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聲明:本文參加“423簡書故事節(jié)”，本人承諾文章內(nèi)容為原創(chuàng)。
心容出生在1976年，改革開放的那一年。
在農(nóng)村，家里生了個女兒，算不上是一件多好的事。但爺爺奶奶已經(jīng)很老了，抱不上個孫子，帶帶孫女也覺得挺開心。
爺爺是個文化人，堅決要自己給孫女起名字。翻了三天書終于想好了——心容。
“心”取“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生如逆旅，一葦以航”的心，“容”取“從容”的容，二字合起來，諧音又為“欣榮”，寓意欣欣向榮。
心容從小行為舉止就不像個女孩子，愛瘋愛鬧，活脫脫一個頑小子，經(jīng)常帶著小三歲的弟弟城晟爬樹抓鳥、上鐵道、淌急急的山水……
但心容又有著女孩子的細(xì)膩，每次跟著爺爺放羊都會數(shù)好幾次；每晚睡前看看天，會記得給柴火蓋上篷布，拿磚頭壓好。
心容喜歡吃蘋果，第一次吃到蘋果后就再也忘不了那個香香甜甜的味道。但那個時候家里窮，她也吃不到。
時間過得飛快，轉(zhuǎn)眼間，爺爺奶奶都接連去世了，心容也七歲了，該上小學(xué)了。
1.
心容雖然頑皮淘氣，但在書桌前竟然坐得住。
剛進(jìn)學(xué)校，心容就表現(xiàn)出了對學(xué)習(xí)的極度熱愛:她可以中午不回家吃飯也一定要多看一會兒書；三到校制，好多學(xué)生都起不了床，但心容卻始終激情滿滿；放學(xué)回家，放羊的時候心容都要拿著課本大聲朗讀……
老師喜歡這樣乖巧、成績好的學(xué)生，而心容在老師面前也從來都表現(xiàn)得聽話懂事，一點沒有假小子的嬉皮笑臉。老師經(jīng)常在村里嘮嗑的時候在眾人面前夸她，兩個父母聽著臉上也有光。
心容四年級的時候，小弟也上小學(xué)了。
小弟從小就被嬌生慣養(yǎng)，家里人個個都寵著他。好在家風(fēng)嚴(yán)謹(jǐn)，再寵也不會把孩子寵壞。所以城晟雖嬌氣，本性卻不壞。
但是他不愛學(xué)習(xí)，看見書就犯困。
心容很著急——她是女孩子，沒文化不怕，但城晟是男孩子，沒文化怎么會有出路？
為了讓城晟多花點時間在學(xué)習(xí)上，心容每天放學(xué)都會幫弟弟去打掃教室衛(wèi)生，然后再幫弟弟背著書包回家。
但是城晟就是做不到！時間長了，對學(xué)習(xí)更加厭惡了。心容逼一步，他能走半步是好的。
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混了幾年，心容馬上就要上初中了。
心容知道，自己離開小學(xué)，就沒人督促弟弟學(xué)習(xí)了。她急得要命。
于是，她找到了全校教得最好的高老師，請求他下一學(xué)期帶弟弟，把弟弟引上學(xué)習(xí)的正途。
高老師一直喜歡眼前這個乖巧的學(xué)生，看她這樣為弟弟著想，老師思慮再三終于同意了。
2.
