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劉漢儒動情講古? ? ?懵童兒聞言自豪

雖然早會不愉快,但是沒有人太過在意。柳條莊人都因劉二與馮巧珍的喜事而高興。六十多戶人家,五家姓吳,兩家姓李,其余都姓劉。

有一個習慣,亦或是數(shù)代人留下來的規(guī)矩。內(nèi)部不管如何有意見,但是對外必須一致,不準踩外蹺。雖然經(jīng)過時代變遷,新社會的洗禮,尤其是國家進入和平年代,不比亂世,但是有些深入骨髓的東西,比如對外要包氣這一點家族風還是存在著的。
  你瞧今晚這正桌上,劉漢儒滿臉紅光。他掃了一眼這滿院子的人,興致忽然上來。
  他拿起筷子,摸過碗,離開席位,找來一條長櫈子,在院正中放下:“各位有老是少,今晚上大家難得地聚在一起,雖然說一年里莊子也會有這種那樣的喜事,但是今晚上我最高興,漢中弟今天對子女也都算交待了排場。作為門里頭的老大哥,我由衷地替他感到高興?!?br>   院中人這時都酒過三巡,萊過五味了。見族中這個最有文化典故的老長班來了興致,他們曉得他又要講古助興了。
  沒有人能知道他肚里有多少故事,反正大隊里那位擔任縣曲藝協(xié)會主席的圣時期,在四鄉(xiāng)八鄰巡回演唱淮海琴書,一到要唱窮時,便會找到他,聽他講古?!洞笄鍌鳌?、《十把穿心箭》、《劉浪七歲走南陽》等等,只要講半天,圣時期外去就能唱個十天半月。沒有人知道他肚里究竟有多少故事。
  “今天晚上,你們不要指望我再去講《楊家將》或者其它外鄉(xiāng)的故事了。”
  “大爺啊,”劉道一臉紅脖子粗:“那您講、講什么故事呢?”因為吃得狠窮命,所以有些兒噎住了。
  “就講我們這三河一溝間的故事,可是真人真事呢!”
  “我們大隊有什么可講的?”劉道生建議道:“還是講那個什么薛仁貴征西不如雞吧!”
  “你混小子知道什么?”劉漢儒老手一揮:“孩子們吶,劉寨子過去也是出能人的??!”
  說話間,他用筷子有節(jié)奏地敲起碗底來:“嘀嘀啪啪!”
  “緣來會詩友,先有四句為詩,亦是狗竇大開:
  家譜上有十三世孫叫劉玄的人,本是劉寨富農(nóng)家。有一年里冬天夜,從王恒來了一群盜賊人。
  過去這些賊不像現(xiàn)在那些偷雞摸狗的人,他們往往先踩路子,然后會在一個風高月黑的夜晚,偷偷摸摸地來抬人。抬人干什么,叫你家拿錢去贖人唄。
  這一晚上,王恒來賊團團圍住劉玄家,你道哪劉玄是什么人,力大無比,曾經(jīng)在高溝、周集打過擂。從來沒有輸過一場。這些賊人哪知道呢。只曉得這家屋高院大,一看就是有錢人家。
  動靜驚動了劉玄,他也不想與這班人結深仇,嚇退他們就是了,于是縱身上了墻頭,一手提著一個石磙子站在墻頭上?!?br>   “真的假的,”二壞子十七八歲了,但是他也和其他娃兒一樣,圍在劉漢儒身旁。他對提石磙站墻頭上這件事有點不相信。在他心目中,生產(chǎn)隊場上的石磙子抱都抱不動。就別說提了。
  可是,劉漢儒說:“井底之娃,告訴你娃兒,過去有本事人太多了。老祖宗就不說了,就拿東莊劉秉章的父親劉漢龍來說,安東縣來馬隊抓他,離莊還有五里地,就有人告訴他了,可是他依然不慌不忙,把碗中鍋沓餅吃完,等馬隊到門前萊地邊時,他才懶洋洋走出過道門,沖來人招招手,然后一步跨下屋基坂,竄進莊后山芋地?!?br>   “一步跨七個山芋行,辮子都飄成直線了,”二壞子嘻嘻哈哈打岔道:“還有一人打高溝,是不是?”
  “你小子,”劉漢儒臉像紅高梁:“我講的全是真的?!?br>   “我也沒說你講的是假的,”二壞子就是二壞子,他對身后的章世英說:“老哥講的我全信,這些人現(xiàn)在都有后代在,不過,這些后代可都不比上人了,有時侯我就懷疑。一兩代人就差成這樣了。是不是老大講得夸張了,嘿嘿,我沒說您吹的喲!”
