經(jīng)彪載野史的武松了。

天下最諷刺的事兒莫過于我叫武松，但人家都不叫我名字，取而代之的是把我叫成賣炊餅的武大郎，也就是《水滸傳》里武松的哥哥，可以這么說，除了父親叫我武松外，包括我哥哥在內(nèi)的人都把我叫成武大郎。我曾問過他們，為什么要把我叫成武大郎。他們的回答模棱兩可，絲毫沒有根據(jù)，更可氣的是有次我慫著膽問村里那個游手好閑的人，他的回答差點讓我尿了褲子。他說，狗日的，看你那慫樣，叫你武大郎真是侮辱了潘金蓮。我問道，武大郎跟潘金蓮有什么關(guān)系呢？怎么能侮辱到她呢？他說，憨卵，你曉得武松后來為什么會斷臂嗎？我說不知道。他說，因為被潘金蓮摸過一把啊。說完就哈哈大笑。我不敢再問下去，不然我肯定會挨打的，倒不是打不打得贏的問題，而是純粹不想給父親增加麻煩。

漸漸地我差不多忘記了我叫武松，仿佛武松跟我是不同的人，我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武大郎，連父親說，武松，你去把鴨子趕回家。我就覺得他是在喊別人，所以我就杵在那里像一截枯干的木頭風(fēng)吹不動。父親脫下鞋子，氣呼呼地朝我砸過來，正好砸中風(fēng)吹不動的我，額頭上頓時就腫起一個碩大的包，像一顆鮮紅的野草莓。

“哎呀，痛死我了。”

“狗日的耳朵聾了，連老子的話都聽不到了？”

“你在喊哪個嘛，是不是在喊我？”

“武松不是你難道是鬼啊，真是生了個草包！”

“那為什么他們是叫我武大郎哩？”

“挨刀殺的短命鬼些就曉得亂喊綽號。以后人家喊你武大郎甭答應(yīng)，你叫武松，是名副其實的打虎英雄武松，不是那賣炊餅的武大郎?！?/p>

“我不想打虎，我連雞鴨都還沒殺過。”

“你如果再不去趕鴨子，老子把你打成肉醬喂狗?！?/p>

父親氣急敗壞地轉(zhuǎn)身去拾立在墻角的長竹竿，足足有一米多長，像掃地一樣朝我打來。見狀，我立馬腳底抹油——溜之大吉，遠遠地還能聽見他在抱怨道，上輩子造了什么孽，生了這么一個草包兒子，早知道在生下來時掐死算了，活著就是遭罪。

夕陽西下，太陽像被分割的黃金灑在田野上，我垂頭喪氣地走著，仿佛父親的氣憤完全是因為我不聽話，但真的是這樣嗎？我不敢確信。如果父親在給我取名字時，不叫武松，而是叫武強、武歌、武樹……反正只要不叫武松，我就不會惹他生氣了。要怪也只能怪他，偏偏給我取名武松，殊不知不是每個叫武松的人都是打虎英雄，都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臐h子。我記得上歷史課的時候，老師說李世民開創(chuàng)了“貞觀之治”，讓唐朝成為當(dāng)時世界上最富強的國家，但魚娘鎮(zhèn)街上那個叫李世民的人卻是瘋子，逢人就罵，后來被淹死在玉虹河里了，連尸體都沒有撈到。

“武大郎，干嘛去？”

我扭頭一看，是吳肅在田埂上，把褲襠里的玩意兒舉得老高正在撒尿哩，聽到他叫我，火不打一處來，但是想到父親說，別人叫我武大郎時甭答應(yīng)。于是我便裝著沒聽到，繼續(xù)走路。吳肅卻不依不饒，繼續(xù)在那里喊道，武大郎，今天不理人了是吧，敢情翅膀硬了？我還是不搭理他，繼續(xù)走路，繼續(xù)裝著沒聽到。

“武大郎，你莫裝鬼，去讀書了看老子不打死你?！?/p>

吳肅的咆哮讓我哆嗦了幾下，仿佛他的拳頭已經(jīng)打在了身上，辣乎乎地疼痛感傳遍渾身。我轉(zhuǎn)過頭，看見吳肅已經(jīng)撒完尿，背著背簍氣勢洶洶地朝我走來。因為他在我上方，他朝我走來時，我看見他像一快滾動的石頭，氣勢洶洶地朝我滾來。

“吳肅，你在干嘛？”

“真是翅膀硬了，敢叫我名字了。”

“我……”

“算了，你去給我割滿一背簍的草，今兒的事就過去了?！?/p>

“今兒的什么事？”

“你直呼我名字啊，要是被我學(xué)校的兄弟們曉得了，你還想不想安身地參加考試？”

“但我要去趕鴨子，沒空給你割草。”

“早得很，太陽都還沒下山?！?/p>

“我父親說了讓我趕鴨子，回去晚了他會揍我的?！?/p>

“你就不怕我揍你？”

“明兒去讀書了，我請你吃早餐，我真的要去趕鴨子了?！?/p>

“你到底割不割？”

“我要去趕鴨子了?！?/p>

我撒丫子就跑了，等吳肅反應(yīng)過來，我已經(jīng)跑了老遠了，他扯開嗓子喊道，武大郎你給我等著，明兒上學(xué)了讓你好看，你是逃不脫我的五指山的。

為了不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割草的吳肅，我特意饒了遠路趕鴨子回去。太陽已經(jīng)完全沉了下去，風(fēng)輕輕地吹過，涼意陣陣，那些搖頭晃腦的樹像吃了蜜，仿佛有天大的喜事降臨；鴨子昂首挺胸的嘎嘎嘎嘎地在前面走，我手里持著趕鴨子的竹竿根本不需要指揮，它們儼然知道回家的路。

