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老葵說來，清妖沒啥了不起，清妖也是人，是人都怕死。咱老家不是有句話，軟的怕硬的, 硬的怕橫的, 橫的怕不要命的，就那。我孫老葵，你大哥初戰(zhàn)三河尖，喪命大蜀山，大小戰(zhàn)斗七十多，敗仗二十場，勝仗五十三，不說功勛卓著，倒也能端上臺面。打懷遠(yuǎn)、定遠(yuǎn)，破曹縣，克臨淮、武城，斬川北總兵王鳳祥、荊子關(guān)副將王長慶；困歸德、占寧陵，斬知縣龍德照；北舞渡陣斬邱聯(lián)恩。
那天，南陽總兵邱聯(lián)恩追我老葵至北舞渡，日暮，風(fēng)高。邱聯(lián)恩日夜進(jìn)軍，人困馬乏，士兵要求歇息一晚，邱聯(lián)恩不允，下令急進(jìn)。這就犯了不明就里操之過急的大忌。按理，這么一個多年帶兵的將領(lǐng)，不該急進(jìn)。我孫老葵雖說是一個粗人，就我知道的事事人人人人事事，有多少是按理的？北舞渡是個很有來歷很有講究的古地，北靠沙河，西臨灰河，南傍泥河，三河環(huán)伺，氣象萬千中裹著十分的兇相。傳說，早上進(jìn)了北舞渡，前程遠(yuǎn)大輝煌無數(shù)；晚上進(jìn)了北舞渡，日暮途窮折戟沉沙不死也無路。我跟手下說，打鳥的獵人只有在那鳥舉翅飛起的時候才有準(zhǔn)頭；打虎也是一個道理，臥地不動的老虎最難打，只有當(dāng)它張牙舞爪朝你撲來眼看著就要吃到你的時候，綽起家伙一招制敵。早在午后，我就特意給這個邱老虎定制了兩張網(wǎng)。
第一網(wǎng)：要是他邱老虎不顧一切連續(xù)作戰(zhàn)，我們就以逸待勞，隱藏在河邊渡口，待半渡時全力擊殺，一個不許上岸；第二網(wǎng)：歇息一晚明天進(jìn)攻我捻軍陣地，我捻軍組織三個小分隊相互配合，趁夜連續(xù)不斷騷擾清軍，讓他得不到片刻歇息，增加他們的疲勞和驚恐，待天明再一錘子敲掉老虎的大牙。不管那張網(wǎng)，我老葵都是張網(wǎng)以待。吃虎橋上吃不掉你這只老虎，我孫老葵枉負(fù)一世英名。
邱老虎鉆了第一網(wǎng)。天象看，邱老虎命該絕于此地，清軍剛到不久，從西北天就來一陣黃毛怪風(fēng)，鋪天蓋地。我老葵心中大喜真是天助我也，邱老虎啊邱老虎，正愁夠不到虎頭，老天送來一把錘子！
起風(fēng)了，起風(fēng)了——不知誰大喊，接著全天下好像都在喊起風(fēng)了，起風(fēng)了——黃毛風(fēng)！話音沒落，天空就有樹葉子、草沫子打著滾過來，開始稀稀拉拉，越來越稠密。再接著，剛剛還有些光亮的天變了，太陽首先躲起來了，天空除了黑還是黑。呼呼啦啦，噼里啪啦，又傳來破盆爛瓦被風(fēng)刮起撞在樹上的咣咣聲，有雞、貓、狗驚慌亂叫的聲音，有小孩子哭爹喊娘的聲音。黑天偶爾閃一條縫，借助這縫看見成群的能飛的、不能飛的東西往這邊卷來。最先到達(dá)的是樹葉雜物，夾裹著無數(shù)只蜻蜓，一刻不停打空中掠過。我頭上正巧落只沒頂?shù)钠撇菝保赃呉粋€弟兄的脖子上圍來半只補(bǔ)丁摞補(bǔ)丁臭襪子，有的手心里攥只折了翅膀的蜻蜓。有大片大片的茅草，蓋屋頂?shù)娜斚溄諚U不斷地飛來落下落下又稀稀拉拉飛走?？赡苁钦l家的房子蓋被風(fēng)揭了，蓋房子房笆用葦席是必須的一道工序。
黃毛怪風(fēng)像頭野獸到處撕咬，把能咬到的都咬得大窟窿小眼的。給你最強(qiáng)烈的感覺，就是混亂不堪雜亂無章。有的樹被連根拔起又砸塌了房屋，房屋倒塌又壓著路人，還有小孩刮到糞池里，有羊圈刮倒，羊羊亂跑，東一只西一只沒頭蒼蠅般竄來竄去的，雞鴨亂跑亂飛，跑到哪飛到哪都甭想能停留一會，接著還跑還飛，由得你么？夾雜著救命老人的呼號吆喚。這頭魔鬼怪獸可能吃了瘋藥，大張著嘴，露著獠牙，吐著白沫，伸著黢黑的舌頭，打著哈哈，經(jīng)過之處，面目全非，把能搬動的一股腦的卷到空中。有的人家門板被無故卸掉，泊在水里的小船被掀到了岸上，屁股朝天哼哼唧唧在哭爹喊娘，水里的則飄向遠(yuǎn)處。莊稼不是莊稼，開水燙過似的嘰哇亂叫；土地也不是土地，原先附著上面的瓤土、暄土被吹得一干二凈，比老舐牛舔的還凈。大樹在咔吧咔吧折斷，樹上的鳥窩早不知去向……
接下來，我和將士們一起把邱老虎往死里想：邱老虎，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虎，是咱們兄弟的尸首喂肥了這只老虎，信陽、商丘、亳州、光山、淮南一張嘴就吃掉咱們數(shù)千人，無數(shù)弟兄的性命換來一頂圖薩蘭巴圖魯帽子，他也因兇狠成為邱老虎。接下來，你知道的就不說了。不過，我老葵也應(yīng)實話實說，邱老虎命喪北舞渡，功勞不能都記在我孫老葵的頭上，那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的黃毛怪風(fēng)功不可沒。
