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體的本能不會改變，他們需要的是手握強權(quán)的領(lǐng)袖，他們不需要的是改變舊的生活狀態(tài)與觀念。

北洋年間，南部中國。這是《讓子彈飛》在片頭給出的背景。一座被水隔開的鵝城，仿佛一個絕佳的寓言地，官僚、土匪、鄉(xiāng)紳、惡霸們，一個個粉墨登場，上演著陰謀陽謀勾心斗角的戲碼。斗到最后，惡霸就死，英雄遠走，剩下的東西都被群眾們像海綿吸水一樣的吸了進去，干凈得好像一切都沒發(fā)生過。而在這座城里，有一種最無力和最暴力的力量，有一個最被忽視也最占分量的角色，那就是群眾，廣大的鵝城百姓。

?一

《讓子彈飛》里的鵝城被蓄意的封閉為一座孤城，雖是一城，恰似一國，是一塊研究群體心理學(xué)的極佳實驗田。

何為群體？《烏合之眾》里簡言之：“許多人湊在一起，就叫群體?！?在《讓子彈飛》中有許多個群體，如張牧之手下的麻匪群體，黃四郎手下的惡霸群體，還有鵝城兩大家族為代表的鄉(xiāng)紳群體，而這每一個群體，都依附百姓這個最大的群體而存在?！蹲屪訌楋w》的故事，就是大群體之上的小群體斗爭，誰掌握了百姓這個最大的群體，誰就能贏得最后的勝利。

當(dāng)張牧之帶著兄弟身騎白馬來到鵝城外的時候，最先迎接他們的就是百姓群體，這個群體以一群化著藝妓妝容進行著大鼓表演的女人的形象出現(xiàn)，有一種荒誕而莊重的儀式感，頗符合電影的氣質(zhì)。表演大鼓的女人后面，整齊的站了一排鄉(xiāng)紳打扮的人，在整個表演過程中，他們一直九十度俯身，卑躬屈膝，奴顏盡現(xiàn)，而這種奴顏不只為了新來的縣長，也為了黃四郎的一頂帽子。

這一場戲給鵝城里的群體排了一個位置，最高處是黃四郎，其次是鄉(xiāng)紳，最低層是百姓。鄉(xiāng)紳們雖然對著黃四郎要低頭，但至少能穿上長袍短褂，比那赤裸上身的老百姓們高出許多。張牧之代表的官僚群體（雖是假官），因為是外來貨，能混到哪個層次要靠自己的本事。

到鵝城不久，熟悉官場之道的湯師爺立即摸清了鵝城的狀況，并傳授給張牧之——“縣長上任，得巧立名目，拉攏豪紳，繳稅捐款，他們交了，才能讓百姓跟著交錢，得錢之后，豪紳的錢如數(shù)奉還，百姓的錢三七分成，七成是人家的，能得三成還得看黃四郎的臉色?！?/p>

這一番話鮮明的道出了鵝城的群體結(jié)構(gòu)，以“繳稅捐款”為手段，百姓之上附有三層吸血蟲，黃四郎獨立于金字塔頂端。張牧之作為假官僚、真土匪，又具有強烈的個人英雄主義情結(jié)與革命精神，當(dāng)下就決定要破壞這個長久以來穩(wěn)如磐石的結(jié)構(gòu)。

要做到這些，他的對手是結(jié)構(gòu)頂端的黃四郎，也就是百姓這個群體的“群體領(lǐng)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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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有群體的地方，就有領(lǐng)袖。不管組成群體的是人還是動物，也不管他們?yōu)槭裁淳墼谝黄?，只要他們組成了群體，就會弄出一個頭領(lǐng)，并且本能的讓自己處在他的統(tǒng)治之下?！?

在《讓子彈飛》這個故事的開端，黃四郎是鵝城毫無疑問的“群體領(lǐng)袖”。

在鵝城這個地方，黃四郎以其幾代打拼的財富和自身的心機手段成為一方惡霸。在張牧之的眼中黃四郎是惡霸，在鵝城人的眼中，黃四郎卻是鵝城的天。他們被黃四郎壓迫，對他既敬畏又害怕，但在心里，卻已然接受了黃四郎的存在，絕沒有半點反抗的意思，反之，如果有人要和黃四郎作對，他們反而會厭惡這個人。

張牧之讓六子去砍掉冤鼓上的藤蔓，冤鼓滾到街上，引發(fā)了賣涼粉的與黃四郎手下武舉人的沖突。武舉人毆打賣涼粉的人的過程中，代表了百姓群體的那些赤裸著上身的青年們一直在歡呼，縣衙大堂內(nèi)，賣涼粉的不敢承認自己被打，百姓們蹲在角落小心的觀看。直到張牧之?dāng)[出了槍，事情才得以解決，百姓們馬上屈膝跪倒，高呼“青天大老爺”，張牧之對天放槍，強行讓他們站了起來。