到了家，父親從屋里端著一盆苞谷米出來撒在地上，二十多只鴨子爭先恐后地去吃苞谷米。見我持著竹竿站在院壩邊緣一動不動，父親的怒火又被激發(fā)出來了。

“挺尸啊，還不去把鴨圈門打開？”

我動作緩慢地放下竹竿，然后走到牛棚邊把鴨圈門打開，父親還是不依不饒地吼道：“武松呀，你撞鬼了還是被鬼附身了，整日魂不守舍的，你看看村里有那個男娃像你這樣的，沒有半點陽剛之氣，活脫脫一個娘們，簡直就是投錯胎了。要是你哥哥不死還好，可他死了，等我也死了你該怎么辦?。俊?/p>

我仍然如悶葫蘆，任由父親指責(zé)，他說的不無道理，我毫無陽剛之氣，甚至不如班上的女同學(xué)膽子大，恰如他們說的，我膽小如鼠，唯一不同的是，老鼠還有膽子如偷吃人家的東西，而我連多看人家一眼都心虛。那種骨子里的心虛，仿佛我骨子里就埋藏著膽小的種子，它在慢慢長大，隨著我的長大而長大，導(dǎo)致我窩窩囊囊的宛如廢物，連父親都開始嫌棄我了。

從我出生到現(xiàn)在，父親對我的嫌棄是從來沒有過的，因為那時雖然他不喜歡我，但是也不至于嫌棄，他真正開始嫌棄我，是從我哥哥武長江意外死亡后才開始的。由此，我知道了兩個信息：一是父親之前不嫌棄我是因為有聰明的哥哥在，這個家以后有哥哥支撐起就足夠了；二是父親現(xiàn)在嫌棄大概是在責(zé)怪蒼天死的為什么不是我，偏偏是他最愛的兒子武長江。

哥哥武長江的死確實令父親心灰意冷而又無計可施，如果死可以找人替代，父親會毫不猶豫地去替代哥哥的，讓他心愛的兒子武長江地活下來，考學(xué)然后改變這個家。

是的，哥哥武長江不該死的，可偏偏在十五歲上就死了。

那年夏天，魚娘鎮(zhèn)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火爐之中，草木被烤得焦黃焦黃的，人只要隨意走幾步，便會汗如雨下。那個熱啊，人們恨不得脫光身上的衣服，赤身裸體地行走。哥哥武長江那時讀初三，差不了幾天就要考高中了。按照哥哥的成績，考個高中如探囊取物，不費吹灰之力的。星期五，是哥哥武長江回家的日子，可是就在那個星期五，他被淹死在玉虹河里，父親知道他淹死了，頓時就昏厥倒地，良久后才清醒過來，踉踉蹌蹌地往玉虹河跑去，村里的人得知哥哥武長江淹死了紛紛自發(fā)尾隨父親身后，有兩人還抬著一架樓梯。

到了玉虹河邊，哥哥武長江已經(jīng)被打魚的大叔撈上岸來躺在石板上，體壯如牛的哥哥面色蒼白，渾身腫大如水桶，特別是那肚子，險些就要被水撐破了。父親撲倒在哥哥武長江身上，使勁壓他的肚子，無論怎么壓，他就是沒有絲毫的反應(yīng)；父親又嘴對嘴給哥哥武長江人工呼吸，他依然沒有生命特征。待鎮(zhèn)衛(wèi)生院的醫(yī)生趕來，一陣手忙腳亂后，醫(yī)生把聽筒從耳朵上取下來，非常惋惜地對父親說，人沒了。

父親聽到醫(yī)生的宣判，再次嚎啕大哭，喊破了天，哭裂了地，幾聲烏鴉的啼叫伴隨著他的哭聲正在送走哥哥武長江的亡靈飄蕩遠方。

我扯了扯父親的衣襟，他沒有理會我，所以他看不到我的悲傷，哥哥武長江雖然平時也把我喊成武大郎，但是他卻非常關(guān)心我，像一個保鏢在保護著他軟弱的弟弟，他死了叫我如何不傷心？幾個父親兒時的伙伴扶起他，拉到一邊一通安慰。有人把哥哥武長江搬到樓梯上，這時父親突然無比的冷靜，說讓我來抬我兒回家。于是，父親在前，另一個壯漢在后，哥哥武長江行在了回家的路上。

他們抬起哥哥武長江開始走的時候，我看見被白布蓋著的哥哥武長江像一條沖上山的白條魚。父親依然淚如雨，不停地喊道：我兒武長江回家！我兒武長江回家！我兒武長江回家！

我跟在他們后面，默默地念著，哥哥我不要你死，哥哥我不要死你，但是哥哥武長江的魂魄或許已經(jīng)走遠，不可能在聽到父親的呼喊，或者我的心聲了。

按照魚娘鎮(zhèn)的風(fēng)俗，哥哥武長江被抬回家不到兩個小時就被草草下葬了，就藏在他親手栽的那棵楊柳樹下。原以為，哥哥武長江的死會隨著他的下葬而結(jié)束，沒想到的是他活的時候受父親憐愛，死了還轟動了魚娘鎮(zhèn)。

原來，哥哥武長江是為了別人而死，也就是所謂的見義勇為。那天他放學(xué)回家，路過玉虹河時，發(fā)現(xiàn)有人溺水，他立馬就脫了衣服跳入河中，把那人拼命往岸邊推，結(jié)果溺水的人上了岸，他卻留在了水中。