懷著忐忑的心情，心容上了初中。
學(xué)校在鎮(zhèn)上，每半個月放三天假。心容來的時候背上滿滿一包和著玉米面的白面做成的烤干饃片，再背上兩瓶辣醬，就夠吃半個月了。
心容心里有事，感覺度日如年，每天都暗暗掰著指頭數(shù)日子。終于放假了，心容一放學(xué)就背著收拾好的包匆匆往家走。
小學(xué)畢業(yè)的假期里，心容幫爹砍柴的時候，走了個神，斧子劈到了腳上。所以心容走得非常慢。
鎮(zhèn)上離村里挺遠(yuǎn)的，好在夏天日子長，天黑得晚，心容能趕在天徹底黑前回到家。
剛踏進(jìn)家門，城晟也從學(xué)校放學(xué)回來了?？匆娦娜荩∧樕闲老驳匦?，拉著她進(jìn)屋。
媽把稀飯咸菜端上桌，高興地對心容說:“小晟這段日子開始認(rèn)真學(xué)習(xí)了，每天都學(xué)到很晚，多虧了人家高老師！我們上門去謝人家，人家還說都是自己該做的。誒，這樣的好老師，缺?。 ?/p>
心容一聽，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暗暗決定第二天要好好去謝謝高老師。
吃完晚飯，心容收拾洗刷了碗筷，回了正屋就看見城晟趴在油燈下專注地寫作業(yè)，眉頭緊皺，小臉上還硬著淡金色的光輝。
心容終于徹底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心容就帶了媽給準(zhǔn)備好的東西去了高老師家道謝。
高老師看見是她，倒是很高興，卻又不贊同她帶了東西來。心容傻呵呵地賠笑。
高老師忽然感嘆一聲:“時間過得真快?。∠氘?dāng)年，你還是個小女娃，拉著你弟弟上山下河，爬溝繞梁，那哪有個女孩子的樣子?。≡倏茨悻F(xiàn)在，都能頂小半個大人了！”
心容不說話，似是想起了以前的時光，眼里有著淡淡的釋然和落寞。
回了家，心容一句話也沒說，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就全下了肚。
媽發(fā)現(xiàn)她回來了，喊道:“容容啊，家里的豬草沒了，你去山上割點回來吧！”
心容聽后，拿起鐮刀，一瘸一拐的就出了門。
快午飯的時候，心容背了滿滿一筐豬草回來了。從遠(yuǎn)處看，幾乎看不到心容的小小身影，只能看到一堆移動的豬草。
心容悶不吭聲地把豬草扔進(jìn)東屋，拿涼水洗了把臉，進(jìn)了屋子。
媽已經(jīng)做好飯了。
看她進(jìn)來，爹抬頭問了一句:“腳還嚴(yán)重嗎？吃了飯讓你媽帶你去村東頭衛(wèi)生所看看去?！?/p>
心容沒說話，隔了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下午去衛(wèi)生所看了大夫，大夫說基本沒事了，但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勞累。
媽謝了大夫，帶著她回了家。路上還罕見地給心容買了一根五分錢的冰棍。
悶了一天的心容終于露出了一個笑容。
由于有大夫的叮囑，心容很舒服地在家歇了兩天，只幫著媽干了點家務(wù)活。
這之后，每次放假心容都會回家?guī)椭牲c活。要是趕上春種秋收，更是會不得歇空地忙三天，然后再匆匆地背包趕去學(xué)校。
爹曾經(jīng)說要給心容買個自行車，媽嫌太貴，家里還供著兩個上學(xué)的孩子，沒有那么多閑錢。這件事就這么放下了。倒是走的時候，爹偷偷給心容多塞了幾毛錢，讓她吃好點。
再回到家的時候，院子里種了兩棵蘋果樹苗。媽說，買不起蘋果，咱也可以自己種嘛。
只是蘋果樹結(jié)果還得兩三年，心容初中畢了業(yè)，都沒有吃上一口。
3.
心容15歲，去了另一個鎮(zhèn)上上了高中。離家更遠(yuǎn)，心容每一個月才能回一次家。
放假的一天，心容背著重重的書包走出了校門，忽然聽見城晟的聲音，還叫她姐。她一轉(zhuǎn)頭，就看見小弟笑得一臉明媚，騎著一輛大梁自行車朝她過來。
城晟在她身邊停下，拍了拍后座，朝心容笑:“姐，坐上，我?guī)慊丶遥 ?/p>
心容疑惑:“你哪兒來的自行車？”
城晟撓撓頭:“我這不是上初中了嗎？咱爹說學(xué)校離家遠(yuǎn)，再說男孩子得學(xué)會騎車，就給我買了輛?！?/p>
心容默不吭聲，坐上自行車后座，由城晟載著回了家。
路上，心容忽然出聲問道:“媽咋說的？”
“說啥咋說的？”城晟有點摸不著頭腦。
心容又不說話了，一會兒又回答:“沒啥?！?/p>
“哦！”
回了家，心容從包里掏出給爹買的煙，剛想遞過去，媽就看見了，一把奪過去，瞪了爹一眼，說:“容容啊，以后別給你爹買煙了，一來對身體不好，二來買煙多費(fèi)錢啊，還不如省了供你倆讀書呢?！?/p>
看著爹直勾勾盯著那包煙的眼神，心容笑了笑:“媽，就最后一次了，你看我買都買了，扔了多可惜啊。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給爹買了?！?/p>
媽猶豫了一下，覺得心容說得有道理，就把煙遞給了爹。
爹樂呵呵地接過煙，給了心容一個“不愧是我的親女兒”的眼神，逗得姐弟倆直樂。
院子里的蘋果樹結(jié)了不少的果，媽都摘下來，留了部分做成了果脯。甜甜的，心容很喜歡。
上了高中，知識明顯比以前難多了，即便心容有再多喜歡學(xué)習(xí)，也開始慢慢跟不上上課的節(jié)奏。眼看著成績越來越差，心容日補(bǔ)夜補(bǔ)，還是只能不知所措地感受著自己的無能為力。
她不苛求，家里的條件能毫無怨言地供她讀完高中，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她們村里，她是唯一一個能上到高中畢業(yè)的女孩子。
于是她很淡然地接受自己無法上大學(xué)的事實，連高考報名費(fèi)都沒有交。平靜地收拾了所有東西，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回了家。
在村委會眼里，心容是個文化人，村里的學(xué)校缺老師，于是村長出面，請了心容去給學(xué)生教書，每個月給工資97塊錢。
心容欣然答應(yīng)，自己學(xué)的東西可以有用，還能換點錢補(bǔ)貼家用，心容自然是高興的。
4.