現(xiàn)代心理學(xué)認為，群體是相當(dāng)愚昧，而且靠不住的。群體有一個鮮明的特點，他們永遠不會同情弱者，哪怕“賣涼粉的”是他們?nèi)后w的一分子，一旦表現(xiàn)出了軟弱可欺，他們只會嘲笑并落井下石。反之，“群體永遠都在渴望著強權(quán)”3，武舉人所代表的黃四郎的權(quán)威，他們誰也惹不起，便俯首貼耳的服從，甘作奴才。

張牧之以縣長身份出現(xiàn)的時候，沒有人看到他的力量，武舉人態(tài)度傲慢，百姓們也看戲似的躲在一旁。當(dāng)他拿出了槍，便立即顯示了“強權(quán)”的一面，于是鵝城百姓便為他下跪，他們跪的不是“縣長幫賣涼粉的伸了冤”這件事，也不是張牧之心中的“公平”，他們跪的是槍，他們像一切低等級物種的條件反射一樣，對“強權(quán)”彎下了膝蓋。

面對百姓的下跪，張牧之以一種特有的英雄主義與理想主義制止了他們，并告訴他們，自己來到鵝城只為了“公平”。然而，百姓們只是在膜拜“強權(quán)”，沒人管他在說什么，也不知“公平”何意，話音一落，又全都跪倒了，張牧之只能再次鳴槍讓他們起來。群體是一種沒有自我意識的動物，他們起來、跪下，都只為了槍聲。

因而，張牧之的“公平”理想就像一記憑空拋出去的媚眼，沒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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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張牧之這個角色在《讓子彈飛》里的身份是一個土匪頭子，但實際上，他扮演的是一個個人英雄。所謂“個人英雄情結(jié)”，即以一已之力救天下人，古今中外都一樣。

“鵝城”是一個比擬現(xiàn)實的環(huán)境，而“個人英雄”是理想中的存在。兩相沖突，張牧之的“英雄理想”似乎更近于“空想”。從指揮六子砍下冤鼓上的藤蔓開始，他就存了想要改造鵝城，“救鵝城百姓于水火”的心。而他的英雄悲劇，也自此始。

最大的空想之處在于，張牧之想要改造鵝城，鵝城百姓卻一丁點也不想被張牧之改造?！叭后w對一切傳統(tǒng)事物、傳統(tǒng)制度，都有著絕對的迷戀與崇敬；他們對一切有可能改變自身生活基本狀態(tài)的新事物，有著根深蒂固無意識的恐懼。”4換句話說，在張牧之眼中被壓迫被剝削的苦難，鵝城百姓過得很習(xí)慣。他們迷戀傳統(tǒng)，并不因為自己吃不飽穿不暖就要冒險改變自己的生活狀態(tài)，因為在群體的眼中，傳統(tǒng)就代表著安全，數(shù)量就代表著正義。

張牧之要為民伸冤，并沒有得到效果，反而六子因為急著驗證“公平”而剖腹自殺，英雄死于英雄主義，葬禮上沒有一個鵝城百姓。張牧之以“繳匪”為名拿到了兩大家族的錢，作主發(fā)給鵝城百姓，自己享受到了當(dāng)“上帝”的樂趣，百姓們依然是一潭死水。

“我們始終認為，一種正確的觀念很容易被接受。然而事實上并不是這樣?！?即使是非常淺顯的觀點，如果超出了傳統(tǒng)觀念的認知，也很難以被群體所接受，因為群體對保守存在異常的偏執(zhí)。從伸張“公平”到給百姓發(fā)錢，都是張牧之自身的理想主義作祟，百姓們沒有給也給不出反饋，因為從他們的腦袋里，完全感受不到張牧之想要傳達的東西。

張牧之把改造鵝城的希望寄托在鵝城百姓身上，這個方向是對的，但是方法錯了。因為群體是低智的，群體是不可依靠的，把希望寄托在群體身上就好像把希望寄托在原始人身上一樣，絕對起不到一點作用。但是，群體又擁有強大的力量，群體是可操縱的。掌握了群體的心理特征，就可以操縱群體，就像指揮老虎跳火圈。

在失去幾個同伴后張牧之才明白這一點。然后，他掀起了一個小小的“鵝城起義”——一個完美的群體操縱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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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鵝城起義”是影片的最高潮，既寓言化，又充滿了真實感。