哥哥武長江因救人而死的消息，瞬間傳遍了魚娘鎮(zhèn)，先是鎮(zhèn)政府在李鎮(zhèn)長的帶領(lǐng)下前來悼念哥哥，還握著父親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武長江是魚娘鎮(zhèn)的英雄，小小年紀就曉得見義勇為，他的精神值得全鎮(zhèn)人民學(xué)習(xí)。然后李鎮(zhèn)長拿出一個信封塞給父親，說是鎮(zhèn)政府為表彰哥哥武長江的見義勇為而頒發(fā)的慰問金。李鎮(zhèn)長領(lǐng)著一幫人走了，魚娘鎮(zhèn)中學(xué)在校長的帶領(lǐng)下，全校師生自發(fā)組織募捐籌集慰問金，舉著十幾個花圈來悼念哥哥，后來在校長的部署下，魚娘鎮(zhèn)中學(xué)舉辦了一次“向武長江學(xué)習(xí)”的征文活動。

余華說：“英雄這個詞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其實世間并沒有英雄，誰在最后一刻能拿起刀誰就是英雄?！备绺缥溟L江最后一刻跳下水，所以說，他成了魚娘鎮(zhèn)的英雄?！坝⑿邸边@個稱號放在哥哥武長江身上，父親并沒有因此而減輕悲傷，或許他更寧愿兒子武長江還活生生地問他要一周的生活費，也不要這個所謂的“英雄”放在死去的兒子身上。

哥哥武長江死了，父親便等于喪失了大部分活的意義，之所以說是大部分，是因為還有小部分寄托在了我身上。

為什么我沒有提到我母親，按說哥哥武長江死了，該是為娘的人哭得死去活來才對，為何她都沒有露面。因為，我母親同樣也死了，她死于我降生的日子，因而我的生日其實就是母親的祭日，有人給我算命說我命太硬，折了母親的壽；后來哥哥武長江也死了，父親便開始嫌棄我了，拋開我不如哥哥武長江外，或許他心里會固執(zhí)地認為是我命硬，不但克了母親，還克了哥哥。

父親眼里，我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來向武家討要前世的債的人。

可事實真如此嗎？剝開我膽小如鼠的外衣，以及骨子里的軟弱，倒像是我來償還前世欠武家的債。因為我不是膽小如鼠，也不是骨子里填滿了軟弱，而是天長地久的自我壓制，活生生把我從武松變成了武大郎；從我自卑的眼神里沒有誰讀出那自卑底下潛藏的一股倔強的氣息，包括我的父親，雖然他很喜歡《水滸傳》，但是他知道的那一百單八將僅僅是從別人嘴里聽來的，而他看我的眼光儼然也是用看待哥哥武長江的眼光來看我，所以導(dǎo)致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反差。

說到底我的膽小如鼠、軟弱無能的根源來自于家貧，自古寒門人都卑賤如草，加上母親在我降生時就撒手人寰。家貧我如草，母亡我亦如草，兩根草扎在我身上就是豬狗不如了。

2→

打我記事起，我便不知道什么是溫暖，唯感欣慰的是父親在母親去世后沒把我掐死。關(guān)于掐死有點夸張，但他不止動過無數(shù)心思要把我送人，還好每次都因?qū)Ψ浇o的不能滿足他的貪婪，不過有一次魚娘鎮(zhèn)法庭副庭長給的條件倒是讓父親眉開眼笑，人家都把糧食和錢送到了他的面前，末了副庭長說，往后這娃你不能來看！父親頓時臉拉得比驢臉還長，跟你姓就算了，還不讓我看了？糧食你拿走，錢你也拿走，我武某人就是砸鍋賣鐵、拆房子賣瓦也自己養(yǎng)。父親說是這樣說，其實是希望人家副庭長能滿足他最后的心愿，往后能看看我，而副庭長也是血性之人，不就野貓野狗嗎，我堂堂副庭長還不稀罕了。遂扭頭扛著糧食，拿著錢就走了。有了副庭長這一出鬧劇，我就徹徹底底砸在了父親手里了，儼然變成了一塊雞肋，他老人家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只能咬咬牙，跺跺腳他娘的自己生的，累死也自己養(yǎng)了。

父親用米糊糊給我充饑，用哥哥武長江穿過的衣服給我御寒，把我從只曉啼哭的嬰兒養(yǎng)成跟著哥哥滿村子亂竄的小屁孩。哥哥武長江長我五歲，所以他總是處處保護我，事事遷就我，而一遇到要挨父親打的事情就滴水不漏地推到我身上，我被打后他就努力地巴結(jié)我說，在父親面前你給我兜著點，在外人面前哥哥保證不會有人敢動你半根汗毛。哥哥武長江算是說到做到了，他有限的生命里我確實沒有受人欺負過，對于別人把我叫成武大郎，他解釋道，綽號嘛，喊起來親切，人家是在逗你玩的。我姑且信以為真，以至于我根本不會在意別人把我喊成什么。我在意的是別人的言語諷刺，以及行為的侮辱，這也是哥哥武長江用行動證明給我看的，人活著，可以膽小如鼠、軟弱無能，但絕對不能自己看扁自己。

我四歲時，哥哥武長江九歲，讀小學(xué)一年級。那年秋天，他的桀驁不馴就已經(jīng)凸顯出來了。雖然那時我家依舊一貧如洗，宛如大浪過后的河灘，但是貧窮并沒改變某些固有的特質(zhì)，比如人家辦喜事，禮尚往來還是必不可少的。