心容21了，是個大姑娘了。
同村里這個年紀(jì)的女孩子，基本都已嫁作他人婦，洗衣做飯、相夫教子了，只有心容一個姑娘還留在閨中。問她，她又說順其自然，感覺還沒到。
爹媽很著急，各處托人介紹對象。
后來村里一個嫁出去的女人給她介紹了自己的小叔子四子，心容去見了一面，還是那句話，“沒有感覺”。男人對心容倒是滿意。心容長得不錯，身材也好，脾氣看上去也是溫溫柔柔的。
其實男人確實不錯，雖然文化水平不高，只小學(xué)畢業(yè)，又上了幾天初中，但好在人能吃苦。聽說男人剛從學(xué)校出來就自己一個人去跟工，那會兒能每天賺個三五塊錢。后來又去煤礦上工，也存了些錢。
爹媽等不及了，再加上對這個男人的印象還不錯，看上去頗為老實，又是個能吃苦的，就對這樁事更上了點心。
心容看著爹媽日日緊皺的眉頭，又覺得自己這么久都沒有感覺，索性答應(yīng)了這樁事，了了爹媽一個心愿。
于是，男方請了媒人上門定了個好日子，彩禮一下，借了幾輛摩托車，一樁婚事就這么成了。
坐在摩托車上，心容想，這輩子可能就這么渾渾噩噩地過了。不由得捏緊了手里的娟子。
心容沒有任何反抗地嫁過去了。
她在娘家什么活都能干的了，到了婆家也干活利索，起得早睡得晚，里里外外一手操持。婆家的人又都不錯，一家人相處倒是極為和諧。
男人對她是真的好，知道她愛吃蘋果，在院子里種了好幾棵蘋果樹，種類還都不一樣，紅星、國光都有。
結(jié)了婚，男人還是照常上工，賺了錢回來再交給心容，自己只留買兩盒煙的錢。心容一開始是拒絕的，后來又覺得男人管不住錢，就自己收起來了。
心容嫁給男人是在春天，剛好能趕上夏天做粽子、西紅柿。
粽子倒也還好說，心容一個人就能做的了。但西紅柿可就有點難了。
她們這里只是個小地方，到了冬天就買不到新鮮的菜了。大家又都愛吃西紅柿，喜歡炒了西紅柿拌飯吃。
于是大家就會在西紅柿上市后，多買幾筐回家，把西紅柿處理了，裝進(jìn)玻璃瓶緊緊地封好，做成類似于罐頭的東西，留著冬天吃。
這可是個大工程，既要注意西紅柿本身的熟度，又要時刻操心玻璃瓶的完整不碎?；旧弦惶煜聛硪簿涂梢宰鑫辶俊?/p>
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誰家做西紅柿，相熟的婦人也總會過來幫忙，倒也省了不少事。
心容剛嫁過來，沒有幾個關(guān)系好的婦人。倒是大嫂喊了幾個“牌友”過來幫忙，讓心容很是感激。做好之后，又各家送了一兩瓶過去當(dāng)謝禮。
一整個夏天，一家人過得安穩(wěn)又平靜。
5.
