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遺憾與終生的功課

若說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那便是關(guān)于我父親的。

父親是在2019年正月里去世的，那時我正懷著我們家老三。在他人生的最后幾年，和我母親關(guān)系頗為緊張。因為從小與父親格外親近，在家庭的“站隊”中，我一直是他這邊的。但隨著一些事情發(fā)生，我與其他家人一樣，也開始對父親進行“規(guī)勸”。當他答應后卻依然故我時，我對他的耐心與愛心，便不自覺地減退了?，F(xiàn)在想來，那個從小嬌慣我的父親老了，我卻未能用他慣我的方式去慣著他，反而在他固執(zhí)時，失去了往日的溫情與包容。

有兩件具體的事，成為我心頭揮之不去的遺憾。第一件事發(fā)生在我大娘去世后，我們回家參加葬禮。返京前，父親在胡同口找到我們。母親在經(jīng)濟上對他管束較嚴，他手里沒什么錢。那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能不能給他些現(xiàn)金。不巧的是，當時我們身上幾乎沒有現(xiàn)金，都習慣用手機支付，而父親用的還是老人機。我告訴他手頭沒有，隨后給我妹妹打了電話，讓她替我拿幾百塊錢給父親，我再轉(zhuǎn)給她。事情似乎解決了，但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父親那一刻的眼神——那里面有期待落空后的失望。我本該立刻去附近的銀行取錢，親手交給他，卻因為覺得“不急”，也怕麻煩，而錯過了。

不久后的春節(jié)，家人團聚。我和父親的關(guān)系向來親密，喜歡沒大沒小地開玩笑，我回家還常撒嬌讓他背我。那段時間他身體看似硬朗，但聚會后突發(fā)腦溢血住院。我趕到醫(yī)院時，他意識還清醒。我習慣性地用帶著責怪的口吻跟他開玩笑：“老董，又喝酒，不聽話了吧?！备赣H像往常一樣，笑著用“去去去”回應我。我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生病，卻沒想到，這竟是我們之間最后的對話。

這兩件事，每每想起，都讓我心痛不已。我后悔，在他開口需要時，未能親手將那份心意交付，哪怕只是多跑一趟銀行；我后悔，在可能是最后的相處里，脫口而出的仍是帶著指責意味的玩笑，而不是將心底深切的愛與祝福，溫柔而鄭重地告訴他。

這份切膚之痛，帶給我最深刻的啟示，便是“不再等待，不再留憾”。如今，對于我所愛的家人——母親、孩子、身邊的人，當他們有任何需要或表達時，我都會第一時間盡力去滿足、去回應。我不想再讓“來得及”的錯覺，制造任何新的“來不及”。父親給了我整個童年被寵愛的底氣，而在他年老時一次小小的索求上，我卻讓他感到了失望。這成了我永遠無法親手彌補的缺口，也成了我余生中，學習如何去愛的、一個沉重而珍貴的提醒：愛，要看見人，而不僅僅是事；愛，要即時表達，而不要總以為來自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