村里吳肅的伯父家給死去的人的立碑，辦了一個立碑酒，魚娘鎮(zhèn)舊俗，但凡村里誰家辦酒，全村都會不約而同地放下手里活計，紛紛前去幫忙。父親也不例外。父親目不識丁，加上窮得叮當(dāng)響，那些體面的活是輪不到他的，他要么在廚房幫廚子劈柴，要么去挑水，反正粗活累活全是他的獨角戲。雖然使盡力氣，依然還是被人視為豬狗，被吆來喝去的，可父親有自知之明，常常會以笑臉。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別人見父親一臉笑容，便覺得是在自我打臉；久而久之，只要父親一笑，別人就會罵，憨卵！但他依舊笑著。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我和哥哥武長江準備去吃晚飯，幫忙的人已經(jīng)把桌子圍得水泄不通，我們找了一圈沒有找到父親，估計他還在劈柴或者挑水還沒忙完吧，所以哥哥武長江拉著我去找座位，可轉(zhuǎn)了一圈，沒有找到，終于在一個角落里看到一條空著的凳子。于是，哥哥武長江拉著我過去坐在了凳子上，放眼一看，其他六個人只認識一個，哥哥武長江還叫了一聲大叔。那人仿佛沒聽到，只顧著抽著煙跟其他人聊天，聊著聊著，話題突然就轉(zhuǎn)到我兄弟二人身上。

“這倆邋遢鬼是哪家的？”

“武曹家（我父親的名字）的。”

“你們?nèi)テ渌莱燥?，不要坐在這里，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短命鬼?！?/p>

哥哥武長江拽緊了拳頭，眼睛充血，說：“干嘛罵我娘？”

“罵了啥了，你要吃人？”

“你家祖宗十八代都是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野種。”

那人站起來，給了哥哥武長江一巴掌，剛好打在他臉上，打完了那人還嚷嚷著，憨卵武操，趕緊來把你家這倆狗日的拉過去，莫要影響老子吃飯。父親從廚房里跑過來，依然是笑臉相迎，說娃娃不懂事，娃娃不懂事。那人說，娃娃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還不給把他們叫到一邊去。父親把手放在哥哥武長江肩上，然后騰出一只手拉著我，默默地退到了一邊，邊退邊說，等他們吃完我們再吃，長江乖哈。哥哥武長江眼睛里噙滿了淚水，沒有在父親面前落下來，因為他在心疼父親。

父親轉(zhuǎn)身去廚房繼續(xù)忙了，我依稀聽見有人在嘲笑打哥哥武長江的那人，一大把年紀了還跟倆娃娃計較，再說又沒有吃你家的，凈扯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父親忙著給每個桌子上菜，穿梭在每張桌子之間，汗水大顆大顆地落下。哥哥武長江扯著衣袖揩干眼角的淚水，然后看著父親來來回回的跑，他把我拉到一邊，把嘴巴湊到我耳朵旁。

“弟，我們不吃飯了，現(xiàn)在不吃，以后人家辦酒也不要來吃了。”

“我聽哥的，你不去，我就不去?！?/p>

“你現(xiàn)在慢慢跑回家，我一會就來找你，回家我給你煮飯吃?！?/p>

“好！”

在哥哥武長江目送下，我踉踉蹌蹌地朝家的方向跑去，我不明白為什么他不跟我一起回家。我知道時，是他跪在神龕前挨父親揍的時候。這次，哥哥武長江挨打，最難受的應(yīng)該是父親——打在兒身，痛在父心。

原來，當(dāng)時哥哥武長江讓我慢跑回家后，他便去找了一根老粗的竹竿，大概有半米長吧，悄悄跑到打他那人的背后。那人正在大碗喝酒，辛辣的酒讓他的味蕾充滿了滿足。正待他興起之際，哥哥武長江舉起半米長的竹竿朝著那人打了下去，怎奈竹竿是干的，打下去就破開了。那人抱著頭，哎呀，哎呀，是哪個狗日的打我。待他轉(zhuǎn)過身來，一番尋找，有人才跟他說，你遭鬼打了。也有心懷不軌的人把打人者哥哥武長江說了出來，可他已經(jīng)飛奔跑出去了好遠。逮不到哥哥武長江，那人自然把氣撒在了父親身上，成為冤大頭的父親還是好話說盡，就差給人下跪了，但最后事情還是在他的膝蓋下得以解決。

自此后，不管村里誰家辦酒，我跟哥哥武長江絕對不會去的，有了前車之鑒，父親也不再為了盡可能節(jié)約點糧食而逼著我們?nèi)?，而是在他回來時給我們哥倆打包一點殘湯剩羹，看著我們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就在旁邊很滿足地抽煙，偶爾說幾句話。有幾次，哥哥武長江從他打包回來的殘湯剩羹中挑出一塊肥肉，夾到父親嘴邊，說太肥，你吃。父親說，給弟弟吃。哥哥武長江說，就給你吃的。父親執(zhí)拗不過，只得張開胡須密布的嘴巴，慢慢爵著肥肉。那一刻，父親是幸福的，天大的幸福，還有什么能比得上有個知冷知熱的兒子更重要呢？哥哥武長江知道父親打包回來是他夾到碗里舍不得吃的，因為他知道家里還有兩個兒子在吃糠咽菜。

我親愛的哥哥武長江在我十歲時就死了，而且是帶著“英雄”的稱號死的。五年彈指一揮間，他亦灰飛煙滅。哥哥武長江永遠地走了，我還是那個需要他照顧的武松，只是在失去他后，我漸漸地學(xué)會了父親的處事哲學(xué)，用笑容去化解別人丟來的矛頭。

我與父親相依為命整整五年，雖然他嫌棄我，但我亦慢慢明白他心里的苦。我看過父親與母親的結(jié)婚證，父親那個時候是多么的意氣風(fēng)發(fā)、錚錚鐵骨。那時的他一定對未來充滿了抱負。從他平時跟我閑聊時也隱隱約約地覺察出年輕時的他為了改變確實是做過很多努力的?；蛟S父親是被命運逼到了墻角，中年喪妻，繼而喪子……一系列的打擊讓他漸漸活在了現(xiàn)實與虛幻之間，通俗地說他自從哥哥武長江死后就開始精神失常了。