張牧之得到了錢，卻帶著黃金白銀和萬民傘回到了鵝城，一心要除掉黃四郎。依然是非常儀式化的出動了化著藝妓妝容的打大鼓的女人，她們和僅存的幾個麻匪們高唱著口號，掛出了必殺旗幟——“縣長要斬黃四郎，誰人不想斬黃郎。拐賣壯丁販煙土，殺了五任好縣長。一成白銀送你手，九成真金黃家藏。幫德發(fā)誓三天內(nèi)，除暴安良祭老湯?！?/p>

群眾是一個沒有思維能力的群體，他們只接受最簡單的觀點。

動員群眾的手段之一是簡潔有力的斷言。“縣長要斬黃四郎”就是簡潔的斷言，沒有前因后果，簡單的擺出事件?！罢l人不想斬黃郎”的目的則是在群體中進行情緒傳染，這一點在后面還要通過別的手段達到。接下來“拐賣壯丁販煙土，殺了五任好縣長?！笔菍S四郎的罪行認定，強化行動的正義性，煽動群眾情緒。“一成白銀送你手，九成真金黃家藏?！笔菍θ后w的利益許諾，群體雖然能夠表現(xiàn)出非常無私的一面，也很容易被利益所誘惑。最后一句“幫德發(fā)誓三天內(nèi)，除暴安良祭老湯。”對前面的所有做出了總結(jié)，簡潔的給出時間界限，證明不是空頭支票。

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張牧之自己也知道，勝算只有三成。百姓們雖然拿走了他發(fā)的銀子，但都在觀望。他們什么也不敢做，因為鵝城最大“強權(quán)”的擁有者依然沒有變，無論如何，他們只服從于“強權(quán)”。于是黃四郎派出了馬車，他們只好一聲不吭，把銀子都交了出去。這個時候兄弟們問張牧之勝算還有多少，張答曰六成，因為他勾出了百姓心中的怒。

群體是非常情緒化的。鵝城百姓心中的怒雖然一直存在，但要有意識的勾起，去刺激它，才能轉(zhuǎn)化為引發(fā)群體沖動的導(dǎo)火索。張牧之發(fā)銀子，給了鵝城百姓對未來生活狀態(tài)的許諾，部分消解了他們對于新事物的恐懼；黃四郎收銀子，一方面打破了這種希望，另一方面提醒了鵝城百姓他們處于任人宰割的被壓迫地位。怒，就成功的被勾起了。

黃四郎收走了銀子，張牧之發(fā)下槍，勝算又多了一成。鵝城百姓拿走了槍，就擁有了發(fā)泄憤怒的武器。然而，怒氣和武器都有了，張牧之和兄弟們還是沒有得到鵝城百姓的支持。黃四郎稱霸鵝城多年，積威極盛，一朝一夕之間，沒有人相信有人能打敗他，群體的本能是欺軟怕硬，他們在等結(jié)果出來：誰是軟，誰是硬？

按硬實力，張牧之確實是“軟”，但是他通過殺死黃四郎的替身制造了“硬”的假象。揮刀斬下替身人頭，一時間，民眾沸騰。這一刻，黃四郎已然敗局。

“當(dāng)群體感受到自身的力量感與破壞性后，并把這種力量與偏執(zhí)結(jié)合起來時，群體就有了專橫的性質(zhì)?！? 張牧之所做的事，就是在群體心中瓦解黃四郎的“強權(quán)”形象，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力量與強大，加上之前對憤怒情緒的引導(dǎo)，群體一觸即發(fā)，立刻變成了擁有極大破壞力的暴力群體。實質(zhì)上，黃四郎的力量沒有改變，鵝城百姓的力量也沒有改變，張牧之僅僅是通過對群體心理的操縱，就完成了這次“鵝城起義”的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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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鵝城起義”之后，張牧之完成了“沒有你對我很重要”的革命理想，但身邊的兄弟卻離他而去，最終只能孤身一人離開了鵝城，如同一個悲情英雄。而鵝城百姓在這一場革命后，除了瓜分黃四郎的財產(chǎn)，沒有更多的改變，仿佛可以想見的，不久以后，他們依然會回到以前的軌道。

鵝城倒下了一個黃四郎，依然會崛起下一個，因為群體的本能不會改變，他們需要的是手握強權(quán)的領(lǐng)袖，他們不需要的是改變舊的生活狀態(tài)與觀念。永遠有惡霸來欺壓群體，永遠有英雄想要解救群體，群體依然是群體，是沉默而愚昧的大多數(shù)。歷史不斷重復(fù)，誰也沒有改變誰，說不清是惡霸與英雄玩弄了群體，還是群體玩弄了這些“自以為是”的英雄與惡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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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6 ：摘自《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法）古斯塔夫?勒龐 著，戴光年 譯，新世界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