  “你這壞小老長班,說半天話,繞來繞去,還是你老大能吹?!闭率烙Χ淖右恢睕]有好印象,她總能從他的話中咂出滋味來。
  不過,劉漢儒對二壞子卻不見怪,也從來沒有成見。相反,他有時候還覺得他很可愛。一族之中,他雖為孤兒,卻從來不像一個真正的孤兒那樣愚拙、猥瑣、畏畏縮縮、與沒有自己的主意。他很會惹事,但是沒有邪腔歪調(diào)。手腳勤快,不呆板。他作為老一輩中頗有文化的人,人情世事的經(jīng)歷使他品味出二壞子的話中話。可他不生氣,只是微微一笑,繼續(xù)他的故事。
  “縣里來的馬隊在平路上還行,可是一到這山芋地,便寸步難行了?!?br>   “老大,為什么呢?”二壞子這次沒有笑。
  “平地如大草原,馬兒可撒腿狂奔,縱橫弛聘。山芋地就不同了,它坑凹不平,馬兒無法奮蹄,相反還會馬失前蹄?!?br>   “這樣一來,我們本家又跑了?”
  “這還用問!”
  “還是請老大講講劉玄吧,以前聽莊里發(fā)數(shù)大的說過,他老人家這一壯舉,可把那王恒抬賊嚇壞了。”
  “就是的,提著石磙站在墻頭上,我的個乖乖,李元霸又如何,哪些個蟊賊一見這情景,把劉玄視若天神,嚇得屁滾尿流?!?br>   “后來呢?”劉玉龍拖著長長的鼻涕問。
  “當然是跑??!”
  “完事了?”劉曉天手托下腮,眨巴著他那雙大眼晴。
  “要真完事就好了!”
  “難道還會有事?”
  一向不擅多嘴多舌的劉曉安,似乎也聽得津津有味,他不待劉漢儒把話講完,在他巴嗒著煙袋,稀留稀留連續(xù)深吸時不解地問。如此神力的人肯定平安無事了,劉曉安這樣想,可劉漢儒不這樣講。他在連續(xù)深吸幾口后,又想起了筷敲碗底來。
  “亂世賊人心狠毒,
  明斗不過暗里來,
  逃到北大溝一合計,
  空手而回犯大忌,
  折回頭來一把火,
  可憐啦燒了這家八口人?!?br>   劉漢儒唱了這幾句,把筷子往碗底上一擺,站起身來,大聲講道:“這做賊的也有大忌,那就是不能空手而回,偷只雞也要偷只雞回去才行,王恒這伙抬賊,也是來了精兵強將,他們摸準了底。”他停了一下,似乎有題外話,果不其然,他大手一揮:“按常理講,我們劉寨在亂世中,方圓百里地還是有名的。河東有劉姓青壯年一百零八人。全是基字輩份。合著水滸那一百零八將,四圍人嘴一張:劉寨有一百零八只雞(基),不過,那個時候,住戶全在河東多,只有劉玄家,一是依著地,一是仗著自己孔武存在力。偏出宅于河西?!?br>   “大爹,”劉曉安滿臉疑惑:“我們這兒也有河東河西?”
  “你們小孩子,大概還不知河東與河西的具體所指,這可不行,作為劉寨后人,一定要知道的?!?br>   “你這都不曉得,”劉玉龍乜斜著劉曉安:“河東界叫河東,河西界叫河西,笨蛋!”
  “我笨蛋?”劉曉安笑著看看劉玉龍,又對劉曉天說:“老油條說我笨蛋呢!”
  劉曉天一聽哈哈大笑,其他孩子先是一楞神,后聽得老油條三字有些詫異,被劉曉天這一笑,仿佛一道疑難數(shù)學題,恍然大悟后,會心地跟著大笑起來。
  人雖小,但是劉玉龍也知不好意思,感覺丟人。他立刻站起來,用手一推劉曉安:“家去!”
  “我就不呢,”劉曉安也回了一推。眼看著兩個人要干起來了。二壞子慌忙過來,丫在兩人中間:“干什么?”他對劉玉龍連唬帶嚇道:“在家欺負人啦!”
  他又用手摸了摸劉曉安的頭:“不能說人家老油條?!?br>   “他先罵我笨蛋!”
  “你……”劉玉龍想爭辯還沒有出聲,二壞子命令道:“不許說話,否則明天社場上不許去?!?br>   二壞子不僅與大人們說得上話,在小孩子當中也是有絕對權威的,他的話猶如命令,兩個人都閉了嘴。
  劉漢儒呵呵笑著,沖二壞點點頭:“有些小老長班的威風。”
  “講你的故事吧,別東扯西拉了,老大!”二壞子催促道。
  “對于劉寨子,我這里要講清楚,它在四河一溝間,東邊吳興河,中間同花河,西邊是吳良河,北邊云水河,南邊八尺溝,在我看來,這八尺溝其實還是一條河,不過,老古這樣說,我們也就順著來。
  起初,祖先是在同花河東安家的,這河東與河西是以同花河為界來喊的。后來人越來越多,河兩邊莊子才由柳條一莊,發(fā)展到現(xiàn)在河東有柳條、堆邊、小南莊、蘆蕩,河西有桃園、槐樹圩、小西莊、出一角、縮一灣。但是不管怎么說,劉姓占百分之七十,其它姓不是在亂世中逃荒來的,便是投親傍靠來的,大家一起組成了劉寨莊子。對于我們莊子來說,同花河最重要。同花河上游還有三個莊子,是外大隊,不在書中交待?!?br>   “你老大講古怎么講這些東西,這誰不知道?”二壞子歲數(shù)大一點,他覺得劉漢儒有點嘮叨。
  “你懂?”劉漢儒問劉曉天,劉曉天搖搖頭。
  “你呢、你呢……”
  孩子們都搖頭說:“不懂?!?br>   “你小子,”他用手戳了戳二壞子劉漢生:“一知半解裝大頭。我問你,現(xiàn)在我們莊里有一人在外邊當大官,你知道他是誰?”