哥哥武長江在時，父親軟弱的實質(zhì)是為了保護我哥倆，而現(xiàn)在他的軟弱已經(jīng)變成了認命，因為他在我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或許在他看來，一個膽小如鼠、軟弱無能的孩子必定無望。連我即將參加升學(xué)考試，父親也不聞不問，我讀書與否，在他看來都沒什么區(qū)別。我曾問過父親，我是考中專師范學(xué)校，還是考高中。父親問道，有什么區(qū)別嗎？我說，中專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了可以分配回魚娘鎮(zhèn)教書，高中的話以后可以考大學(xué)，去省城或者外省。父親說，狗日的，還想去外省，怕是有命去沒命回哦？給老子考個師范學(xué)校，以后滾回魚娘鎮(zhèn)來！

3→

很多時候，我去上學(xué)時，父親都不在家。我炒好夠一星期吃的干辣椒面，往布袋里裝滿十幾斤大米就獨自上學(xué)了。其實，一星期我是吃不了十幾斤大米的，最多五斤足矣，多余的被我賣了換取零花錢。父親常年靠給別人做小工賺錢貼補家用，但是工錢都是要幾個月結(jié)一次，更有甚至到了年尾才結(jié)清，平時家里需要買點東西，基本靠賣苞谷米或者大米，所以每個星期我都是自己拿大米去換零花錢，省得父親麻煩。

不出所料，吳肅沒有放過我。

吳肅跟我的命運如出一轍，都屬于被上帝拋棄的孩子，他年幼時父親患病而死，母親后來跟一個四川人跑了，從此了無音訊。成為孤兒后，他的伯父擔(dān)起了撫養(yǎng)他的重任，但伯父家本來就人多，吳肅的存在無疑顯得多余，所以他常常只有在伯父在家的時候才不會餓肚子。吳肅后來上了學(xué)，跟街上的一群人混在了一起，終日逃學(xué)惡作劇，學(xué)著香港電影里那些古惑仔拜香頭拉幫結(jié)派，三五一群、十個一伙以打架為榮，鄙視那些學(xué)習(xí)很好的同學(xué)，他們常干的就是調(diào)戲女同學(xué)，或者去偷別人的東西，為此吳肅沒少進派出所。上了初中的吳肅，漸漸成了那幫人的頭兒，人家見了他都叫肅哥。在魚娘鎮(zhèn)中學(xué)，吳肅儼然屬于土皇帝了，他的爪牙逐漸從偷雞摸狗變成了直接向同學(xué)索取“保護費”，不給的周五放學(xué)免不了一頓毒打。不過，這些在吳肅的“光輝歲月”里僅僅是鳳毛麟角，他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一樁桃花秘聞，足可以讓許多男同學(xué)投去羨慕的眼光：那個油菜花盛開的春天，魚娘鎮(zhèn)仿佛一個世外桃源；吳肅以地痞的身份、加上三寸不爛之舌，成功引誘了一個女同學(xué)去了油菜花地里，用一只從計生委免費領(lǐng)來的避孕套讓一個女孩變成了女人。不巧的是，搖晃的油菜花出賣了他，他們的翻云覆雨被一個老農(nóng)抓了現(xiàn)行，還鬧到了學(xué)校，風(fēng)波最后以女同學(xué)退學(xué)而終止。吳肅自此后，在那一幫兄弟面前又多了吹噓的資本。

吳肅是在橋頭把我截住的，那時他嘴里叼著一根煙，我假裝沒看到他，想要躲過去，可最終還是沒能逃過他的法眼。

“武大郎，站住！”

我直哆嗦，扭過頭來，說：“肅哥，這么早就來學(xué)校了？”

“那事這么了結(jié)？”

“什么事情？”

“還給我老子裝蒜，昨兒直呼我名字的事你就忘了？”

“哦，請你吃早餐？”

“把老子當(dāng)叫花子打發(fā)啊？”

“那怎么辦呢？”

“算了，咱們同村的，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哩，你給我買包煙，這事就這么過了，以后我們還是兄弟?！?/p>

“好，不過等我把米賣了，換了零花錢了再給你買?！?/p>

“滾，滾，賣了米記得給我買煙就好，管你狗日的什么時候買。”

過了橋，遠離了吳肅，我才覺得身體不再哆嗦。回學(xué)校前，我得先去街上把米賣了換成錢。常收學(xué)生米的那家店，往往會把價格壓低，低于市場價的一般左右，理由很簡單，愛賣不賣，不賣拉倒。像我這樣經(jīng)過家里同意拿米去賣的是少數(shù)，多數(shù)學(xué)生去賣的米都是偷同學(xué)的，低價總比沒有好。老板見了我，像是碰見了老熟人，說賣多少？我說十斤。老板也不會在斤兩上占我便宜，價格還比其他學(xué)生高一毛錢吧。

接過老板遞過來的錢，我拽在手心，捏的皺巴巴的。路過商店的時候，我買了一包煙放在米袋子里，因為學(xué)校大門口有老師專門在查，只有把煙藏在米袋子里用米覆蓋著才能帶進去。

進了學(xué)校大門，仿佛就進入一個沒有硝煙的戰(zhàn)場，時刻都會讓人覺得窒息，踹不過氣來，過完這周，就將告別魚娘鎮(zhèn)中學(xué)，要么進師范學(xué)校，要么去縣城高中，如果考不上就只有卷上鋪蓋回家，成為一個識字的農(nóng)民。原本，這周是可以自行安排復(fù)習(xí)時間的，只需要在周三的時候填報志愿即可，根本不用來學(xué)校，可我在家里父親根本不會給我學(xué)習(xí)的時間，白天要隨他去做小工，晚上他嫌開著燈看書浪費錢；但是這些都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他不停地叨叨，像樹林里的麻雀嘰嘰喳喳，索性我就回學(xué)校了。這樣倒還好，時間自己安排，想學(xué)到幾點就幾點，愛怎么學(xué)就怎么學(xué)，哪怕在宿舍睡一個星期也沒人管你。