在一年里最熱的時候，心容懷孕了。
那個時候，國家實施“計劃生育”，規(guī)定一家只能生一個孩子。
家里邊很緊張，不知道心容肚子里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心容也急。她不是怕生女兒，她怕生了女兒之后，男人會對孩子不好。
婆婆說，去算算吧。
心容一聲不吭，但眼里有著濃濃的拒絕。
男人看了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道:“算啥算，男孩女孩還能不是我的娃了？”把煙摁掉，起身出了屋，只剩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當(dāng)?shù)亩及l(fā)話了，婆婆這個當(dāng)孩子奶奶的也不好再說什么。再說她有四個兒子，那三個都生了兒子，她也不再缺這一個孫子，生個孫女還更親近呢。
看婆婆松口了，心容也踏實了?？粗萃夂兔耗嗟哪腥?，心容心下微動。
眼看著馬上就秋收了，心容懷了身子，家里人也不讓她下地，只讓她守在家里做飯洗刷。
心容忙慣了，這么突然一閑下來還有些不太習(xí)慣。她只好拿了鞋墊坐在院子里蘋果樹小小的樹蔭下納鞋墊。
這還不到一年，樹結(jié)不了果，心容心底卻是癢癢的，急切地想聞聞蘋果的香味，體味一下那香甜的汁水滑進(jìn)腹中的妙不可言的感覺。
孕期是非常辛苦的。心容體質(zhì)不錯，幾乎沒有孕吐過，但是孩子越長越大，心容的負(fù)擔(dān)也越來越重。尤其是過了年，心容每天晚上睡覺都不能翻身，連腳都被壓得又大又腫。
男人心疼心容，除了每天會扶著她在院子里走兩圈，幾乎不會讓她下炕。
心容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為人婦，變得比較穩(wěn)重了，但她從小骨子里就是個野性子，每天躺在炕上搞得她都快發(fā)霉了。但想想腹中的孩子，心容還是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熬了幾個月，終于到預(yù)產(chǎn)期了。為了避免出什么事，男人請了心容娘來幫著照顧。
六月的一個晚上，吃完飯，心容忽然覺得肚子疼，男人急匆匆跑出去到鎮(zhèn)上請接生婆。
偏巧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湍急的水各處淌著。男人掛念著家里的女人，心急如焚，也不大顧得上安全不安全了。急切地敲開接生婆家的門，收拾了東西就背著接生婆往家走。
好不容易回了家，結(jié)果看到心容已經(jīng)安安靜靜地睡了。男人看見沒事，這才放下心來。又忙乎著收拾出一間屋子，安頓好接生婆，又把丈母娘送回了屋子，這才躺下。
男人怕心容半夜里有事，一整個晚上都沒睡好。
果然，到了后半夜的時候，身邊忽然傳來心容的陣陣低吟。男人趕緊坐起來，穿好衣服，把自己的媽、丈母娘和接生婆叫起來。
三個女人把男人趕出了屋子，忙得整個屋子都轉(zhuǎn)了起來。
心容的聲音越來越大，伴著接生婆不間斷的“用力”、“用力”的叫聲，男人的心也緊緊揪著。慢慢地，屋子里的聲音小了下來，接著就是一陣嬰兒的啼哭，男人緊攥著的拳頭才松了開來。
是個女兒。
男人微微皺了皺眉，又看見女兒安安靜靜的睡顏，忽然就笑了。
心容一顆心也落了地。
奶水很足，女兒被養(yǎng)的白白胖胖的，身體上的紅皺也消失了。
男人每天下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逗逗他的越長越好看的小女兒。每次看著小女兒不住地朝他揮著小拳頭，男人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樣甜。
婆婆幫著三個兒媳婦帶了好幾個孫子，一個個皮得要命，忽然得了一個乖乖巧巧的女娃，婆婆老臉都笑成了一朵花。
男人說，心容有文化，孩子的大名就讓心容起，小名自己起——心容喜歡吃蘋果，就起“萍萍”。
心容想了半天，最后取了兩個字——安卿。
小名“萍”的諧音“平”與“安”湊成“平安”；“卿”表愛稱，也為祥瑞福澤。
男人不太懂，卻也很高興。
6.
女兒三歲的時候，蘋果終于熟了。心容也徹底從一個黃花閨女變成了一個一睜眼就是柴米油鹽的婦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