  “嘿嘿,”二壞子搖一搖頭:“這個還真不知道?!?br>   “這個人就是西莊劉天成,”劉漢儒又把吃完的煙鍋往自己的鞋跟敲了敲,接著說:“在我十六歲那年,”他對著二壞子:“就是你這個年齡,”劉漢儒陷入了追思之中:“我還記得是下午天。我與他一起在出一角挑野萊,他神秘兮兮地對我說:明天去當兵打鬼子。我當時并不相信,可第二天再去找他時,他真走了。住在他家的模范隊也走了。我一問大嬸才知道,他一天到晚纏著模范隊長張侉子。乖乖,那個張侉子,山東人,很厲害的,據(jù)說他打過很多鬼子呢。一晃幾年過去了。
  有一天,我在舅奶家,是后來人告訴我的,有支部隊經(jīng)過劉寨子去打周集的鬼子。你們猜當官的是誰?”
  “劉天成唄!”劉曉天隨口應道。
  “唉喲,你小子咋知道?”
  “你講劉天成,這時問我們,不是他又是誰呢?”劉曉天得意地說。
  “聰明,”二壞子一拍劉曉天肩頭:“我猜也是!”
  劉漢儒高興地點點頭:“那一天,他騎著大白馬,就在家里坐一會兒便開拔了。這些,全是聽大嬸講的,后來就沒有他消息了,直到他回來接大嬸去廣東。我爹個乖乖,你猜他現(xiàn)在是多大官?”
  孩子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表示說:“不知道?!?br>   “廣州軍區(qū)副司令員,八大軍區(qū)之一的副司令員,厲害吧!”
  “你那時為何不去當兵呢?”劉玉龍歪著頭問劉漢儒。
  “他怕死!”二壞子說。
  “你個混蛋,”劉漢儒拿起煙袋桿子對著劉漢生作要揍他的模樣:“話一經(jīng)你嘴,就變得難聽了,我不是怕死,我是膽小?!闭f完,他打了一個酒嗝,惹得側耳聽講的人們轟堂大笑。
  劉漢儒自己也被自己的狡辯給弄樂了:“孩子們,你們長大學誰?”
  “那還用說,”劉曉天不容置疑。
  劉玉龍大聲喊道:“當然去學劉大官?!?br>   “原來,我們莊里也有英雄!”
  劉曉安自言自語。
  “多呢,”劉漢儒拍了拍劉曉安的腦袋。
  “你怎么知道?”劉曉安似有懷疑。
  “家譜上全記著呢!”
  “什么叫家譜?”
  “就是記錄家世來去的書?!?br>   “那里有?”
  “你想看?”
  面對劉漢儒的發(fā)問,劉曉安點點頭。
  “你想看的話,去我家,”劉漢儒頜首微笑:“我家不僅有家譜書,還有許多古書呢,我就歡喜愛看書的小孩子?!?br>   “什么時候去???”
  劉曉安對劉曉天說,劉曉天點了點頭。
  “唉唉,老長班,”劉道一雖然喝得臉紅脖子粗,但是他也沒錯過這一邊的熱鬧:“你不能離題萬里啊!”
  “離題萬里?”
  “對啊,劉玄長輩家現(xiàn)在不就剩大奶還有叔姑們,其他人呢,聽說火中燒死了,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恒那伙賊,在方圓百年是臭名昭著的,他們那一晚沒得逞,便又來了一回,這一回帶了幾桿槍。不過也怪劉玄老長膽大心不細。人家明的斗不過你,暗的不行么?他認為經(jīng)那一回,賊人再不敢來,所以也沒和族長通氣。沒想到賊人這次來,根本不準備抬人,就是專門報仇,用火圍了他家,深更半夜,等到寨里人著驚趕來時,全被火燒死了?!?br>   “唉,從那以后,河更寬,溝更深了,是嗎?”劉道生問。
  “這次教訓很深,如果不是劉玄大奶奶帶自己孩子去娘舅家有事躲過一劫,恐怕也與二房、三房一樣了?!?br>   “可惜、可惜,”章世英傷懷道。
  就在院中人雅談百嚼之際,大隊民兵營長匆忙走進來,他扒在劉舜成耳邊說看什么,劉舜成臉色大變,起身離席而去。
  院中人一臉驚愕,不知發(fā)生何事,且看下章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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