我去了趟宿舍里，把東西放在箱子里鎖著，就抱著幾本書去了教室。教室里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我特意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看夕陽斜斜地照進教室，初三（1）班，我的哥哥武長江五年前就在這個教室里如癡如醉地學(xué)習(xí)知識，所以我相信他應(yīng)該還在教室，并沒有丟下他喜歡的書本?；蛟S，他不能再保護我不受欺負了，但是冥冥中卻賜予了我某些力量。我暗暗地想，如果哥哥武長江那年沒被淹死，那么參加升學(xué)考試的他是會選擇師范學(xué)校呢，還是選擇讀高中？

父親的態(tài)度十分堅決，甚至能讓我考師范學(xué)校都是他“法外開恩”。我應(yīng)該感謝父親，至少他覺得我還有教書育人的本事，可我哪兒是這塊料。我除了能把書本上的知識原封不動刻在腦海，基本是表達不出來的。比如英語，我每次都能考全年級第一名，但是我卻連“How are you”都能憋半天放不出個利索屁來，以至于英語老師常常說教了半輩子英語怎就出了你這么怪才，不會音標，不會拼讀，只會考試。我是他們眼里不折不扣的書呆子，只有那試卷才是我馳騁的沙場，其他的我只能在角落里尿褲子。這種現(xiàn)象我后來才從一本外國人所撰寫的書里找到答案——社交恐懼癥。當(dāng)然父親不認為這是病，老師也不認為這是病，同學(xué)更不會認為這是病，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徹頭徹尾的沒出息。

我在教室里思索得如癡如醉，仿佛與哥哥武長江有了一次靈魂的交鋒。這時，我的班主任黃老師突然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黃老師是個和藹可親的胖子，身材矮小，私下底同學(xué)們都管他叫團長，這個綽號并非貶義，而是在褒獎他像沖鋒陷陣的團長帶領(lǐng)我們不斷沖刺升學(xué)考試；不過因為他有時太過嚴格，班上有幾個成績差到不愿意參加升學(xué)考試的同學(xué)也叫他黃閻王。

黃老師悄悄走到我旁邊，坐了下來，憑良心說，他是除了哥哥武長江之外，給予我很多保護的人。許多事情，我愿意跟他說而選擇對父親保密，大致是我從心里把他當(dāng)成了知己吧。

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他時，立馬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喊了聲黃老師。黃老師揮手，示意我坐下來，然后一副慈眉善目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溫暖。

“跟你父親商量好了嗎？”

“商量好了，考師范學(xué)校?！?/p>

我注意到，黃老師聽到答案時，眉頭突然緊縮了，一些失望的余光掃過來。

“是你的意思，還是你父親的意愿？”

“我父親的意思，但是我的家境您也知道，不允許我好高騖遠，能去隔壁縣城讀師范就是祖墳冒青煙了?！?/p>

“師范雖然能早些熬出頭，可這輩子就定型了；讀高中雖然前途未仆，但飛出去的希望就好了很多，時代在變，誰也不曉得五年后會是什么樣子?！?/p>

“我沒有選擇，父親說了算，他甚至都有些反感我讀書。”

“我了解你的家境，明白你父親的心思，同樣的我更懂你?！?/p>

黃老師說完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走，走道教室門口的時候，突然說：“武松，填報志愿的時候填高中吧，木已成舟后你父親不可能眼睜睜看你輟學(xué)，我也會幫扶你些，助你完成學(xué)業(yè)?！?/p>

黃老師消失在視線里，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風(fēng)輕輕地吹臉頰，我陷入了無限的矛盾之中，師范學(xué)校和高中就像兩個怪胎，在我體內(nèi)打來打去，五臟六腑都快被它們搗碎了。

這個時候我才明白，尊重自我的選擇是件多么難的事情。

4→

星期三，還是來臨了。

早上九點來鐘，初三（1）班所有同學(xué)都到了，從他們的臉上看到的什么都有，開心的、快樂的、輕松的、沮喪的、擔(dān)憂的……與我們朝昔相伴三年的黃老師抱著一摞志愿卡進來了。他簡單地講了填寫的要求，以及幾個學(xué)校的代碼，就將志愿卡交給班長羅國勝分發(fā)下去。每個人拿到志愿卡，皆像拿到一張命運的判決書。志愿卡填得好壞，直接關(guān)系到未來。

我拿到志愿卡，遲遲不敢下筆，甚至連名字都不敢往上寫。十幾分鐘后，陸續(xù)有人開始走向講臺交志愿卡了，我還是一字未寫，當(dāng)全班都已經(jīng)交完了，我還是沒寫。

“武松，還沒寫完？”

“我……我不曉得怎么寫，還沒想好。”

“慢慢想，老師等你。”

我決定聽天由命一次，在兩張紙上分別寫上師范和高中，捏成團放在桌子，最后閉上眼睛，隨手一抓。那時，我的手在顫抖，仿佛小雞啄米，心臟都快跳了出來，真的比選擇生死更難。

顫抖著，我攤開手里的紙團，一切都塵埃落定，一切都是天意。我平復(fù)了心緒，握住鉛筆，在志愿卡像填寫考試答案，行云流水地寫下我的志愿，寫下我的未來。

“黃老師，我填完了。”

