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知道，蘇軾的絕筆詩是《自題金山畫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

但其實(shí)在元豐二年（公元1079年）烏臺詩案中，蘇軾曾以為自己大限將至，就寫下了兩首“絕命詩”。

烏臺詩案，作為北宋歷史上第一出也是最著名的文字獄，牽連甚廣，影響巨大。蘇軾當(dāng)時(shí)從湖州押到京城御史臺，只有長子蘇邁隨行伺候。蘇邁每天給父親送飯，父子兩人早有約定，平時(shí)只送蔬菜和肉，如果得到兇訊就送魚。一天，蘇邁因?yàn)殄X糧用盡，需要出城想辦法，于是委托城中的一位親戚代為送飯，臨行前，卻忘了將這個約定告訴親戚。之前這位親戚碰見蘇邁幾次送飯都只有蔬菜和肉，便想著給蘇軾換換口味，特意買來一尾鮮魚，精心烹制送了進(jìn)去。

蘇軾一見今日的飯菜是魚，不禁大驚失色：以為自己即將被處死！幾個月來，雖然蘇軾不止一次想到過死，但畢竟心有不甘。他從小便確立了匡扶社稷、舍身報(bào)國的政治理想，上對朝廷忠誠不二，下對黎民盡職盡責(zé)，寫詩記錄民生也全是出于一片憂國憂民之心，不像卻被小人利用，蒙上個“無尊君之義、虧大忠之節(jié)”不忠不義的罪名！這真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牢獄森然，殘燭昏昏。他想到了子由，想起了夫人，想到了他尚未成年的幾個孩子……不禁雙淚橫流。于是他拿起筆顫顫巍巍寫下《獄中寄子由二首》

序：予以事系御史臺獄，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

死獄中，不得一別子由，故和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

一

圣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dú)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jié)來生未了因。

二

柏臺霜?dú)庖蛊嗥?，風(fēng)動瑯珰月向低。

夢繞云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歲神游定何處，桐鄉(xiāng)知葬浙江西。

兩首詩都表達(dá)了對家人的掛念，第一首通篇都是寫給弟弟蘇轍的，尤其吐露出濃濃的手足深情：身逢盛世，身為微臣的自己卻愚蠢地自蹈死地。中年殞命，算是提前償還了前生的孽債，但是一家老少十多口人，從此就要拖累弟弟來撫養(yǎng)了。一死何足道哉，到處的青山都可以埋葬骨骸，只是當(dāng)年與弟弟相約夜雨對床的盟誓再也無法實(shí)現(xiàn)，此后夜雨瀟瀟的時(shí)刻，子由只能獨(dú)自傷心了。但愿與子由世世代代都做兄弟，把未了的因緣付諸來生！

蘇軾與弟弟蘇轍不僅在文章創(chuàng)作方面同列“唐宋八大家”，現(xiàn)實(shí)中更是手足情深，他們有感于唐代詩人韋應(yīng)物“寧知風(fēng)雨夜，復(fù)此對床眠”的詩句，相約異日功成身退、對床而眠，共享閑居之樂。此時(shí)蘇軾自料將死，不免感慨昔日愿望，與此同時(shí)，“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jié)來生未了因”的期望更是感人至深。

第二首是寫給妻兒的，表達(dá)對妻子兒女的思念以及對自己的傷懷，除此之外還有對身后事的囑托，“柏臺霜?dú)庖蛊嗥啵L(fēng)動瑯珰月向低”，這二句描繪出月光下御史臺監(jiān)獄陰森的側(cè)影。御史臺周圍多種柏樹，烏鴉成群棲息于上，所以又稱柏臺和烏臺?，槴?，指屋檐下系的鈴鐸。詩人在不眠的寒夜，想到自己在劊子手屠刀的陰影之下，心中充滿了驚駭之情?！皦衾@云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币宦?lián)是蘇軾善用比喻的體現(xiàn)，形象表達(dá)出作者心如鹿撞，命運(yùn)似雞的心情。

另外蘇軾入獄之后，杭州、湖州等地的百姓自發(fā)組織起來，連續(xù)數(shù)月為他作道場解厄，祈禱神靈保佑。蘇軾在獄中聽到這個消息十分感動，所以詩的最后一句算是交代身后之事，囑咐家人將他安葬在湖杭一代，以表達(dá)他對這兩地百姓的深深眷念和感激。

這兩首詩是蘇軾在獄中的“絕命詩”，句句出自肺腑，無暇雕琢，字字感人至深，不忍卒讀！

事實(shí)證明，“烏臺詩案”給北宋后期的政局帶來了明顯的消極后果，士大夫多以不恤民命，諱言國事，自保身家為計(jì)，以致元祐、紹圣年間，新法一反一復(fù)，元?dú)獯髠?，國事終至不可收拾。蘇軾這兩首詩可以說是這一歷史悲劇的生動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