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二十，作品同步于公眾號【二十故事集】，可點擊右邊鏈接查看原文? 那時的月亮
月亮圓圓地、清晰地?fù)]灑在夜幕中的院子里，院子里的銀杏樹下男人正背著手滿地轉(zhuǎn)圈。秋風(fēng)緩緩地吹動著，屋子里窗臺上的的蠟燭火焰忽明忽暗，似乎總是在老李聽見妻子疼叫聲的時候覺得暗淡，又似乎在老李聽見嬰兒啼叫聲的時候變得明亮起來。
姑娘出生在秋天的那個夜晚，她出生的時候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口，淡淡地映在她的小鼻梁上。妻子問老李，“姑娘取什么名字好？”老李看著姑娘圓而大地眼睛，“就叫她月亮吧?！睘槭裁匆性铝聊?？老李說，“因為月亮美麗啊?！逼拮有χc頭，好了，好了，也就只有你這窮先生能想到這名字了。老李笑著說道:“我可不窮，我有你，還有女兒，我富著哩?！?br>
村子里的人都說老李是一個窮困的教書先生，可他并不覺得他窮，他有一肚子的春花秋月，只是很多人不懂他而已。此時的老李真希望自己養(yǎng)大的姑娘以后是個美貌與智慧并存的才女，這樣才不負(fù)他為她苦思冥想取的這個名字。
老李從月亮很小的時候便教她讀古詩，和很多孩子小時候?qū)W的啟蒙詩一樣，他教她學(xué)的第一首古詩正是詩仙李白的那首〖靜夜思〗。他讀一句，女兒就會跟著讀一句，于是他們一人一句輕輕地誦讀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
讀到“舉頭望明月”這一句的時候，女兒問老李，“爸爸，爸爸，為什么要舉頭望明月，而不是望月亮？”老李笑著望著女兒稚嫩的臉龐，說道，因為“月亮“那么美麗，望她，她會害羞地。說著女兒便匆忙地跑進(jìn)了屋子里，“人家才不要美麗哩。”
13歲那年，月亮要離開家去縣城讀中學(xué)了。中秋節(jié)的那天晚上，一家三人在院子里享受著離別前的歡聚，老李親自下廚，他做了女兒最喜歡吃的蒸餃。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了，三人歡聲笑語，開心的祝福著彼此。那時月亮圓而通紅，月光灑在老李灰白的頭發(fā)上，月光白澈，老李的頭發(fā)顯得更加白澈。
這一刻女兒似乎也看到了老李這么多年的不容易，他教人讀書識字，往往因為學(xué)生家里窮，有時候都不收學(xué)生的費(fèi)用還幫他們課外補(bǔ)習(xí)。她知道，別人都說老李窮，但在她心里，他永遠(yuǎn)都是那個為她和媽媽頂起一片天的好爸爸。她提議讓老李讀詩給她和媽媽聽，此刻老李想到的是東坡先生的那首〖明月幾時有〗。
他讀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妻子和女兒靜靜地聽著，不再言語，然而他們誰也沒想到這竟是此后10年中老李為女兒讀的最后一首詩。
70年代后期，某場運(yùn)動的火焰終于蔓延到了這個偏遠(yuǎn)的小村莊。紅衛(wèi)兵從老李家中發(fā)現(xiàn)了很多本書籍，他們都知道老李只是一個窮教書的先生，可就是這樣一個懂得教人明辨是非的知識分子竟被他們冠上了反動的口號。老李被批斗了，他被一群紅衛(wèi)兵毆打，他收藏了多年的書籍也被他們?nèi)繜龤Я?。從此老李便不再教書了，他第一次感到絕望是因為自己不能教書了，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教書先生最后卻沒能保護(hù)得住自己的心愛之物，他覺得他再無顏教書，再無顏給女兒讀詩。
80年代中后期，這場運(yùn)動終于平息了。有天村上來了縣領(lǐng)導(dǎo)，他們想見一見老李，但卻被他婉言謝絕了。月亮看著面容滄桑的老李，“您為什么不見領(lǐng)導(dǎo)？您不想平反冤屈？”老李搖頭說道，“見與不見又有什么區(qū)別？我失去的永遠(yuǎn)都失去了，我又能得到什么？“月亮看了看老李堅定的眼神，便不再說話了，她心疼老李，但她更懂得老李喜歡的是什么，不喜歡的是什么。
“月亮”嫁人的時候，老李和妻子哭的跟個淚人似的，他親手為女兒穿上了美麗的嫁衣。女兒出嫁后的那個夜晚，老李喝了很多酒。他雖然舍不得女兒，但卻由衷的為她高興。人都說，“女兒是爸爸的貼身小棉襖，”這話最能形容老李現(xiàn)在的生活。月亮不負(fù)所望，考上了大學(xué)，后來也做了一名老師，而她嫁的那一位也和她一樣同是一名人民教師。月亮很安心，在她看來，她唯一能為老李做的就是完成他這一生摯愛卻未能完成的教書事業(yè)。那天晚上，老李盯著倒映在院落里的影子久久發(fā)呆，此時他又想起了太白先生〖月下獨(dú)酌〗里的幾句詩，他讀道: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老李對著影子說，“你可知，我們家也有一個小月亮，我們曾經(jīng)也是三個人?！贝藭r，老李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在這世上除了妻子和女兒，或許真的再沒人知道，他為什么會對月亮如此的鐘心和在意了吧。
說起老李，其實他是一個外鄉(xiāng)人，多年前他流浪至此，以教書為生，時間長了便安定下來與妻子成了家。人們只聽說他原來的家人是死于戰(zhàn)爭中的，只是從來沒人聽他親口說起過。
老李過去做教書先生的時候，他最喜歡古詩中的意境是“月亮，”它清寒孤傲、潔白晶瑩，歷來都是各朝各代名人雅士傾慕抒懷的對象。當(dāng)然他也喜歡月亮，他更喜歡它的是那種相隔云端，永遠(yuǎn)也望不到邊的的孤獨(dú)和冷清。
又過了幾個春秋，有一次，月亮來看望生了病的老李，剛進(jìn)院門，卻沒看到老李。里屋的桌子上是一張折滿皺紋的舊信封。月亮打開信封，里面的確是一封信，題目為“寫給小月亮的一封信?！痹铝磷x到其中一段時已經(jīng)眼含淚水，隱隱而泣。信是上世紀(jì)60年代初寫的，信中寫道老李今天第一次教她讀詩的情景:
小月亮問老李，“爸爸，為什么舉頭望明月，而不是望月亮？”老李感懷而笑，卻在心里語重心長地說道，“小月亮以后一定會明白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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