黃老師接過志愿卡，塞進眾多志愿卡的中間，然后走出了教室。

填完志愿卡，剩下來的就只有考試了，所有人都只需要靜靜地等待考試日的來臨。其實于我而言，難的不是考試，而是填志愿卡，當(dāng)我寫完學(xué)校代碼時我仿佛已經(jīng)考試完了，只是在等待走過程。

教室里寂靜如荒野，只有初一初二年級的老師上課的聲音從窗戶飄進來，雜糅成混亂五章的樂曲響徹校園。我把桌子上那個可憐的紙團扔出窗外，風(fēng)一吹就落到了圍墻外的稻田里，那些青蔥的秧苗便掩蓋了一個秘密，那是一個少年的辛酸成長，以及永生無法抹去的痛苦。

扔完紙團，我?guī)蠒疽搽x開了教室，我已經(jīng)不需要臨時抱佛腳了，自打志愿卡填好后我似乎就不需要復(fù)習(xí)，甚至在考慮要不要回去幫助父親做些事情。我是那種在家特嫌父親叨叨如麻雀的人，但離家不久便還是時時刻刻牽掛著他的，畢竟自哥哥武長江死后，我就是他最親的人，也是他最后的那點不是希望的希望。

“武松，等著，走個屁?。　?/p>

我正在走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熟悉的是這聲音很像吳肅，陌生的是這么熟悉的聲音居然喊我名字。果不其然，我轉(zhuǎn)頭看到真的是吳肅，大搖大擺地朝我走來。不消說，我知道他是找我拿煙的，除此之外，我跟他屬于那種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也難打在一起的人，實在想不出他找我除了拿煙之外的第二件事情。

“肅哥，那個……”

“真能記事，你當(dāng)我真要你一包那啥?。磕鞘钦f給弟兄們聽的。”

“有事不？”

“來問問你填報的是那個學(xué)校，咱們以后一起去上學(xué)有個伴兒?！?/p>

“我不想說，那志愿我是抓鬮填的，不是真心實意想去的學(xué)校?！?/p>

“龜兒子就曉得瞎整，抓鬮填志愿，那我還是按照自己喜歡的填寫吧，免得你后悔了不去讀我還得一個人去?！?/p>

“肅哥，想去哪里讀書哇？”

“想是想讀高中多混幾年，可我的情況還不如你，我大伯不一定供我，所以就選擇考師范學(xué)校了。”

“好。”

“龜兒子武大郎，啥從你嘴里說出來不是好的？你等我填完志愿我們一起回家去，反正要下星期才考試?！?/p>

“好?！?/p>

吳肅大搖大擺地走了，我才猛然發(fā)現(xiàn)，他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以打架為榮的孩子王了，而是變成了一個追求未來的人。如果不是我膽小如鼠，不敢問及別人的事，我肯定會問他哪來的勇氣要考師范學(xué)校（當(dāng)時師范學(xué)校錄取率很低，因為畢業(yè)包分配）。我從來沒見他認真看過一本書，好好上完一次課。在學(xué)校的處罰欄上，吳肅永遠是榜上有名。

吳肅的志愿填得飛快，應(yīng)該是不假思索吧，前前后后十來分鐘的時間，他就又出現(xiàn)在我面前，然后我們?nèi)ニ奚崮脰|西，一起回家。跟吳肅同村，但我們一起回家卻是屈指可數(shù)，那都基本定格在小學(xué)四年級之前，之后我們儼然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次一起回家，他仿佛也放下了一貫的盛氣凌人高高在上的樣子，與我無話不說，甚至還會講些葷話讓我面紅耳赤。

我把包里的煙拿出來遞給吳肅，他居然嗤之以鼻，咦，你還真買了。然后吳肅接過煙，打開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把剩下的還給我，一個勁地說，來，抽一根，這玩意很帶勁的，保證能讓你倍感舒服。我搖搖頭，示意不抽。

吳肅說：“男人不抽煙，不得做神仙?！?/p>

吳肅點燃嘴里的煙，猛烈地吸了幾口，煙霧在他嘴里變成圈圈吐出來，像一小朵漂浮的云。我知道他很享受，一根煙不僅解決了他心里的苦悶，還給予了他展望未來的權(quán)利，他就想未來能有個神仙般的日子，不再忍受伯母的諸多刁難。

“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個壞人？”

良久了見我不回答，吳肅繼續(xù)抽煙，吐了幾次煙圈。他站在石板上望著遠處的群山，延綿起伏的群山吶，靜靜地待在那里，一動不動的。我不回答是因為我不知道怎么去界定吳肅，他壞過，也好過，功過相抵后，他跟很多的同齡人并沒有區(qū)別。如果十幾歲的人過于完美，那么他的人生注定就是一個最大的過錯。

“我把自己偽裝成刺猬，可誰知道我的心里裝著千山萬水。對于我來說，唯一不該的就是害了那姑娘，但從那以后我發(fā)誓要混出頭娶了那姑娘，不能讓她一輩子抬不起頭來?！?/p>

“心懷懺悔就是慈悲，你會混出頭的?！?/p>

“你狗日的不要以為我不曉得，你丫的表現(xiàn)出來的都是裝的，你裝得太深了，別人都信以為真了，包括你父親，換句話說你才是壞人，騙了所有人?！?/p>

我心顫顫，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吳肅面前。

吳肅說：“我看過一本什么書來著忘了，大意是能忍耐到最后的人才會是人生的贏家，你以后會不會成為贏家我不知道，但是什么人都會覺得欺負你不是件關(guān)榮的事情，所以你是平平安安的，極少有麻煩事兒。”