那天夜里，我夢見孫子保恩找我，一見面就奉承，說咱老家孫小寨都傳瘋了，說你老葵不但勇猛敢戰(zhàn)，而且智勇雙全，橫行四省，屢挫雄師，每逢惡戰(zhàn)、血戰(zhàn)必沖殺在前，立下赫赫戰(zhàn)功，揚名淮河兩岸。還說，一部捻軍史，半個孫老葵。孫老葵說得正起勁，伸過來一個大巴掌，一下子把老葵背一邊，獨占說書場。是僧王。
說來，我僧格林沁真是慚愧，堂堂的大清柱石，竟被一個孩秧子用割麥的鐮刀收了頭。你想想，堂堂的大清柱石沒了，大清還能咋樣？當(dāng)然這是我想的，沒敢出口，我知道一出口連個囫圇尸首都沒有，更不用說那些帽子。
大清朝的危機(jī)，不是我鐵帽子僧王一個人看到。軍隊?wèi)?zhàn)斗力急劇下降，曾號稱女真不滿萬，滿萬則天下無敵的八旗，卻找不到幾個能騎馬打仗的滿族人。于是，漢人就正兒八經(jīng)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俗話說，自己的腸子不用別人量，多粗多長自個兒清楚?；噬弦埠?，朝廷也好，民間也罷，說我鐵帽子僧王怎么怎么厲害過勁，都是名不副實。多爾袞都知道吧，滿族入關(guān)時一大悍將，可以說，如果沒有多爾袞，就沒有滿族入關(guān)，也就沒有大清朝幾百年的基業(yè)。我僧格林沁差得太遠(yuǎn)太遠(yuǎn)，根本不在一個級別。南有太平軍，北有捻子軍，不停地鬧騰，加上外國鬼子也趁火打劫耀武揚威，眼看著江河日下船行難，咋能不著急尋求撐篙人。
瘸子里面選將軍，我鐵帽子僧王就這樣走到了前臺。一時間，所有燈光都打向我，所有目光都盯著我。你說，我不出力、偷懶行么？我老僧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樸實，能與士兵同甘共苦，能做到不擾民，在那個年代像我這樣帶兵的你打燈籠能找到幾個，不信你問問漢族將領(lǐng)，再打聽打聽老百姓，咱老僧咋樣？
人都有兩個我。我老僧最大的優(yōu)點是樸實，最大的缺點也是樸實。成也蕭何敗蕭何，蕭何這玩意怎么說呢，反正韓信臨死不罵他八輩子不可能。我不能跟韓信比，連他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我僧王作戰(zhàn)打仗一般講光憑血勇，而不講究戰(zhàn)略戰(zhàn)術(shù)，也分不清敵我強(qiáng)弱，總以為一路沖殺，必能摧枯拉巧。這不，說著說著就吃了大虧?？蓯旱挠⒎?lián)軍來了，我僧王馬上率領(lǐng)騎兵正面進(jìn)攻英法聯(lián)軍，結(jié)果血肉之軀填塞了火炮陣，八里橋之?dāng)〕闪宋诣F帽子僧王有生以來最大的恥辱。這一幕悲壯雖悲壯，但打成了一個愚蠢至極的笑話！從此，輝煌了多個朝代、演繹過多臺大戲的京城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線，英法聯(lián)軍哼著小曲、吹著口哨、挎著小妞，大搖大擺進(jìn)入了北京城。
因為我僧王的樸實和魯莽，國家遭受了損失，大清朝蒙受了奇恥大辱，我鐵帽子王僧格林沁，也被暫時摘取了頂戴花翎革去了爵位。之所以用暫時這個詞，因為我非常清楚，要不了多久我還會東山再起，當(dāng)時，內(nèi)憂外患需要用兵更需要帶兵，天陰陰風(fēng)蕭蕭，哎呀呀大清朝實在無人可用，我僧王竟然讖語成真，呼啦啦，聚光燈又一起掃向我。
如果，我堂堂大清猶豫猶豫，腳步慢點走，甭那么急躁的話，也許我鐵帽子僧王不至于馬上送命，或許能自然終老。歷史就是這樣，來不得任何假設(shè)。
使我大清不得安生的就是一南一北兩頭野獸。按理，北方的捻子咋咋說也抵不上南方的太平軍。捻子有自己的國家嗎？沒有；捻子有自己的首都嗎？沒有；捻子有同一的主張和領(lǐng)導(dǎo)嗎？更沒有。就這，一個三無牌的烏合之眾竟斬掉了我堂堂大清的一條腿，悲乎？悲乎！
怪我立功心切，怪我剿捻性急，怪我亂了陣腳。三怪就是三只吃人的老虎。你想想，三只老虎一齊朝你撲來張牙舞爪要吃你，結(jié)果還不是清水一盆?？蓱z憐本總兵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揚鞭驅(qū)使魯莽的戰(zhàn)馬，一頭扎進(jìn)了埋伏圈。再也沒能出來。