然而，我求的不外乎是不給父親惹事，又能保護內(nèi)心的那點點驕傲的骨頭。我以為沒有人會了解我，但現(xiàn)在看來只是我太天真了。

后來吳肅并未如愿以償考取師范學(xué)校就消失了，外人猜測他的消失是源于怕被別人恥笑，我只有明白，他的消失跟怕被恥笑沒有關(guān)系，因為考試年年有，作弊的人絡(luò)繹不絕，而且手段越來越精明。雖然通告上是說吳肅考場作弊被取消傲視資格，但我知道他是與人私奔了，與吳肅私奔的姑娘，不是別人，正是跟他一起滾油菜地的那個女同學(xué)。

那天早上考完語文后，吳肅興奮地找到我，說那個姑娘與他同在一個考場。姑娘非但不怪他，反而對他念念不忘舊情，言下之意那姑娘還深深地愛著他。吳肅問我該真名辦，我說，努力考試，上了師范學(xué)校就沒人管你了。吳肅搖搖頭，狗屁，她是考高中的。

自此后，我便沒有見過吳肅了，隨之而來的是他考試作弊消息傳遍魚娘鎮(zhèn)中學(xué)，學(xué)校為此還暫緩發(fā)放他的畢業(yè)證?？蓞敲C不需要畢業(yè)了，他已經(jīng)奔波在千山萬水的路上。

考完試，我就回到了家，父親沒有問我考試怎么樣，也沒有問及考不上的打算，他依舊每日里外出給人做小工，我則在家里喂豬割草放牛，以及伺候那群鴨子，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的兒子。

等待是件無比耗費精力的事情，特別是對未知結(jié)果的等待。雖然我胸有成竹，考個學(xué)校是志在必得，但是漸漸地我也考試懷疑起了自己的能力，是否太過于自負了。

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父親。

那日父親傍晚回來，渾身酒味，不消說他又在回來的路上去商店勾兌了酒喝。他坐在凳子上，端著一碗燙茶想喝又怕燙，索性就放下茶，把立在墻角的長煙斗拿過來裝上煙絲，猛烈地吸。

“我就曉得你沒武長江有出息，連個學(xué)校都考不上?！?/p>

“還在等通知。”

“等個屁等，人家都拿到錄取通知書了?！?/p>

“誰拿到通知書了？”

“反正不是你，甭指望老子會花錢讓你去補習(xí)初三，往后就踏踏實實給我再家待著，別像吳肅那傻小子瞎跑?！?/p>

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考不上不正如你意了嘛？”

“狗日的，說些什么渾話？你翅膀硬了，要上天！”

“平時也沒見你關(guān)心我的學(xué)習(xí)?！?/p>

“老子斗大的字不識兩個怎么管，你哥哥武長江那時也沒說讓我管過，學(xué)習(xí)還不是一樣的好?，F(xiàn)在考不上了怪我沒好好管你了?！?/p>

我很沮喪，別人都拿到錄取通知書了，或許這就是命，命里我就該是武大郎那樣悲劇的人兒。不顧父親的喋喋不休如麻雀，我沖出了家門，獨自來到田野?？諘绲奶镆埃苈暺?，微涼的風(fēng)陣陣，我不禁眼角濕潤卻不知道悲從何來。天上的星星像螢火蟲遍布，我坐在田野上把頭深深地低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去問。畢竟我還沒有得到確切的消息說沒有考上，即便沒有考上又能怎么辦呢？我點燃了生命里的第一根煙。濃濃的煙味嗆得我半死，咳嗽連連，真不曉得為什么吳肅會把抽煙比喻成神仙過得日子，簡直就是在自找罪受。

不知道什么時候，父親站到我身邊，若不是他咳嗽，我還未發(fā)現(xiàn)。我立刻把煙滅了，怕他會舉起鞋底子抽我。但他分明已經(jīng)看到了，卻沒有發(fā)火。他輕輕地一句“回去吧”瞬間就讓我被暖流包圍，仿佛在隔世中找到久違的溫暖。

往后的日子，父親只字不提學(xué)校的事情，回到家也少與我說話，更不會像之前那樣兇神惡煞地看我。

可是，可是，可是……我還沒有等來我的錄取通知書，父親卻等來了他的死亡判決書。

父親武操重蹈了哥哥武長江的覆轍葬身玉虹河，他不是救人而死，也不是自己被淹死，而是被一伙炸魚的人用雷管炸死的。據(jù)那炸魚的人供述，他在扔下雷管時并不知道父親在河底，也沒看到人在河里游泳，只是那雷管響起后，父親就像一條被炸死的魚漂了起來。

父親被他們抬回的時候，他渾身赤條條的，躺在那簡易的擔(dān)架上。我當(dāng)時眼前一黑，兩腳軟了下去。父親沒了，父親沒了，父親沒了，天地之大，唯剩下膽小如鼠的我武松一人了。誰能理解的我的悲傷，母親為生我死去，哥哥武長江為救人死去，父親武操意外被雷管炸死……這一切，僅僅在我十五年的生命里逐一來臨，唯有那矮矮的墳?zāi)箍煞Q為親人。

炸死父親的那伙人賠了棺材，然后被帶走等待法律的判決。父親下葬的前一天，黃老師領(lǐng)著初三（1）班大部分同學(xué)舉著代表哀思的花圈來到了我家，他們都在安慰我，鼓勵我能振作起來。在靈堂之上，黃老師蹲在我旁邊，把紙錢往火盆扔。

“武松，日后有什么打算嗎？”

“能怎么辦，父親沒了？”

“學(xué)還上么？”

“黃老師，我沒考上?！?/p>

“誰說的，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你以第一名的成績順利考入師范學(xué)校，這是錄取通知書！”

黃老師從包里拿出錄取通知書，我頓時嚎啕大哭，像在呼喚父親的靈魂歸來！

2017/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